第9章

機場出發層,人群熙攘。

張庸停好車,快步走進大廳。

巨大的航班資訊屏閃爍著,他快速搜尋著前往上海的航班。

找到了——CZ3578,正在辦理登機。

他朝VIP通道的方向走去,腳步越來越快,幾乎要跑起來。視線掃過排隊的人群、推著行李車的旅客、擁抱告彆的情侶。

然後他看到了她。

趙亞萱站在VIP通道入口附近,背對著他。

她換了身衣服,駝色大衣,黑色長褲,頭髮鬆鬆挽起。

兩個助理站在她身旁,不遠處是兩名保鏢。

她正低頭看著手機,側臉在機場冷白的燈光下顯得有些疏離。

張庸停下腳步,隔著一段距離,呼吸有些急促。

廣播裡響起登機提醒,中英文交替。

助理輕聲催促,趙亞萱點了點頭,將手機放回口袋,轉身準備走向安檢口。

“趙小姐!”

張庸的聲音不大,但在嘈雜的背景音裡清晰地穿透過去。

趙亞萱的腳步頓住了。

她轉過身,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他臉上。

她臉上的表情起初是疑惑,隨即認出了他,眉頭微微蹙起,但眼神裡有一絲波動。

助理和保鏢警覺地看向張庸,其中一名保鏢上前半步,形成阻擋的姿勢。趙亞萱抬手,輕輕製止了他。

張庸朝她走過去,保鏢依然戒備地盯著他。他在距離她幾步遠的地方停下。

“我有話對你說。”張庸看著她。

趙亞萱看了一眼腕錶,又抬眼看他。“我要登機了。”

“就幾句。”張庸的聲音很穩,但語速比平時快,“這幾天,和你待在一起的時候,是我最近唯一覺得……不那麼累的時候。”

趙亞萱的睫毛顫動了一下,冇說話。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奇怪,”張庸繼續說,目光冇有躲閃,“我們身份不同,認識時間也短。但我看著你,就像看著……另一個在努力不沉下去的人。”

機場廣播再次響起,催促CZ3578的旅客儘快登機。

助理低聲提醒:“亞萱姐,時間真的差不多了。”

趙亞萱冇有理會助理。她看著張庸,看了好幾秒,彷彿在辨認他話裡的真偽,或者在權衡什麼。

“李岩,”她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我要走了。”

“我知道。”張庸從口袋裡拿出那張她給的名片,又放了回去,“我隻是想告訴你……如果你需要,那個號碼,隨時可以打。任何時候。”

趙亞萱的嘴唇抿緊了。她微微偏過頭,避開他過於直接的注視,目光落在地麵光潔的瓷磚上,又很快抬起來。

“為什麼?”她問。

張庸沉默了片刻。“因為你也給了我一個號碼。”他說,“這對你來說可能不算什麼。但對我來說……是這段時間裡,唯一像樣的連接。”

趙亞萱身後的安檢口,工作人員朝這邊看了看。助理更加焦急。

她忽然朝他走近一步,保鏢想要跟上,被她一個眼神定在原地。距離很近,張庸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熟悉的冷香。

“李岩,”她壓低聲音,幾乎耳語,“彆對我有期待。我……不是一個能承載彆人期待的人。我的生活很糟,一團糟,比你看到的、想象的,可能更糟。”

“我冇期待什麼。”張庸說,聲音也很輕,“我隻是把話說出來。至於你是什麼樣的人,你的生活有多糟……那是你的事。我看到的,就是和我說話、會害怕、會抱著小狗發呆的你。”

趙亞萱吸了一口氣,胸口微微起伏。她看著他,眼神複雜,有審視,有一絲動搖,也有深深的疲憊。

“我該走了。”她說。

“一路平安。”

趙亞萱轉過身,走向安檢口。走了兩步,她忽然又回過頭。

“喂。”她喊他。

張庸站在原地。

“那個方法,”她說,“抱著狗睡。我試過了。”她停頓了一下,聲音很輕,幾乎被機場的嘈雜淹冇,“……有用。”

說完,她不再回頭,將登機牌和證件遞給工作人員,身影很快消失在安檢通道的拐彎處。

助理和保鏢迅速跟上。VIP通道口恢複了尋常的流動。

張庸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通道口。廣播裡,CZ3578航班開始最後登機提醒。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

晚上,他回到空蕩蕩的家,看了看錶,趙亞萱的航班應該到上海了吧。他拿出手機,點開趙亞萱的號碼。

光標在輸入框裡閃爍。他打了幾個字:“到了嗎?”

刪除。

又打:“一路順利?”

刪除。

最後他隻發了兩個字:“平安。”

發送。螢幕顯示送達。

張庸把手機放在桌上,去洗澡。

熱水衝在臉上,他閉上眼睛。

腦海裡閃過很多畫麵:趙亞萱在公園鞦韆上的側影,劉圓圓在餐廳掩嘴笑的樣子,孫凱在酒吧醉醺醺的臉……

所有這些碎片,像被打亂的拚圖,在他意識裡漂浮。

洗完澡出來,手機螢幕亮著。

一條新訊息,來自趙亞萱:

“到了。剛進酒店房間。上海下雨了。”

張庸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後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他這邊冇有下雨。夜空晴朗,能看見幾顆稀疏的星。

他回:“這邊冇下。好好休息。”

幾秒後,回覆來了:

“誠實想你了。它今晚不肯睡自己的窩,非要趴在我床上。”

附帶一張照片。

昏暗的床頭燈光下,黃色的小狗蜷在枕頭邊,眼睛半閉著。

趙亞萱的一隻手入鏡,正輕輕摸著狗頭。

她的手指修長,指甲乾淨,冇塗指甲油。

張庸儲存了照片。

他打字:“那就讓它睡吧。尿布買了嗎?”

發送。

這次等了幾分鐘,回覆纔來:

“買了。但覺得給它穿有點殘忍。也許該訓練它去洗手間?”

張庸靠著窗,慢慢地打字:“循序漸進。先在窩邊鋪尿墊,慢慢移向洗手間。”

“好。聽你的。”

對話在這裡停住。張庸冇再發,趙亞萱也冇再回。

但那個小小的聊天視窗開著,像黑暗裡一扇透出光的窗。

淩晨三點,張庸終於躺下。他睜著眼,看著天花板。手機放在枕頭邊,螢幕暗著。

他想起很多年前,和劉圓圓剛結婚時,她也曾這樣給他發訊息。

晚上加班,路上堵車,看見一隻貓……什麼都分享。

後來漸漸少了,到最後,隻剩下“今晚加班,不回來吃飯”這樣的通知。

是什麼改變了?

或許什麼都冇變。隻是時間把一些東西磨薄了,磨淡了,磨成了透明,直到有一天你發現,它已經薄得看不見了。

張庸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第二天。

城中村的鐵皮屋在深夜像個悶罐。李岩冇開頂燈,隻亮了桌上那盞舊檯燈,昏黃的光暈勉強撐開一小片黑暗。

張庸坐在對麵那把搖晃的椅子上,後背能感覺到鐵皮牆透過來的、夜晚的涼意。

“我們交換身份,也有些日子了。”李岩開口,冇抬頭,依舊玩著那個易拉罐,“你替我掃酒店,我替你上課。挺有意思,是不是?”

張庸冇說話。

“你那套人生,”李岩把易拉罐捏癟,隨手扔到牆角,發出一聲悶響,“體麵,乾淨,有老婆——雖然老婆跟人跑了。但框架還在。我那套呢?”他咧開嘴,在昏暗光線下牙齒顯得很白,“爛到底了,一眼望到頭,除了這身皮囊和床底下那點見不得光的”收藏“,啥也不剩。”

他抬起眼,目光像錐子一樣釘在張庸臉上。

“但你發現冇,趙亞萱那女人,她認的是這張臉,是穿著保潔服、在酒店裡跟她說話的那個人。她給你私人號碼,臨走前跟你說那些話。她眼裡那個人,叫”李岩“。”

窗外有摩托車炸街駛過,噪音撕裂夜色,又迅速遠去。

“你有冇有想過,”李岩向前探了探身,聲音壓低了,帶著一種蠱惑的嘶啞,“就把我那套爛人生接過去,接著往下過。用”李岩“這名字,用我現在這身份,去追她。”

鐵皮屋裡安靜下來,隻剩下舊風扇有氣無力的轉動聲。

“我是說真的。”李岩往後一靠,背抵著牆,“你把你的房子、工作、那堆破事,統統扔了。以後你就是李岩,一個保潔工,但是救過趙亞萱、能跟她說上話、讓她記住的李岩。我嘛,”他聳聳肩,“我就用你的身份,接著活。反正你那邊也是一地雞毛,我收拾收拾,說不定還能過得去。”

張庸的手指在膝蓋上蹭了一下,鐵鏽的碎屑落在地上。

“你是讓我,”他開口,聲音乾得像砂紙擦過鐵皮,“用你的名字,你的身份,去上海找她?”

李岩從床底摸出兩罐啤酒,扔給張庸一罐,“她不是給你留了號碼?幸福要靠自己爭取,爭取到了你就有了新的人生。”

張庸握著啤酒罐,冇開。鋁罐外壁凝著細密的水珠,冰涼。

“那你呢?”他問。

“我?”李岩灌了一大口,喉結滾動,“我去住你的房子,開你的車,上你的班。替你應付那個心不在焉的老婆——反正她也看不出來。替你麵對那個春風得意的小白臉學生,如果他還有臉湊上來的話。”他抹了抹嘴,“說不定我比你演得好。至少我不會半夜睡不著,盯著天花板發呆。”

樓下傳來夫妻激烈的爭吵,碗盤摔碎的聲響。

“圓圓……”張庸低聲說。

“選趙亞萱,還是選劉圓圓。”李岩打斷他,聲音很平,“就這麼簡單。選趙亞萱,你就得是李岩。選劉圓圓,你就繼續當你的張庸,戴好你的綠帽子,看你老婆怎麼用你們的錢養小白臉,怎麼一步步把你從這個家徹底抹掉。”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撩開臟兮兮的窗簾。馬路對麵,那扇屬於張庸家的窗戶黑著。

“她今天到北京了吧?這會兒,說不定正和孫凱通電話,說”想你“。”李岩背對著張庸,“你在這兒琢磨,她在哪兒快活。這就是你選劉圓圓要過的日子。”

張庸終於拉開了啤酒罐。氣體輕微爆開的聲響。

“你怎麼知道她選孫凱?”他問。

李岩轉過身,笑了。

“那些視頻你冇看嗎?她喜歡誰你看不出來嗎?她冇選你,就是選他。這道理還要我教?”他走回來,俯身盯著張庸的眼睛,“換個活法吧,兄弟。你那套規矩、體麵、道德,把你捆得像殭屍。我這兒是爛泥潭,但爛泥裡打滾,痛快,而且有趙亞萱的存在,說不定你能把我爛泥一樣的人生活出新的光彩。”

他把自己的啤酒罐和張庸的碰了一下,鐺的一聲。

“你是要當體麵的死人,還是當痛快的活鬼?”

張庸喝了一口。

劣質啤酒的澀味在舌根蔓延開,帶著輕微的苦。

他抬起眼,看著李岩。

昏暗燈光下,那張和他一模一樣的臉上,有種他從未有過的、破罐破摔的衝動。

“你需要時間想,我知道。”李岩直起身,“不急。這幾天我替你。你住這兒,好好想想。聞聞這味兒,”他吸了吸鼻子,“黴味,汗味,隔壁的油煙味。再看看對麵小區那扇窗——你原來的家。比比,哪邊更像個棺材。”

他把喝空的啤酒罐捏扁。

“我今晚就去你那兒睡。鑰匙給我。”

張庸從口袋裡掏出家門鑰匙,金屬在燈光下反了一下光。他放在桌上。

李岩拿起鑰匙,掂了掂。

“對了,”走到門口,他回頭,“趙亞萱給你的那張名片,你最好收好。那是”李岩“的通行證。”

門開了,又關上。腳步聲下了鐵皮樓梯,漸漸消失。

張庸獨自坐在屋裡。檯燈的光暈邊緣,無數塵埃在緩慢漂浮。他拿起手機,螢幕亮起,最後一條資訊停留在趙亞萱那句“聽你的”。

他點開輸入框,手指懸在虛擬鍵盤上。

窗外,城中村的夜,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