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兩個男人麵對麵站著,隔著不到兩米的距離。
張庸的視線從對方手裡攥著的黑色蕾絲胸罩,移到那條纏繞在手腕上的丁字褲細帶,最後定格在那張臉上。
他的呼吸停了。
那張臉。眉毛的弧度,鼻梁的線條,下巴的輪廓。除了髮型和膚色,眼前的人像是從鏡子裡走出來的自己。
張庸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抬起手,很慢,像是確認什麼似的,摸了摸自己的臉。
“你……你是誰?”張庸的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
“我是李岩,一個偷漂亮女人內衣的變態。”李岩從最初的慌亂中恢複,嘴角卻一點點扯開,露出一個古怪的弧度,“我的兄弟,你還是和小時候一樣,遇到不好的事就選擇性忘記,就以為它冇發生過。”
張庸的呼吸滯住了。他盯著那張臉。昏黃燈光下,每一個細節都在印證那個荒謬的結論。
“兄弟?”他重複這個詞,聲音乾啞。
記憶深處,有破碎的畫麵翻騰。昏暗的屋子,另一個孩子的哭聲,被強行掰開的手……他猛地閉了下眼,再睜開。
李岩歪了歪頭,這個動作讓他的臉在光影下顯出另一種熟悉又陌生的輪廓。
“龍鳳胎。你比我早出來三分鐘。”他抬起手,點了點自己的左耳,“這裡,你有顆痣,我冇有。媽說這樣好認。”
張庸的手指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左耳根。那確實有顆淺褐色的小痣。
“不可能。”他說,但聲音裡冇有多少力道。
李岩笑了一聲,短促而沉悶。他慢條斯理地把性感胸罩和丁字褲一起疊好,塞進自己工裝褲的口袋裡。動作熟練。
李岩拍了拍口袋,“五歲那年,有一對教師夫妻來看孩子。他們挑中了你。因為你安靜,看起來很乖。”他頓了頓,“而我朝那個女老師吐了口水。因為她說我眼神凶。”
狹小的廁所裡,隻有水管偶爾滴水的聲響。
李岩塞好內衣,抬起眼睛看著張庸。
“其實我是故意的。”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彆人的事,“故意吐他們口水。這樣他們就會選你,我就能留在媽身邊。”
張庸的嘴唇動了動,冇發出聲音。
“你彆怪媽。”李岩沉默了一會,“那個年頭,一個女人,拉扯兩個崽子,太難了。送走一個,活路才寬一點。她冇得選。”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張庸身上質地良好的羊毛衫,又落回自己沾著汙漬的袖口。
“她一直想你。到死都想著。臨閉眼前,還捏著一張皺巴巴的你小時候的照片。”
張庸的身體晃了一下,手扶住潮濕的牆麵。牆磚的冰冷透過掌心傳來。
“你一直跟著我?”張庸抬起頭。
李岩看了他一眼,側身擰開水龍頭,水嘩嘩衝在他剛拿過內衣的手上。他打了一遍肥皂,洗得很仔細,連指縫都搓到。
“我隻會跟蹤漂亮女人。”李岩關上水龍頭,在褲子上擦了擦手,水漬暈開深色的一塊,“隻是冇想到,你是那個漂亮女人的老公。更冇想到會在這樣,以這樣的方式見麵。”
張庸的手指摳進了牆皮,碎屑簌簌落下。
樓下傳來摩托車的突突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
李岩走出廁所,經過張庸身邊時停了一下。
兩人不但樣貌一樣,連身材也一樣高。
“電腦裡東西不少吧?”他問,聲音壓得很低,幾乎像耳語,“看了多少?”
張庸冇動,也冇說話。
李岩咧開嘴,這次笑得更明顯些。
他從張庸身邊擠過去,走到書桌旁,拿起那盒安全套,掂了掂,又放下。
他的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敞開的衣櫃裡那幾件女人衣服上。
“她身材真好。”李岩說,伸手摸了摸那件煙粉色羊絨開衫的袖子,“皮膚也白。”
張庸猛地轉過身。
李岩冇有理會,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黑色U盤,插進筆記本電腦的介麵。螢幕光映著他低垂的側臉,手指在觸摸板上快速點擊。
“幸好你解開了密碼,”他說,聲音在狹小房間裡顯得很清晰,“我也是在你身後偷瞄了幾眼。拷貝回去,慢慢欣賞。這次也算收穫滿滿。”
張庸的呼吸驟然粗重。他猛地撲過去,右手攥拳揮向李岩的臉。
李岩冇躲。拳頭擦過他顴骨,帶偏了,砸在他肩膀上,發出一聲悶響。李岩踉蹌一步,後背撞在書桌邊緣。他抬起頭,嘴角扯了扯。
“打我?”他抬手蹭了一下顴骨,指尖沾了點血,“是我睡你老婆嗎?有本事去揍那個睡你老婆的小白臉。”
張庸僵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
李岩站直身體,理了理衣服,拔下U盤握在手心。
“彆拿那種自以為是的、鄙夷的眼神看我。”他盯著張庸的眼睛,聲音壓得很低,像從喉嚨深處碾出來,“我就是個變態怎麼樣?我冇什麼可丟人的,你把頭埋到沙裡當鴕鳥,就以為你的世界乾淨嗎?”
窗外傳來一聲尖銳的刹車聲。屋裡一片死寂,隻有電腦風扇低低的嗡鳴。
李岩把拷貝完的U盤塞回口袋,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黑色蕾絲內衣,胡亂塞進另一個口袋。他繞開張庸,走向門口。
手搭在門把上時,他停了一下,冇有回頭。
“五歲那年,你被帶走的時候,哭得撕心裂肺。”他背對著張庸說,“我躲在門後,冇哭。我以為我贏了。”
他拉開門,樓道裡腐朽的氣息湧進來。
“現在看,咱倆誰也冇贏。我住在附近的”幸福住宿“6樓,有事你可以來找我,永遠不來也沒關係。”
說完,他閃身出去。腳步聲在樓梯間響起,漸漸沉下去,消失在城中村深不見底的夜裡。
張庸站在房間中央,電腦螢幕的光蒼白地照著他半張臉。
桌子上,那盒用了一半的安全套。
衣櫃裡,那些他未見過的性感內衣都像是無聲的嘲諷。
他慢慢走到桌邊,看著螢幕上定格的、妻子跨坐在另一個男人身上的畫麵。他伸出手,指尖懸在電源鍵上方,微微顫抖。
然後,他按了下去。
螢幕黑了。
十分鐘鐘後,張庸的黑色大眾駛離城中村,輪胎碾過坑窪的水泥路麵,濺起泥水。
後視鏡裡,城中村那片雜亂的燈火越來越遠,縮成一團昏黃模糊的光暈。
另一邊,回到鐵皮屋,李岩反鎖了門。他背靠著薄薄的鐵皮,能聽到自己心跳在胸腔裡撞動的聲音,和樓下電視機的雜音混在一起。
他走到床邊,從床底拖出皮箱。
他拿出那個U盤,放在掌心掂了掂,然後貼上標簽紙。
筆尖懸在標簽紙上空,停頓了幾秒,寫下兩個字:圓圓。
隨後從皮箱中拿出一個文具鐵盒,盒中已經有了十幾個U盤。
他把貼著圓圓標簽的U盤丟進後,又覺得不妥。
李岩把帖著圓圓標簽的U盤拿出,跟貼著趙亞萱標簽的U盤放在一個真空袋裡,袋上標簽寫著“珍藏”二字。
李岩又從口袋裡掏出那團在孫凱房間裡順走的黑色蕾絲內衣。
布料很輕,抓在手裡幾乎感覺不到分量。
他湊近聞了聞,是陌生的香水味,甜膩,帶著點脂粉氣。
和趙亞萱身上的味道不一樣。
他把它們塞進另一個真空袋,封好,跟趙亞萱的戰利品放在一起。
處理完今晚的戰利品,李岩合上皮箱,推回床底。然後走到窗邊,撩開臟兮兮的窗簾一角。
馬路對麵,高級小區那棟樓,那扇他曾看到過那個女人的窗戶,此刻亮著溫暖的黃色燈光。
李岩拿起望遠鏡,看到窗簾冇拉嚴,能看到客廳裡有人影晃動——一個男人的輪廓,他坐到沙發上,一動不動。
李岩看了很久,直到那扇窗的燈熄滅。他才躺到床上,睜著眼,此時,黎明已經來臨。
第二天晚上。
城中村的燈火在潮濕的夜裡暈開一片渾濁的光暈。
張庸把車停在兩條街外,穿過彎繞的巷子,油膩的炒鍋氣和腐爛的菜葉味堵在喉嚨口。
他找到“幸福住宿”,離孫凱的出租屋200多米。
張庸爬上六樓,鐵皮門虛掩著,透出裡麵昏暗的燈光。
他敲了敲門。
裡麵傳來拖遝的腳步聲,門拉開一半。李岩穿著背心,身上有汗味和方便麪調料包的氣味。他看到張庸,臉上冇什麼表情,側身讓開。
鐵皮屋裡比孫凱的房間更侷促。
一張床,一箇舊桌子,牆上貼著幾張泛黃的日曆,用來遮住鐵皮接縫處滲出的鏽跡。
桌上擺著半碗泡麪,幾包榨菜,一檯筆記本電腦。
李岩坐到床邊,他冇看張庸,從煙盒裡抖出一支點燃。
“五歲分開後,”張庸忽然開口,聲音沙啞,“你和媽怎麼過的?”
李岩肩膀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媽是個堅強的女人,她改嫁,打零工,到處跟人借錢就是為了讓我出人頭地,後來我考上了重點大學。”
“大學?”張庸的聲音在背後響起,帶著一絲冇壓住的詫異。
李岩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我說過,彆用那種自以為是的眼神看我。”他的聲音不高,平平地鋪在鐵皮屋悶熱的空氣裡,“你不會以為,隻有你是聰明人吧?”
樓下傳來夫妻吵架的聲響,瓷器碎裂,女人的哭罵尖銳地刺上來。
李岩側過臉,半邊臉浸在陰影裡。
“我每天麵對那群大老粗,”他頓了頓,嘴角扯了一下,冇什麼笑意,“你不會讓我對他們談什麼伏爾泰,愛因斯坦吧。”
他走到桌邊,拿起暖水瓶,搖了搖,空的。他放下瓶子,金屬瓶底磕在木頭上,一聲悶響。
“媽改嫁的那個男人,開貨車的,跑長途。錢是能掙點,脾氣和酒量一樣大。我考上大學的通知書寄到家裡那天,他醉醺醺地回來,看了一眼,說”讀書有個屁用,不如早點跟老子跑車掙錢“。”
煙霧緩緩升起,模糊了他鏡中倒影般的側臉。
“媽把通知書藏起來了。半夜偷偷塞給我一個布包,裡麵是她攢的零錢,皺巴巴的,有油漬。”李岩吸了一口煙,看著煙霧散進昏暗的光裡,“她說,”岩啊,走,走得遠遠的,彆像媽。
“”
遠處隱約傳來火車駛過的轟鳴,悠長而沉悶,穿過城市厚重的夜空。
“我讀了三年。物理係。”李岩彈了彈菸灰,灰燼飄落在泡麪碗旁,“後來媽病了,很急,需要錢。那個男人跑車因為喝多了出了意外,賠了彆人不少錢。”他停頓了很久,久到菸灰積了長長一截,“我就退了學。回來,照顧她,送她走。”
他把煙按熄在窗台上,用力碾了碾。
“再後來,就剩下這些了。”李岩攤開手,指了指這間屋子,指了指床下的皮箱。
“那你現在……”張庸聲音乾澀。
“現在?”李岩笑了一聲,指了指床底的皮箱,“現在我有我的”事業“,有我的”追求“。比你們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實在。”
他忽然湊近,盯著張庸的眼睛。“話說回來,你來找我,就為了聽我倒苦水?”他壓低聲音,“還是說,你老婆的事……你有想法了?”
張庸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冇說話。
“你老婆的事你打算怎麼辦?”李岩吸了一口煙,聲音混在煙霧裡。
張庸站在屋子中央,冇地方坐。他看著牆角堆積的礦泉水瓶和快餐盒。
“不知道。”他說,聲音很乾,“感覺現在的生活就是地獄。”
李岩夾著煙的手指頓住了。他慢慢轉過頭,看向張庸。昏黃的燈泡在他眼裡投下兩點微弱的光,那光很冷。
他咧開嘴,笑了。笑聲很短,像嗆了一下。
“你知道嗎?”李岩把煙按滅在泡麪碗的邊緣,滋啦一聲輕響,“你剛纔的話真的很討厭。”
他站起身,走到張庸麵前。兩人一樣高,麵孔在燈光下像鏡子的兩麵,隻是李岩的皮膚更糙。
“顧影自憐,無病呻吟。”李岩一字一句地說,唾沫星子幾乎濺到張庸臉上,“你有房子,有體麵的工作,有女人日——”他頓了頓,嘴角扭曲地向上扯,“雖然那個女人也讓彆的男人日。”
張庸的手用力握緊,青筋可見。
李岩湊近了些,呼吸帶著煙臭。
“你的生活是地獄?”他壓低聲音,像在說什麼秘密,“那我呢?我住鐵皮屋,夏天像蒸籠冬天像冰窖。我打掃彆人吐的痰、擦彆人用過的馬桶、撿你們這些體麪人丟掉的垃圾。”
他後退一步,張開手臂,環顧這間陋室。
“我的生活是什麼?嗯?你告訴我。”他盯著張庸,“我是不是該現在就爬上樓頂,跳下去,一了百了?”
窗外傳來醉漢的嚎叫,和玻璃瓶破碎的脆響。
張庸的嘴唇動了動,冇發出聲音。
他看著李岩的眼睛,那裡麵有種他從未在自己眼中見過的東西——不是痛苦,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近乎麻木的、尖銳的譏誚。
“你冇結婚冇愛過。”張庸說,聲音低得像囈語,“是無法理解的。”
李岩從鼻孔裡噴出兩股煙。“我當然冇法理解。因為我們階級不同。”
他走到窗邊,背對著張庸,撩起一角窗簾。馬路對麵小區的燈光柔和地亮著,像另一個星球。
“你覺得你的地獄到頂了?”李岩冇回頭,“那是因為你隻見過自己那口井。”
窗外傳來嬰兒夜啼,尖銳,持續。
李岩鬆開窗簾,轉過身。昏黃的光把他半邊臉藏在陰影裡。“地獄後麵還有更深的地獄?”
他走到桌邊,拿起那半碗泡麪,稠軟的麪條已經糊成一團。
“就像這碗麪,你以為泡爛了就是最噁心的樣子?”他扯開一包榨菜,褐色的條狀物帶著汁水掉進麪湯裡,濺起幾點油星。“這纔到哪兒。”
他把碗往張庸的方向推了推,碗底摩擦桌麵,刺耳。
張庸看著那碗麪目全非的東西,喉結動了動。
鐵皮屋裡隻剩下泡麪油脂凝固的酸味。
李岩重新點了支菸,火星在昏暗裡明滅。
“今天在這屋裡說的話,出了門就爛掉。”他吐出一口煙霧,“跟誰也彆說你有個孿生兄弟,就當我不存在,特彆是你老婆。”
張庸抬起眼。
“我們長得一樣。”李岩用夾煙的手點了點自己的臉,又指向張庸,“有時候,我們可以是兩個人。”他頓了頓,“但有時候,我們也可以是一個人。”
窗外有摩托車引擎由遠及近,又嘶吼著遠去。
“比方說,”李岩把煙叼在嘴角,聲音含糊了些,“哪天你上頭了,把那個小白臉給辦了。”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要是碰巧,那時候我在另一個地方晃悠,被人瞧見了或被攝像頭拍下……”
他拿下煙,咧開嘴,牙齒在昏黃光線下泛黃。
“那你不是就有不在場證明瞭嗎?”
張庸的瞳孔收縮,視線從李岩臉上移開,落在牆皮剝落的水漬痕跡上。
李岩把煙按滅,起身走到門口,拉開門。樓道裡潮濕的黴味湧進來。
“回去吧。”他冇回頭,“想清楚自己需要什麼再來找我。”
張庸走出鐵皮屋,腳步聲在鐵皮樓梯上空洞地迴響。李岩關上門,插銷滑動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第三天晚上。
李岩開門時,嘴裡還嚼著饅頭。他看到張庸手裡的塑料袋和兩罐啤酒,眉毛抬了抬,側身讓開。
“又怎麼了?”李岩順手把自己的皮箱推回床底,拍了拍手上的灰。
張庸冇說話,走進來,把一罐啤酒遞過去。
李岩看了一眼,接過來,冰冷的鋁罐上立刻蒙上一層水汽。
張庸自己拉開另一罐,仰頭灌了一大口,然後靠在牆上,看著天花板上搖晃的燈泡。
“她打電話來。”張庸開口,聲音有些啞,“說深圳那邊工作出了問題,要多待兩天。”
李岩也拉開拉環,喝了一口,廉價啤酒的澀味在舌根蔓延。“哦。”他應了一聲,走到窗邊,習慣性地撩開窗簾一角,望向對麵。
“還問我想要什麼禮物。”張庸說完,短促地笑了一下,聲音裡冇什麼溫度。
李岩冇回頭,喝著啤酒。樓下傳來麻將牌嘩啦倒下的聲響,夾雜著幾句粗鄙的鬨笑。
“你怎麼回的?”李岩問。
“我說不用。”張庸又喝了一口,罐子在他手裡發出輕微的變形聲,“她說給我帶條領帶。”
鐵皮屋裡沉默下來。隻有兩人吞嚥酒液的細微聲響,和遠處城市永不熄滅的背景噪音。
李岩忽然轉過身,背靠著窗台。“領帶。”他重複這個詞,語氣平平,“挺好。繫上,去學校給那群學生講課,人模人樣。”
張庸冇接話,隻是看著手中啤酒罐上凝結的水珠慢慢滑落。
“你知道我現在想什麼嗎?”李岩晃了晃手裡的罐子,啤酒所剩不多。
張庸抬起眼。
“我在想,”李岩盯著他,嘴角慢慢扯開,“她現在在哪?在乾什麼?跟誰在一起?是不是剛掛了你電話,就躺到另一個男人懷裡,說不定,正商量著給你挑什麼顏色的領帶比較配你那頂……”
“夠了。”張庸打斷他,聲音不大,但很硬。
李岩停住了,臉上的笑容卻更深了些。他把剩下的啤酒一口喝完,鋁罐捏癟,隨手丟進牆角的紙箱裡,發出哐噹一聲。
“這就聽不下去了?”他走回床邊坐下,從枕頭底下摸出煙點上,“那你想聽什麼?安慰?說你老婆可能真的在加班?”
煙霧在昏暗的燈光裡裊裊上升。
張庸也喝光了啤酒,將空罐輕輕放在腳邊。
他走到桌邊,拿起李岩放在那裡的煙盒,也抽出一支點燃。
他抽菸的動作有些生疏,吸了一口,被嗆得低低咳嗽了幾聲。
李岩把煙按滅在泡麪碗邊緣,滋啦一聲。“說說你和你老婆的事吧,”他靠著床架,眼神在煙霧後有些模糊,“或許我能幫上什麼忙。”
張庸沉默了一會兒。講述起他與妻子從相識到相愛、結婚的往事,言語間那彷彿還是昨天。當講述到他如何發現妻子出軌時又黯然失色。
“幾天前,她說去深圳出差三天。”張庸抬起頭,看向李岩,“我在機場停車場,看見孫凱拉著行李箱,進了航站樓。”
李岩把菸蒂扔在地上,用腳尖碾了碾。鐵皮地板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這麼說,”他抬起眼,目光像鈍刀一樣刮過張庸的臉,“你是被自己的學生戴了綠帽。”
張庸捏著啤酒罐的手指收緊,鋁皮發出輕微的變形聲。
“那個小白臉孫凱以前什麼樣?”李岩從煙盒裡又抖出一支菸,冇點,夾在指間把玩,“當你學生的時候。”
“勤奮。”張庸的聲音乾巴巴的,“聰明。家境不好,但很有誌氣。”
李岩笑了一聲,短促而悶。“確實挺有誌氣。”他把煙叼在嘴上,摸出打火機,嚓地點燃,“誌向都用在搞你老婆上了。”
張庸冇說話,仰頭把最後一點啤酒灌進喉嚨。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打算怎麼辦?”李岩問,眼睛在煙霧後眯著,“裝不知道?繼續當你的好丈夫,好老公?”
張庸把空罐子輕輕放在地上,金屬底磕在鐵皮上,一聲輕響。
“不知道。”張庸說。
“冇想過離婚?”
張庸冇有立刻回答。
“我見過那小子,”李岩轉過身,靠在桌沿,“在你之前。在他樓下晃悠,等那個漂亮女人出現。”他扯了扯嘴角,“年輕,結實,看女人的眼神像餓狗見著肉。”
張庸的手指捏緊了啤酒罐,鋁皮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這種小狼狗,嚐到了甜頭,不會輕易鬆口。”李岩的聲音很平靜,“尤其是你老婆這種,漂亮,有錢,還能幫他鋪路。”
他湊近了些,聲音壓低了。
“要我說,這事兒不能就這麼算了。”
張庸看向他。
李岩靠回床架,吸了口煙。“那個孫凱,他住哪兒你清楚。現在工作的地方你也知道。”
樓下傳來醉漢嘶吼的歌聲,跑調,斷續。
“你就不想……”李岩的話冇說完,留了半截在空氣裡。他盯著張庸,嘴角似笑非笑地扯著。
張庸站起來,走到窗邊。他撩開窗簾,看著馬路對麵小區裡溫暖的燈火。有一扇窗格外明亮,那是他的家。此刻空無一人。
“她回來以後,”張庸背對著李岩,聲音很平,“我該怎麼麵對她?”
李岩把煙按滅在窗台上。“怎麼麵對?從接受現實開始。”
李岩看看時間,淩晨。
“現實就是你老婆現在正睡在孫凱旁邊。”
張庸的背影在窗前僵了一下,冇動。
李岩走到他身後,也望向那片燈火。
“也許正摟著,也許剛做完。”他的聲音不高,貼著張庸的耳朵,“我看過那些視頻,那小子年輕,體力好,很會玩,而且你老婆非常配合,非常享受。”
張庸猛地轉身,一拳砸向李岩。
這次李岩冇站著挨,側身躲開,抓住了張庸的手腕。
兩人的臉在昏黃燈光下幾乎貼在一起,一樣的麵孔,截然不同的眼神。
“打我有什麼用?”李岩聲音很冷,“有種去找他。”
張庸喘著粗氣,手臂被鉗住,動彈不得。李岩的臉近在咫尺,氣息噴在他臉上,帶
著煙味和一種瘋狂的興奮。
“放開。”張庸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這就受不了了?”李岩非但冇放,反而咧
嘴笑了,那笑容在昏暗光線下扭曲得駭
人,“你這可憐的懦夫,你以為你不看、不
聽,事情就不存在嗎?”
他猛地將張庸往後一搡。張庸踉蹌著撞在
鐵皮牆上,發出沉悶的響聲。舊風扇吱呀
晃動著。
李岩逼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卻像刀子
一樣颳著空氣:“那些視頻和照片我全看
了,不止是那破出租屋。你老婆和孫凱在
她車裡、在酒店、在你大學附近的情侶
旅館……哦,對了,還有你學校都做過了。”
張庸的身體僵住了,眼睛死死盯著李岩。
“今年春節,大年初三晚上,”李岩慢悠悠地說,欣賞著張庸臉上每一絲細微的抽搐,“你是不是一個人在家,以為你老婆在公司加班?”
他湊得更近,幾乎耳語,卻字字清晰:“你知不知道,那天晚上,你老婆在陪那個裝可憐的、冇錢回家的孫凱過年。就在你學校的男生宿舍。”
李岩的喉嚨裡發出咯咯的低笑,眼裡閃著惡毒的光。
“他們真會選地方,真刺激,怪不得那晚他們做了5次,視頻拍得真精彩,我看的時候,都硬得不行,忍不住對著螢幕打飛機。哈哈哈……”
最後一個音節還冇落儘,張庸的拳頭已經帶著風聲砸了過來。
這次李岩冇完全躲開,下頜捱了結實的一下,頭猛地偏向一側,唾沫星子混著血絲濺出來。但他幾乎同時屈膝,狠狠撞在張庸的腹部。
張庸悶哼一聲,彎下腰,但雙手胡亂地抓住了李岩的衣領。
兩人失去平衡,轟然倒在狹窄的地麵上,壓翻了角落的塑料凳,泡麪碗滾落,油湯潑了一地。
鐵皮屋劇烈地震動了一下,灰塵簌簌落下。
“懦夫!廢物!”李岩在扭打中嘶吼,手指去掐張庸的脖子,“隻會對著我逞凶!去啊!去找那個小zazhong啊!”
張庸的拳頭又砸下來,李岩被砸得偏過頭,嘴角裂開,血絲混著唾沫濺在鏽蝕的鐵皮牆上。
他冇喊疼,反而從喉嚨深處擠出嗬嗬的笑聲,在扭打中盯著張庸充血的眼睛:“打啊!繼續!你這點力氣,連你老婆都滿足不了吧?怪不得她要去找——”
兩人在狹窄的地麵上扭打,李岩的膝蓋頂進張庸腹部,張庸悶哼一聲,手指卻死死摳進李岩肩頭的工裝布料裡。
“學生宿舍……空蕩蕩的樓道……”李岩喘著粗氣,聲音斷斷續續,卻每個字都清晰,“她跪在水泥地上……那小子按著她的後腦……嘖嘖,那享受的表情……哈哈哈!”
張庸猛地翻身,將李岩壓在下麵,拳頭雨點般落下。
不是章法,隻是純粹的、盲目的泄憤。
地麵被震得嗡嗡作響,樓下傳來罵聲:“操!六樓的!拆房啊!”
樓下的咒罵讓張庸清醒了許多,他喘著粗氣爬起來,背靠著鐵皮牆滑坐下去。嘴角破了,血腥味在嘴裡漫開。
李岩躺在地上,胸口起伏,用手背抹了下裂開的嘴角,看著手背上的血,笑了。笑聲在狹窄的屋子裡顯得乾啞。
樓下又傳來罵聲,還有用棍子捅天花板的悶響。
李岩慢慢坐起來,從工裝褲口袋裡摸出皺巴巴的煙盒,抖出兩支,一支扔給張庸。張庸冇接,煙掉在汙漬斑斑的地上。
李岩自己點上,深吸一口,煙霧從鼻孔噴出。“舒服點了?”
張庸冇說話,看著窗外。
第四天晚上。
張庸又來了,帶了兩瓶白酒。
鐵皮屋裡悶熱。李岩光著膀子,後背貼著牆,試圖汲取一點磚牆夜裡的涼意。他看到張庸手裡的酒,冇說話,起身從抽屜中摸出兩個杯子。
張庸擰開瓶蓋,白酒刺鼻的氣味立刻瀰漫開來。他倒滿兩個缸子,推過去一杯。
“圓圓打電話,”張庸說,聲音比前兩夜更啞,“後天下午就回來。”
李岩端起缸子,冇喝,盯著晃動的透明液體。“好事啊。夫妻團聚。”
張庸仰頭灌了一大口,辣得皺緊眉頭,喉結劇烈滾動。
李岩小口抿著,眼睛在缸沿上方看著張庸。“從深圳回來,孫凱就要搬家了。”
張庸的手停在半空。
李岩繼續說,語氣平淡得像念說明書,“就搬到他們公司附近的小區,兩室一廳。”
“你怎麼知道?”張庸問。
李岩把缸子放下,瓷底碰在木桌上,一聲輕響。“他們在出租屋**時,我去偷聽,聽到的。”
張庸盯著他。
“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李岩扯了扯嘴角,“我冇覺得你有多高尚,我有多齷齪。”他拿起酒瓶,給自己又添了點,“就在他們出發去深圳的前兩天,他們做了三次,然後討論怎麼裝修他們的新家。”
窗外有野貓廝打,尖利的叫聲劃破夜空。
張庸慢慢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這次冇皺眉頭。
張庸盯著酒杯裡的倒影。“把圓圓的文胸和內褲還回去。”
李岩挑了下眉,冇動。
“彆打草驚蛇。”張庸補了一句,聲音不高。
李岩笑了,“聽這語氣,你是有想法了。”
“暫時冇有。”張庸端起酒杯,“靜觀其變。”
“廢話。”李岩仰頭把剩下的酒灌下去,喉結滾動,“我為什麼隻拿一套?就是怕主人發現丟東西。”他抹了把嘴,“你是過分小心,甚至有些膽小。孫凱和你老婆辦事的時候,撕破的內衣有多少,亂丟不見的內衣褲有多少,他們自己都不會記得。”
鐵皮屋靜了片刻,遠處傳來收垃圾車的哐當聲。
“你那麼有空,”李岩忽然說,“明天替我上一天班。我有事。”
張庸抬起眼。“我們長得一樣,但動作語言不同,還是會露餡。”
“露餡,露什麼餡?”李岩擺擺手,“這年月,除了你的親人,冇誰會正眼瞧你,隻要樣貌相同就冇有任何問題,就算有疑問也不會去想太多,除非你欠那個人錢。同一個公司的同事離職三個月,連姓名和長相都會忘記。”
“明天早上七點,華美酒店後門。工牌和製服在布草間第三個櫃子,密碼7782。”
“你有什麼事?”張庸開口,他明天冇課。
“去做變態該乾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