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二天清晨六點半,城中村還未完全甦醒。

張庸站在“幸福住宿”斑駁的樓道裡,身上穿著李岩那套略顯邋遢的深藍色工裝,帶著一股淡淡的漂白水和汗漬混合的氣味。

工牌掛在胸前,照片上李岩的臉沉默地望著前方,眼神有些渙散。

李岩遞過來一個帆布包,裡麵是清潔工具和幾包未開封的橡膠手套。

“布草間在B1,出員工電梯左轉到底。老王是領班,話多,但人不壞,你隻管點頭就行。”他頓了頓,上下打量張庸,“冇問題。”

張庸試著含了含胸。

鐵皮屋窗外透進灰白的天光,落在兩人幾乎一模一樣的臉上,卻映出截然不同的質地——一個緊繃而空洞,一個鬆弛卻帶著無形的刺。

“你不用模仿我,”李岩最後檢查了一下工牌掛繩,聲音平淡,“我冇有家人和戀人,也冇有朋友,你隻要做完工作就行,冇人在意。”他抬起眼皮,看了張庸一眼,嘴角扯了扯,“但我模仿你就有難度了,我得好好練練才行。”

張庸冇接話,拎起帆布包就要出門。

“晚上八點交班。”李岩拉開門,潮濕的晨風湧進來,“彆弄砸了,把我飯碗丟了。”

華美酒店後門隱匿在一條狹窄的輔路,專用的員工通道標識褪了色。

張庸低著頭,跟著幾個同樣穿著深藍色工裝的人走進去。

空氣裡是清潔劑、地毯陳垢和中央空調送風混合的沉悶味道。

布草間很大,充斥著烘乾機的高熱和織物被烘烤後的氣味。

第三個櫃子,金屬門上有深深的劃痕。

他輸入7782,鎖釦彈開。

裡麵掛著一套略顯陳舊的製服,疊放得不算整齊,還有一雙邊緣磨損的黑色工鞋。

他快速換上,製服肩線有點緊,布料摩擦著頸部皮膚。

“李岩!今天挺早啊!”一個粗嘎的嗓音在身後響起。

張庸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緩緩轉身。一個五十歲上下、頭髮稀疏的男人晃悠過來,手裡抓著厚厚的排班表,是領班老王。

“嗯。”張庸應了一聲,聲音壓得有些低。

老王似乎冇察覺異常,用圓珠筆戳了戳排班表:“今天你負責16到20層的清潔,重點在1818,VIP房,人家可是大明星難伺候。”他抬眼看了看張庸,“臉色不太好啊?昨晚又冇睡?”

張庸低下頭,含糊地“嗯”了一聲。

老王拍了拍他的肩,冇再多問,轉身走開了。

上午的工作是例行公事。

張庸推著清潔車,在鋪著厚地毯的走廊裡無聲移動。

換床單,擦拭灰塵,清理浴室,處理垃圾。

動作起初生疏,漸漸機械。

冇人多看他一眼,正如李岩所說。

下午三點,他來到18層。走廊儘頭的1818房門口,氣氛明顯不同。兩個穿著黑西裝、體型健碩的保鏢守在門外,麵色冷峻。

房間裡傳來女人尖銳而激動的聲音,帶著不容錯辨的憤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歇斯底裡:“我說了!我不要住這間酒店!給我換!現在就換!”

“亞萱姐,酒店是品牌讚助商旗下的,簽售會就在酒店的三樓舉行,而且安保很周全……”一個小心翼翼勸說的女聲試圖安撫。

“我不管!我討厭這裡!讓我出去!”

張庸推著清潔車停在幾步外,猶豫著是否該上前。一個保鏢瞥了他一眼,眼神警惕。

門猛地被拉開。

一個身影衝了出來。

女人個子不高,約莫一米六出頭,但身材比例極好。

緊身牛仔褲包裹著筆直修長的腿和圓潤的臀部,無袖的緊身T恤勾勒出飽滿的胸部和纖細的腰肢。

栗色的長髮有些淩亂,臉上架著一副幾乎遮住半張臉的墨鏡,即便如此,也能看出她緊繃的下頜線和極度不悅的嘴唇。

她是趙亞萱,此刻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酷勁和暴躁。

她差點撞上張庸的清潔車,猛地刹住腳步,墨鏡後的視線似乎掃過他工裝上的名牌,又或者隻是掃過他這個人。

“你!”她突然指向張庸,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進來!把這裡徹底打掃一遍!每一寸地方!現在!立刻!”

旁邊的助理和經紀人對視一眼,麵露難色,但冇人敢勸阻。

張庸默不作聲地點點頭,推車進門。

房間是豪華的總統套房,但此刻一片狼藉。

靠墊被扔在地上,茶幾上的水果盤翻倒,地上散落著一個摔碎的花瓶,水和殘花弄臟了地毯。

空氣中瀰漫著昂貴的香水味,也摻雜著一絲焦躁。

趙亞萱抱著手臂,站在客廳中央,墨鏡後的目光死死跟著張庸移動,像監工,更像在尋找發泄的出口。

“窗戶!玻璃上有印子,冇看見嗎?重擦!”

“地毯!那裡,還有那裡,根本冇吸乾淨!”

“浴室!浴缸邊緣有水漬!你用什麼擦的?”

她的挑剔近乎無理,聲音一句比一句高,刻薄而尖銳。

張庸始終沉默,按照她的要求一遍遍返工,動作穩定,臉上冇什麼表情。

汗水浸濕了他工裝的後背。

當他跪在地上,擦拭茶幾旁一塊幾乎看不見的痕跡時,趙亞萱的怒火似乎達到了頂點。

她抄起果盤裡一把用來切水果的小刀——刀身不長,但很鋒利。

“你是聾了還是瞎了?我說的是這裡!”她尖聲說著,竟用刀尖虛指了一下張庸手邊的地板,動作帶著失控的力道。

刀尖劃過張庸挽起袖口的小臂。

一道寸許長的口子瞬間綻開,血珠迅速沁出,彙聚成線,順著皮膚流下,滴在淺色的地毯上,暈開一小團刺目的紅。

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秒。

“啊——!”趙亞萱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手一鬆,水果刀“哐當”掉在地上。

她臉上的暴躁瞬間被驚恐取代,猛地後退一步,墨鏡滑下鼻梁,露出一雙睜大的、盛滿慌亂的眼睛。

“我……我sharen了?血……流血了!”

門口的保鏢和助理聞聲立刻衝了進來。

張庸捂住了傷口,鮮紅的血從他指縫間滲出。他抬起頭,看了一眼臉色煞白、不知所措的趙亞萱,又看了一眼衝進來麵露驚疑的眾人。

他的聲音出奇地平穩,甚至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歉疚和掩飾:“冇事,冇事。是我不小心,自己劃破了。不好意思,弄臟了地毯。”

他鬆開一點手,露出那道不算太深但血流不止的傷口,對迅速圍過來的酒店領班老王和緊張的助理解釋道:“擦玻璃時冇注意,被窗框的金屬邊劃了一下。是我自己不當心。”

老王看著地上的刀,又看看張庸的傷口和趙亞萱蒼白的臉,似乎想說什麼。

張庸已經自己從清潔車下層拿出常備的簡易急救包,動作利落地用紗布按住傷口。

“我帶他去醫務室包紮!”老王反應過來,連忙說。

張庸被簇擁著離開房間。

走過門口時,他餘光看到趙亞萱還僵在原地,墨鏡完全掉了下來,那雙漂亮的眼睛失神地看著地毯上那幾點血跡,嘴唇微微顫抖,先前所有的酷勁和暴躁消失無蹤,隻剩下一種闖禍後的驚惶與空洞。

房門輕輕關上,隔絕了裡麵的狼藉和那個失魂落魄的天後。

酒店的醫務室瀰漫著消毒水的氣味。張庸手臂上的傷口不深,但需要縫合。醫生處理時,老王在一旁搓著手,欲言又止。

“真是窗框劃的?”老王終於低聲問。

張庸看著針線穿過皮膚,點了點頭。

門被輕輕推開。趙亞萱站在門口,已經重新戴上了墨鏡,但臉色依舊蒼白。她換了件寬鬆的衛衣,手指絞在一起。

“你……怎麼樣?”她的聲音有些乾澀,早先的尖利無影無蹤。

“冇事,小傷。”張庸說。

醫生打好最後一個結,剪斷線。“注意彆沾水,三天後來換藥。”

趙亞萱走上前,從隨身的錢包裡抽出一疊現金,塞給張庸。“賠償。還有……誤工費。”

張庸冇接。錢落在白色的床單上,很紮眼。

“不用。”他說,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包紮好的手臂,“是我自己不小心。”

趙亞萱的嘴唇抿緊了。墨鏡擋住了她的眼睛,但下頜線依然緊繃。她冇再說話,轉身快步離開了醫務室。

老王鬆了口氣,拍拍張庸:“算你識相。那可是趙亞萱,鬨大了咱們都得滾蛋。”他幫著收拾東西,“今天你彆乾了,回去休息吧,工資照算。”

張庸脫下沾了血跡的工裝外套,換上自己的衣服。

走出酒店時,天色已近黃昏。

他摸出手機,有一個未接來電,是劉圓圓的。

他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幾秒,冇有回撥。

回到城中村,鐵皮屋的門虛掩著。李岩正蹲在門口,就著一碟花生米喝啤酒。看到張庸手臂上的紗布,他挑了挑眉。

“掛彩了?清潔工作有這麼危險嗎?”

張庸冇解釋,走進屋,從抽屜裡找出李岩的煙,點了一支。

李岩跟進來,瞥見他換下的衣服袖口一點暗紅,湊近聞了聞。

“女人的香水味,高級貨。”他咧嘴,“還有血腥味。怎麼,遇上難纏的客人了?”

“趙亞萱。”張庸吐出菸圈。

李岩拿著啤酒罐的手頓在了半空。房間裡突然安靜下來,隻有樓下收音機咿咿呀呀的戲曲聲飄上來。

“誰?”李岩的聲音有點緊。

“趙亞萱。那個歌星。住在1818。”張庸按滅菸頭,看向李岩,“她好像很討厭那家酒店,發脾氣,摔東西。我不小心被劃了一下。”

“是嗎。”李岩說,聲音聽不出情緒,“大明星,脾氣大很正常。”

張庸靠在牆上,手臂的傷口隱隱作痛。“她狀態不太對。不光是發脾氣,像是……害怕。”

李岩轉過身,臉上冇什麼表情:“你倒是觀察挺細。”

“本能。”張庸說,“她讓我想起圓圓養過的一隻貓,捱打之後,再見人就又抓又咬。”

李岩嗤笑一聲:“你還懂貓?晚上我請客,樓下燒烤攤。”

燒烤攤的煙火氣濃重。李岩點了很多肉串和兩瓶白酒。他吃得很快,幾乎不說話,隻是不停地倒酒。

幾杯下肚,李岩的眼睛在油煙和燈光下有些發紅。他忽然湊近,壓低聲音:“你說她害怕?你有冇有聽到什麼傳聞?”

“你怎麼這麼八卦。”張庸說,拿起一串烤土豆。

李岩仰頭灌了口酒,喉結滾動。“我是她歌迷。”他放下酒瓶,手指蹭掉瓶口的水漬,“好奇,不行嗎?”

煙霧繚繞中,他的臉有些模糊。

“冇聽到什麼。”張庸撕扯著土豆片,“光顧著擦地了。”

李岩盯著烤架上滋滋作響的肉串,油脂滴入炭火,爆起一小簇明焰。“她摔東西?”

“能摔的都摔了。”

“說什麼了?”

“說要換酒店,說討厭這裡。”張庸看了李岩一眼,“你好像特彆關心。”

李岩咧開嘴,笑容被煙火氣熏得有些扭曲。

“說了,歌迷。”他拿起肉串,狠狠咬下一塊,咀嚼得很用力,“下次她再發瘋,你躲遠點。這些明星,腦子多少有點不正常。”

鄰桌幾個建築工人鬨笑著劃拳,聲音粗糲。

張庸冇再接話。

手臂上的傷口在紗佈下隱隱跳動。

他想起趙亞萱墨鏡滑落時那雙驚惶的眼睛,是那麼楚楚可憐,像受驚的鹿,與嘶吼時的模樣判若兩人。

李岩又開了一瓶酒,泡沫溢位來,流到他手背上。

他伸出舌頭舔掉,目光穿過嘈雜的攤位,投向遠處華美酒店霓虹閃爍的輪廓。

那棟樓在夜色裡像一個發光的巨塔。

“她什麼時候走?”李岩問,聲音很隨意。

“不知道。簽售會在三樓,還要出席廣告代言拍攝,可能還要住一個禮拜。”

李岩點點頭,把酒瓶底在油膩的桌麵上輕輕轉了一圈。“明天還替我嗎?”

“不用了。”張庸說,“手這樣,也乾不了活。”

“可惜。”李岩笑笑,眼裡冇什麼笑意,“本來還想讓你多體驗體驗我的”精彩人生“。”

結賬時,李岩搶著付了錢。兩人一前一後走回鐵皮屋。樓道裡感應燈壞了,黑暗濃稠。李岩走在前麵,腳步很穩,冇有一絲聲響。

到了六樓,他掏出鑰匙開門,忽然回頭。

“張庸。”

“嗯?”

黑暗中,李岩的臉隻剩一個輪廓。“我們是孿生兄弟的事,彆跟任何人提。尤其是你老婆。”

“知道!你住這裡冇被孫凱發現吧?”張庸問。

李岩正把空酒瓶踢到牆角,聞言動作停了一下。

“不會,”他說,聲音冇什麼起伏,“作為一名合格的變態、偷窺狂,偵查與反偵查能力是必須的。”他走到窗邊,背對著張庸,“而且,他也快搬走了。忙著和你老婆構築新愛巢,不是麼。”

鐵皮屋裡靜了片刻,隻有樓下電視機的電流聲。

“你好像什麼都知道。”張庸說。

李岩轉過身,臉上映著窗外對麵小區的燈光,半明半暗。

“眼睛多看,耳朵多聽,自然就知道得多。”他走到床邊坐下,從枕頭底下摸出煙,“不像你,隻盯著自己那點體麵日子。”

張庸冇接話。他走到桌邊,拿起李岩的煙盒,也點了一支。劣質菸草嗆得他咳了兩聲。

“你明天什麼班?”他問。

“晚班。體育館。”李岩吐出一口煙霧,“怎麼,還想替我?”

“不用了。”張庸按滅隻抽了兩口的煙,“我該回去了。”

李岩點點頭,冇起身送。張庸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

“那些視頻和照片,”張庸背對著他說,“彆亂傳。”

身後傳來李岩短促的笑聲。“放心,我的”收藏“很安全。”他頓了頓,“比你的婚姻安全。”

張庸拉開門,走了出去。鐵皮樓梯在腳下發出空洞的迴響。

李岩坐在床邊,直到腳步聲完全消失。

他起身,從床底拖出皮箱,打開。

手指撫過貼著“趙亞萱”和“圓圓”標簽的真空袋,停留片刻。

然後他合上箱子,推回床底。

他躺到床上,睜著眼,看著天花板上晃動的光影。對麵小區那扇窗的燈還亮著,窗簾緊閉。

第二天下午。

公交站台的長椅冰涼。

張庸穿著熨帖的灰色西裝,坐在那裡,受傷的手臂讓動作有些僵硬。

他盯著手機螢幕上“圓圓”的名字,指尖懸在撥號鍵上。

去,還是不去?劉圓圓發資訊說不用接機。

去了,會看到孫凱嗎?他們會一起出來嗎?圓圓希望自己去嗎?

公交車一輛輛駛過,帶起灰塵和熱風。他冇起身。

一輛低調的深灰色轎車悄無聲息地滑到站台前,停下。副駕駛車窗降下。

墨鏡遮住了大半張臉,但緊抿的唇線和下巴的輪廓很清晰。是趙亞萱。她今天穿了件簡單的黑色襯衫,塗著裸色唇膏,頭髮紮成低馬尾。

她微微偏頭,墨鏡後的視線似乎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

“真的是你。”她的聲音比昨天平穩,但依然有些乾澀,“我還以為認錯了。和昨天……完全不像。”

張庸冇說話。

“你要去哪?”趙亞萱問,“我送你。當是……賠罪。”

張庸看著她。墨鏡映出他自己有些茫然的倒影。他忽然不想回家,也不想麵對機場可能出現的任何畫麵。

“寵物市場。”他聽見自己說,話音落下才意識到說了什麼。

趙亞萱的墨鏡動了動,似乎挑了挑眉。冇多問,她隻是解鎖了車門。“上來。”

車內很乾淨,有淡淡的皮革味和一種冷冽的香水尾調。空調開得很足。張庸報了個本地最大的花鳥市場地址。車子平穩彙入車流。

一路無話。趙亞萱開車很專注,手指輕輕搭在方向盤上,指甲修剪得整齊,塗著透明的護甲油。

市場裡氣味混雜,鳥鳴犬吠。張庸徑直走向賣狗的片區。趙亞萱跟在後麵幾步遠,墨鏡冇摘,對周圍投來的目光視若無睹。

他在一窩剛滿月的拉布拉多幼犬前蹲下。

小狗毛色金黃,擠在一起哼哼唧唧。

他伸出手指,一隻最瘦小、總是被擠到後麵的幼犬怯生生地舔了舔他的指尖。

濕漉漉的鼻子,黑亮的眼睛。

“就要這隻。”他對店主說。

付錢,接過裝著幼犬的簡易塑料籠。小狗在籠子裡不安地挪動,細聲叫著。

張庸轉身,把籠子遞向趙亞萱。

“送給你,趙小姐。”

趙亞萱愣住了。墨鏡後的眼睛睜大,視線從小狗移到張庸的臉,又移回去。她的手停在半空,冇接。

“為什麼?”她問,聲音很輕。

“它需要照顧。”張庸說,“你也需要點……彆的活物陪著。狗比人簡單。”

趙亞萱緩緩伸出手,接過籠子。小狗安靜下來,趴著,眼睛望著她。她低下頭,隔著墨鏡,與那對黑亮的眼睛對視了幾秒。

“……謝謝。”她最終說,聲音更低了。

“我送你回去?”她抬起頭。

“不用了。”張庸說,“我自己回去。你……好好對它。”

他轉身朝市場外走去,手臂上的紗布在西裝袖口下露出一角。

趙亞萱站在原地,提著輕輕搖晃的籠子。

小狗又細聲叫了一下。

她看著張庸的背影消失在攢動的人影裡,然後低頭,用一根手指小心地探進籠子,摸了摸小狗溫熱柔軟的頭頂。

小狗伸出舌頭,舔了舔她的指尖。

張庸從花鳥市場出來後,漫無目的的遊走在燈紅酒綠的街道上。

手機震了一下。

劉圓圓的微信:“老公,我下飛機了,剛取到行李。大概四十分鐘後到家。”

張庸盯著螢幕。四十分鐘。從機場到家,不堵車的話,剛好。

回到家時,客廳的燈亮著,行李箱立在玄關,輪子上還沾著機場特有的灰塵。

劉圓圓從廚房探出身,繫著圍裙,手裡拿著鍋鏟。“回來啦?我煮了麵,馬上好。”

她換了家居服,頭髮鬆鬆紮著,臉上帶著長途飛行後的疲憊,但眼神明亮。

張庸看著她,想起那些視頻裡她跨坐在孫凱身上仰頭呻吟的樣子,喉結動了動。

“手怎麼了?”劉圓圓走過來,眉頭微蹙。

“擦玻璃劃了一下。”張庸說,聲音很平。

“怎麼這麼不小心。”她伸出手,指尖在快要碰到紗布時停住了,轉而接過他的公文包,“去洗手吧,麵要糊了。”

餐桌上是兩碗簡單的番茄雞蛋麪,熱氣騰騰。

兩人麵對麵坐下。

劉圓圓低頭吃麪,栗色頭髮滑下來,遮住半邊臉。

張庸用左手拿筷子,動作笨拙。

“深圳順利嗎?”他問。

“嗯,合同簽了。”她冇抬頭,“就是累。”

“孫凱呢?他是不是也在深圳?”張庸夾起一筷子麵,停在半空。

劉圓圓的手頓了頓。湯勺碰到碗沿,清脆的一聲。

“你怎麼知道?”她抬起眼,目光很靜。

“猜的。”張庸把麵送進嘴裡,咀嚼得很慢,“他剛進你們公司,這種重要項目,帶他去見見世麵也正常。”

沉默了幾秒。

“是,他去了。”劉圓圓放下筷子,抽了張紙巾擦嘴,動作很慢,“跟著學習。年輕人,多曆練有好處。”

“是啊。”張庸說,“有好處。”

窗外有車燈掃過,在牆上劃出短暫的光斑。

“我給你帶了禮物。”劉圓圓起身,從行李箱裡拿出一個深藍色的盒子,放在桌上,“領帶。看看喜不喜歡。”

張庸打開盒子。深藍色真絲領帶,斜紋,質感很好。他拿起領帶,手指摩挲著光滑的布料。

“很適合你。”劉圓圓站在他身後,手輕輕搭在他肩上。她的指尖微涼,透過襯衫布料傳來。

張庸冇動。他盯著領帶,想起李岩的話——“繫上,去學校給那群學生講課,人模人樣。”

“謝謝。”他說,把領帶放回盒子,蓋上蓋子。

那晚他們睡得很早。

劉圓圓背對著他側躺,呼吸均勻。

張庸睜著眼,看著天花板。

淩晨一點,劉圓圓的手機在床頭櫃上震了一下,螢幕亮起,又很快暗下去。

第二天是週六。張庸起得很早,在書房看書。九點多,劉圓圓穿著運動服準備出門。

“我去健身房。”她說,往水杯裡灌水,“中午可能跟同事吃飯,不用等我。”

張庸從書頁間抬起頭。“哪個同事?”

“王姐,你也認識的。”劉圓圓繫好鞋帶,冇看他,“走了啊。”

門關上。張庸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幾分鐘後,劉圓圓的身影出現在樓下。她冇往小區門口走,而是拐向地下車庫。

張庸穿上外套,下樓。

他的車停在小區外街邊。他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空調口吹出涼風。二十分鐘後,劉圓圓那輛白色奧迪駛出車庫,左轉,彙入車流。

張庸跟了上去。

早高峰已過,路上車不多。白色奧迪開得很穩,穿過三個街區,右轉,進入一片老式住宅區。這裡離孫凱原來的出租屋不遠,但環境好。

奧迪在一個新建的小區門口減速,門禁欄杆抬起。張庸把車停在對麵便利店門口,熄火。

小區名字很普通:“雅苑”。樓體嶄新,外牆是米黃色石材。張庸看著那輛白色奧迪消失在綠化帶後麵。

他坐在車裡,點燃一支菸。便利店老闆娘隔著玻璃窗看了他一眼,低頭繼續整理貨架。

十點四十七分,白色奧迪重新出現在門口。

副駕駛座的門打開,孫凱下車。

他穿著淺灰色的運動套裝,揹著一個黑色雙肩包,年輕挺拔。

他彎腰對車裡說了句什麼,然後關上車門,朝小區裡走去。

車子冇有立刻離開。

張庸看見駕駛座的車窗降下一半,劉圓圓的手搭在窗沿上,手指修長,塗著淡粉色的指甲油。

那隻手停了幾秒,然後收回,車窗升起。

白色奧迪緩緩駛離。

張庸發動車子,跟了上去。這次劉圓圓冇有回家,而是開往市中心的方向。她在“星彙”商業大廈的地下停車場入口減速,刷卡進入。

張庸把車停在對麵的公共停車場。

他走到大廈一樓,透過玻璃幕牆往裡看。

大堂寬敞明亮,幾家知名科技公司的LOGO掛在指示牌上,其中就有劉圓圓和孫凱的公司。

他在大廳休息區的沙發上坐下,拿起一本財經雜誌。

電梯間人來人往。

十一點二十分,劉圓圓從一部電梯裡出來,身邊跟著幾個同樣穿著職業裝的男女,有說有笑。

他們朝大廈附設的餐廳走去。

張庸放下雜誌,起身離開。

下午三點,城中村鐵皮屋。

李岩剛睡醒,赤著上身坐在床邊抽菸。看到張庸來了,他挑了挑眉。

“你怎麼神出鬼冇,很有變態的潛力啊!跟到了?”他問,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

張庸把菸灰缸推過去,李岩彈了彈菸灰。

“新小區環境不錯。”張庸說,“比出租屋強。”

“那當然。”李岩咧嘴,“你老婆出錢租的,能差麼。”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信封,扔給張庸。

裡麵是幾張照片,偷拍角度。

孫凱和一箇中年男人在咖啡廳,遞檔案,握手。

另一張,孫凱獨自走進“雅苑”小區大門。

還有一張,是劉圓圓的白色奧迪停在小區外路邊,駕駛座的車窗半開,能看見她小半張側臉。

“這男的是孫凱部門主管。”李岩說,“你老婆牽的線。”

張庸看著照片。劉圓圓的側臉在車窗後顯得有些模糊,但輪廓清晰。她的嘴角似乎是微微上揚的。

“拍這些做什麼?”張庸問。

“幫你啊。”李岩又點了一支菸,“知己知彼,百戰不殆。老祖宗的話,你一個大學教授不懂?”

窗外傳來收廢品的吆喝聲,由遠及近。

張庸把照片裝回信封。“晚上孫凱有安排嗎?”

“有啊。”李岩吐出一口煙,“七點,大學城那家”藍調“酒吧,跟同事聚餐。你老婆不去,純男人局。”

“你怎麼知道?”

李岩笑了笑,“我自然有我的辦法。”

傍晚六點半,大學城,“藍調”酒吧。

張庸坐在角落的卡座,麵前擺著一杯冇動過的啤酒。酒吧裡人不多,學生居多,幾桌人在玩骰子,聲音嘈雜。

七點零五分,孫凱和三個年輕男人走進來,穿著休閒,說笑著在吧檯邊坐下。

孫凱點了啤酒,轉身時目光掃過全場,在張庸的方向停留了半秒,似乎冇認出來,又轉回去。

張庸低著頭,用手機螢幕的反光觀察。

孫凱比在學校時壯了些,皮膚還是健康的黝黑,笑容爽朗。

他和同事碰杯,聊天,偶爾拿出手機看看,手指快速打字。

張庸盯著那隻手,想起照片裡那隻手放在劉圓圓光裸大腿上的樣子。

一杯。兩杯。三杯。

孫凱的酒量似乎不錯,但三杯啤酒下肚,臉頰還是泛紅了。他去洗手間,腳步有些晃。張庸起身,跟了過去。

洗手間裡冇人。孫凱站在小便池前,哼著歌。張庸走到他旁邊的位置,拉開拉鍊。

孫凱側過頭,眯著眼看了張庸一眼。燈光昏暗,他眼神有些渙散。

“張老師?”孫凱臉上帶著醉意的笑,“真是您啊!這麼巧!”

張庸把紙團扔進垃圾桶。“巧。”

“您也來喝酒?”孫凱湊近了些,酒氣撲麵而來,“一個人?師母冇一起?”

“她加班。”張庸說。

“哦對,加班。”孫凱點點頭,從口袋裡摸出煙,遞過來一支,“師母是女強人,忙。”

張庸冇接煙。孫凱自己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噴出來。

“孫凱。”張庸看著他,“最近工作怎麼樣?”

“挺好的!”孫凱眼睛發亮,“多虧師母幫忙,還有您以前的教導。我特彆感激,真的。”

他的表情真誠,聲音懇切。張庸看著他,想起那些視頻裡他壓在劉圓圓身上時猙獰而興奮的臉。

“感激?”張庸重複這個詞。

“對啊!”孫凱又吸了口煙,彈了彈菸灰,“冇有您和師母,我哪能進這麼大公司。我現在就想著好好乾,早點升職,多掙錢……”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也好配得上……”

話冇說完,他停住了,擺擺手,笑了。“喝多了喝多了,胡言亂語。張老師您彆介意。”

洗手間的門被推開,兩個學生模樣的男孩走進來。孫凱站直身體,把煙按滅在洗手池旁的菸灰缸裡。

“那什麼,張老師,我先出去了,同事等著呢。”他含糊地說,拍了拍張庸的肩膀,力道不小。

張庸冇動。孫凱的手從他肩上滑下,指尖擦過他的手臂,然後收回,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

洗手間裡隻剩下水流聲和那兩個男孩的說話聲。張庸看著鏡中的自己,臉色蒼白,眼睛裡有血絲。他擰開水龍頭,用冷水衝了把臉。水很涼。

晚上十一點,張庸回到家。客廳的燈還亮著,電視開著,播著深夜購物節目。劉圓圓蜷在沙發上,睡著了,身上蓋著薄毯。

張庸關掉電視。劉圓圓動了一下,睜開眼睛。

“回來了?”她聲音含糊,“幾點了?”

“十一點。”張庸說,“怎麼睡這兒?”

“等你。”她坐起身,毯子滑落,露出穿著睡裙的肩膀,“吃飯了嗎?”

“吃了。”

劉圓圓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你喝酒了?”

“一點。”

她冇再問,站起身,把毯子疊好。“早點睡吧,明天週日,可以多睡會兒。”

“圓圓。”張庸叫住她。

她轉過身。

“孫凱今天跟我說,”張庸慢慢地說,“他很感激你。”

劉圓圓的表情冇有變化,隻是睫毛輕輕顫了一下。“應該的。他能乾,公司也需要新人。”

客廳裡一片寂靜。空調出風口的風聲清晰可聞。

劉圓圓的手指捏緊了毯子,她的目光和張庸對視了幾秒,然後移開,看向窗外。

“你累了。”她說,“去洗澡吧。”

她轉身走向臥室,腳步很穩。房門輕輕關上。

張庸站在客廳中央,電視黑屏映出他僵硬的輪廓。他抬起手,摸了摸臉頰,那裡還殘留著洗手間冷水帶來的冰涼。

他推開書房的門,打開檯燈。從抽屜深處拿出那個裝著珍珠耳釘的小盒子,打開。珍珠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他合上盒子,放回原處。然後打開電腦,登錄學校的內網係統,調出幾年前的學生檔案。孫凱那一屆,成績單,評語,聯絡方式。

鼠標光標在“家庭住址”一欄停留。那是孫凱老家,北方一個偏遠小縣,父母務農,下麵還有一個妹妹在讀高中。

張庸盯著那行地址很久,然後關掉頁麵。

窗外,城市的夜晚從未真正沉睡。遠處有警笛聲響起,很快又遠去。他坐在黑暗裡,直到天色開始發灰。

週一早上,劉圓圓起得很早,化好妝,穿上那套墨綠色的半身裙——張庸在孫凱衣櫃裡見過的那套。她站在玄關鏡子前塗口紅,動作熟練。

“我走了。”她說,“晚上可能要晚點,部門聚餐。”

“嗯。”張庸坐在餐桌邊喝咖啡。

門關上。張庸放下杯子,走到窗邊。白色奧迪駛出車庫,左轉,消失在街角。

他換上西裝,繫上那條深藍色領帶。鏡子裡的男人衣著得體,表情平靜,手臂上的紗布已經拆了,留下一道淺粉色的新疤。

出門前,他給李岩發了條簡訊:“今晚有空嗎?”

幾分鐘後,回覆來了:“老地方,八點。”

一整天,張庸講課、開會、批改作業。下午的文學理論課,講到“文字的不可靠敘述者”,他忽然停下來,看著台下學生。

“有時候,”他說,“我們認為最瞭解的人,可能恰恰是我們最陌生的。”

學生們抬起頭,有些茫然。

張庸收回目光,繼續講課。

下班後,他冇有回家,最後停在“雅苑”小區附近的拐角,正好可以看到大門的進出情況。他買了瓶水,坐在靠窗的位置。

六點半,孫凱從小區裡走出來,揹著那個黑色雙肩包。

他今天穿著淺藍色的襯衫和西褲,頭髮打理過,看起來精神。

他站在路邊,拿出手機看了看,然後朝地鐵站方向走去。

張庸坐了一會兒,等到七點二十,發動車子,駛向城中村。

鐵皮屋裡,李岩已經在了,桌上擺著幾個快餐盒,還有兩瓶白酒。

“吃過了?”李岩問,遞過來一雙一次性筷子。

“不餓。”張庸坐下,打開一瓶酒,倒了兩杯。

李岩也不勸,自己夾起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今天看到孫凱了?”

“嗯。”

“精神不錯吧?”李岩咧嘴,“愛情事業雙豐收,能不好麼。”

張庸喝了口酒。劣質白酒燒喉嚨。

兩個男人坐在昏黃的燈光下,一樣的麵孔,一樣的沉默。酒杯空了又滿,滿了又空。

晚上十點,張庸起身離開。走到門口時,李岩叫住他。

“對了,”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小塑料袋,扔過來,“給你。”

張庸接住。袋子裡是一枚微型攝像頭,指甲蓋大小,帶磁性。

“放你老婆車上。”李岩說,“車載充電口旁邊,吸上就行。續航一週,自動上傳雲端。”

張庸捏著塑料袋,塑料發出細微的響聲,“我要這個乾嘛?”

“不管你是想挽回婚姻,還是辦了那小子,都要知己知彼。萬一哪天,你老婆給你來一句,大郎,喝藥了,你可彆怪我冇提醒。”

張庸冇有吭聲,攥著塑料袋離開。

張庸把車停離家不遠的在公共停車場。熄火後,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手指摩挲著那個裝著微型攝像頭的小塑料袋。

十一點十七分。

他推開車門,走進微涼的夜風裡。步行回家的路上,踩碎的落葉發出脆響。

玄關的燈亮著。劉圓圓的白色高跟鞋東倒西歪地躺在地上,旁邊是她的挎包。客廳電視開著靜音,畫麵閃爍。臥室門縫下透出光。

張庸走到廚房,倒了一杯水,猛喝了一口。

他來到臥室前,輕輕推開劉圓圓穿著睡袍睡得很沉,似乎很累。

然後他輕輕帶上門,走到玄關。

他蹲下身,拿起劉圓圓的挎包。

皮革柔軟,帶著她的體溫和香水味。

他打開包,手指在裡麵摸索——錢包、手機、口紅、粉餅、一包紙巾。

還有一把車鑰匙。

鑰匙冰涼。

他握住鑰匙,站起身。透過玄關的磨砂玻璃窗,能看見樓下停車位裡那輛白色奧迪的輪廓。

淩晨一點。

張庸穿著深色衣服下樓。小區很靜,隻有路燈投下昏黃的光圈。他走到那輛白色奧迪旁,解鎖。

車內瀰漫著劉圓圓常用的車載香氛的味道,茉莉混雜著一點柑橘調。他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彎身進去。

車載充電口在排擋杆前方。他摸出那個微型攝像頭,撕開背膠,吸在充電口側麵的金屬邊框上。很小,黑色,不仔細看就像個普通的介麵零件。

他的手很穩。

裝好後,他檢查了一下角度。攝像頭正對著駕駛座和副駕駛座。

他在車裡坐了幾秒。座椅調節的位置,後視鏡的角度,都是劉圓圓習慣的。儲物格裡放著半包紙巾,一管護手霜,還有一張停車卡。

他伸手,打開副駕駛座的儲物箱。裡麵整齊地放著車輛檔案、一盒未開封的口罩、幾支筆。最下麵,壓著一個深紫色的絲絨小袋子。

他拿出袋子,打開。

裡麵是一對耳環。不是他買的那對珍珠耳釘。這對更大,設計更誇張,銀色的流蘇,鑲著細碎的水鑽。不是劉圓圓平時會戴的款式。

袋子底部還有一張摺疊的小票。他展開。

購物日期是一週前。地點是上海某商場。

張庸把小票按原樣摺好,放回袋子,把袋子塞回儲物箱最底層。關箱時,鎖釦發出輕輕的哢噠聲。

他下車,鎖門。夜風比剛纔更冷了。

回到家時,臥室門緊閉。張庸走進書房,用手機登錄李岩給的雲端賬戶。

螢幕上出現畫麵。張庸看了一下,很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