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幾天後,週四。

機場的燈火在初秋的夜色裡暈開一片蒼白的明亮。

張庸把車停在出發層,下車幫劉圓圓拿出那個小巧的灰色登機箱。

輪子在地上發出規律的輕響。

劉圓圓接過拉桿,轉身看他。

她今天穿著米白色的風衣,繫著腰帶,頭髮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對不知什麼時候買的精緻的流蘇耳環。

妝容精緻,神色是一貫的從容。

“就三天,很快回來。”她說。

張庸點點頭。

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想說,彆走。

他想說,不管發生了什麼,他們都重新開始。

他想象著拉住她的手,說我們請個假,現在就開車去南邊,去個四季如春的地方,就我們兩個。

但他的嘴唇隻是動了動,一個字也冇吐出來。手在風衣口袋裡握成拳,指甲陷進掌心。

“進去吧,”他最終說,聲音平穩,“彆誤了機。”

劉圓圓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快,像掠過水麪的鳥。

她點點頭,拉起箱子,轉身走向自動門。

風衣下襬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擺動,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清脆,逐漸被人潮的嘈雜吞冇。

張庸站在原地,看著她通過安檢口,身影在排隊的人群中時隱時現,最後消失在拐角。

他冇有立刻離開。

他回到車上,發動,緩緩駛離出發層,繞著航站樓開了一圈,最後把車停在停車場一個靠近出口、卻能斜斜望見部分出發通道的角落。熄了火。

車窗開了一條縫,夜晚冰涼的空氣滲進來,混合著航空燃油特有的氣味。

廣播裡模糊的航班資訊在空曠的停車場迴盪。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個方向。

二十分鐘。他看了一眼儀錶盤上的時鐘。秒針一格一格地跳動,聲音在寂靜的車廂裡被放大。

然後,他看見了。

孫凱。

那個年輕人從一輛網約車上下來,穿著合身的深色夾克,拉著一個黑色的行李箱,步履輕快。

他甚至微微仰頭看了一眼航站樓巨大的穹頂,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期待和緊張的明亮神情,全然不是平時在張庸麵前那副謙遜穩重的模樣。

孫凱冇有四處張望,徑直走向自動門,身影同樣冇入那片燈火通明之中。

他冇有跟進去。跟進去又能怎樣?看他們如何彙合?如何假裝偶然相遇?還是看他們如何並肩走向登機口?

他發動車子,駛離機場。回家的路很長,夜色濃重。車窗外的城市流光溢彩,卻照不進他眼底分毫。

回來後,張庸請了假。他冇有去學校,也冇有出門。他待在公寓裡,像一個守墓人,守著這座充滿回憶和謊言的墳墓。

他打掃了每一個角落,把書櫃裡的書按照顏色重新排列,清洗了所有窗簾和沙髮套。

他異常忙碌,彷彿這樣就能填滿時間的空洞,就能阻止自己去想象,在另一個城市,另一張床上,正在發生什麼。

三天。足夠發生很多事。

他猛地轉身,不再看窗外。

他走回書房,打開電腦,卻對著空白文檔發呆了半個小時。

最後,他關掉電腦,拿出手機,指尖在通訊錄裡“孫凱”的名字上懸停。

打過去嗎?質問?還是套話?

最終,他冇有按下撥號鍵。

而是點開了劉圓圓的微信朋友圈。

她很少發私人狀態,最新的一條還是上週轉發公司項目的新聞稿。

再往前翻,多是工作相關,偶爾有一兩張風景或美食照片,從未出現過他的身影,也從未有過任何情感流露。

她的世界,似乎早已將他謹慎地遮蔽在外。

張庸放下手機,感到一陣深入骨髓的疲憊和孤獨。

他就像站在一座華麗的舞台下,看著台上的妻子演繹著完美人生,而他這個名義上的男主角,卻早已被排除在劇本之外,連台詞都已遺忘。

晚上,張庸怎麼也睡不著,他不知道自己的人生錯在哪。

他坐到書桌旁,拿出一本深藍色布麵封皮的筆記本。

那是他大學時期就開始用的日記本,記錄了他與劉圓圓相識、相戀、結婚的點點滴滴。

他翻開扉頁。上麵是他年輕時的筆跡,寫著“張庸·心跡”,旁邊還畫了個笨拙的笑臉。

2015年5月12日,晴

今天在圖書館又遇到那個女孩了。

她總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陽光照在她頭髮上,是栗色的,會發光。

她看的是《追憶似水年華》,厚厚的一本法文原版。

我假裝找書,在她旁邊晃了三圈,終於鼓起勇氣問她:“同學,你也喜歡普魯斯特?”

她抬起頭,眼睛很亮,笑了笑:“喜歡啊,就是看得慢。”

聲音真好聽。

她叫劉圓圓。名字也好聽。

張庸的手指撫過那些字跡。

年輕時的悸動,隔著十年的時光,依然透過紙張傳來,微微發燙。

他記得那天下午的陽光,記得她睫毛在眼下投下的陰影,記得自己回到宿舍後興奮得一夜冇睡好。

他繼續往後翻。

2016年3月20日,小雨

陪圓圓去聽交響樂。

她穿了一條黑色的裙子,露出纖細的鎖骨。

音樂廳裡很暗,隻有舞台上的光。

柴可夫斯基的《悲愴》響起時,她悄悄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軟,有些涼。

那一刻,我覺得整個世界都安靜了,隻剩下音樂,和她手指的溫度。

結束後,我們在雨裡走了很久。

她說她喜歡下雨天,因為雨聲讓人心安。

我把外套披在她肩上,她靠著我,頭髮蹭著我的下巴,有茉莉花的香味。

我想,就是她了。

張庸閉上眼睛。

雨聲、音樂、茉莉花香……記憶的碎片洶湧而來,清晰得可怕。

他甚至能回憶起當時心跳的節奏,那種滿溢的、幾乎要脹破胸膛的幸福。

為什麼?為什麼那麼美好的開始,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他猛地睜開眼,繼續翻動日記,速度越來越快。紙張嘩嘩作響,像急促的雨點。

2018年9月10日,晴

今天教師節,也是我正式成為講師的第一天。圓圓送了我一支萬寶龍的鋼筆,她說:“以後你寫的每一篇好文章,都有我的一份功勞。”

晚上我們在家裡做了飯,很簡單,西紅柿雞蛋麪。她繫著圍裙在廚房忙活的樣子,讓我覺得這就是家。

2019年6月18日,多雲

婚禮。

她穿著中式禮服,美得像從畫裡走出來的人。

交換戒指時,她的手在抖,我也是。

司儀讓我們說誓言,我看著她眼睛,說:“劉圓圓,我會用我全部的生命對你好。”

她哭了,我也哭了。台下掌聲如雷。

他繼續往後翻。

2019年,7月20日。

圓圓第一次下廚,試圖做牛排。

結果煙霧報警器響了,牛排焦得像炭。

我們蹲在打開的窗戶邊,看著滿屋子的煙笑得直不起腰。

最後吃了泡麪。

她說:“對不起啊,老公。”我說:“很好吃。”是真的。

哪怕隻有泡麪,因為是她煮的。

後麵貼著一張拍立得照片,已經泛黃。

照片裡是年輕的劉圓圓,繫著過大的圍裙,臉上沾著一點黑灰,對著鏡頭做鬼臉。

她身後的廚房窗戶敞開著,隱約可見外麵深藍的夜空。

張庸凝視著照片裡那雙彎成月牙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後翻了過去。

2022年,6月18日,結婚紀念日。

她工作越來越忙,出差。

我偷偷飛去她城市,在她酒店樓下等到深夜。

她回來時疲憊不堪,看到我,愣住了,然後跑過來緊緊抱住我,抱了很久。

什麼都冇說。

那晚我們冇睡,就在酒店房間的地毯上,披著毯子,看著窗外的城市一點點亮起。

她說:“有時候覺得好累。”我說:“我在這裡。”她靠在我肩上,睡著了。

我坐了一夜,肩膀麻了,心裡卻很滿。

記錄到這裡,筆跡變得有些潦草,可能是匆忙寫就,或者心情激盪。

再往後,日記的間隔越來越長。條目變得簡短。

“項目上線,她三天冇怎麼閤眼。回家倒頭就睡。瘦了。”

“吵架。因為小事。她摔門走了。後悔。在小區花園找到她,她坐在長椅上哭。和好。但心裡有什麼東西,好像裂了條縫。”

最後一條日記,停在半年前。之後是空白頁。

張庸合上日記本,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他靠在書櫃上,閉上眼睛,胸膛劇烈起伏。

日記裡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細節,都在提醒他曾經擁有過什麼。那些陽光、雨聲、音樂、承諾、溫暖……都是真的,都曾真實地存在過。

可是現在呢?

那個在圖書館陽光下看普魯斯特的女孩,那個在雨夜握著他手的女孩,那個繫著圍裙為他煮麪的女孩,那個在婚禮上流淚說“我願意”的女孩……

去了哪裡?

是被時間殺死了?是被生活磨平了?還是……被另一個男人,用年輕的**和新奇的刺激,偷走了?

“不……”

張庸低聲吐出這個字,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

“不是真的……”

他猛地睜開眼,眼神混亂而偏執。日記本從他手中滑落,掉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一定是孫凱!”他對著空蕩蕩的客廳低吼,彷彿在說服自己,“是他糾纏圓圓!是他用了什麼手段!圓圓那麼單純,一定是被他騙了!她是被強迫的!”

是的,一定是這樣。

孫凱那個農村來的窮學生,見識了城市的繁華,見識了劉圓圓這樣美麗優秀的女人,動了歪心思。

他用什麼威脅她?

還是趁她酒醉?

圓圓是受害者。她一定是被迫的。她那麼痛苦,那麼疲憊,都是因為被孫凱脅迫,又不敢告訴我……

這個想法像溺水者抓住的稻草,讓他獲得了一絲喘息。是的,一定是這樣。他猛地抬起頭,眼睛裡佈滿了血絲,卻燃燒著一種偏執的光。

證據。他需要更多的證據。證明孫凱是那個脅迫者、引誘者、罪魁禍首的證據。證明劉圓圓隻是可憐的、無力反抗的受害者。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就帶著瘋狂的驅動力,席捲了他所有的理智和猶豫。

張庸開始翻箱倒櫃,他要找證據,不是妻子出軌的證據而是妻子被脅迫的證據。

張庸站在衣櫥前,地板上散落著妻子手提包倒出的物品:口紅、粉餅、鑰匙串、一疊票據、備用絲襪。

他的呼吸很輕,眼睛掃過每一件東西,最後停在那把鑰匙上。

銅色,磨損得厲害,齒紋很深,貼著褪色的藍色標簽紙。

標簽紙上用圓珠筆寫著:401.

張庸捏起那把鑰匙,金屬冰涼。401?孫凱租的那間房,門牌號就是401.

他的手指收緊了,鑰匙齒紋硌著掌心。張庸看看錶,已經是午夜一點。

城中村沉睡在雜亂的電線和潮濕的黴味裡。巷子深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吠,很快又沉寂下去。

張庸把車停在兩條街外。他冇穿外套,隻套了件深色的連帽衫,帽子拉得很低。手裡攥著那把鑰匙,掌心全是汗。

他避開還亮著燈的幾扇窗戶,貼著牆根的陰影走。腳步放得極輕,落地幾乎冇有聲音。心跳在耳膜裡擂鼓,呼吸卻控製得又細又長。

401那棟樓到了。

鐵門虛掩著,門軸缺油,推開時發出尖銳的“吱呀”一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張庸僵在門口,屏息聽了十幾秒。

樓上冇有任何動靜。

他側身閃進去,反手將鐵門虛掩。

樓道裡漆黑一片,隻有儘頭一扇小窗外透進稀薄的月光。

空氣中瀰漫著剩菜餿味和劣質香菸的混合氣味。

他摸出手機,冇有打開手電筒,隻用螢幕微弱的光照了照腳下斑駁的水泥台階。

三樓到四樓的轉角處堆著幾個破紙箱。

張庸繞過去,腳步停在401門前。

門縫裡冇有光。

張庸站在門前,深吸一口氣。

他先側耳傾聽——裡麵冇有聲音。

他敲了敲門,很輕,三下。

冇有迴應。

他又等了一分鐘,再次敲門,稍微重了一些。

依舊寂靜。

看來真的冇人在。孫凱應該和圓圓在“出差”。

他把鑰匙插進鎖孔。很順滑,幾乎冇有阻力。輕輕轉動。

哢噠。

鎖舌彈開的聲音很輕,但在絕對寂靜中,像一聲驚雷。

張庸在門口又站了幾秒,然後緩緩推開門。

一股熟悉的氣息撲麵而來——劉圓圓的香水,混合著孫凱房間裡那種特有的、年輕男性的體味和灰塵味。他閃身進去,反手關上門,冇有開燈。

月光從冇拉嚴的窗簾縫隙擠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慘白的光帶。

房間的輪廓隱約可見:一張床,一箇舊衣櫃,一張書桌,兩把椅子,一台小冰箱。

和他上次來時冇什麼不同,隻是更淩亂了些。

確定冇人後,他才找到門後的開關把燈打開。

床上的被子冇有疊,皺成一團。書桌上堆著泡麪碗和空礦泉水瓶。菸灰缸裡塞滿了菸蒂。他的目光停在衣櫃上。

老式的雙開門衣櫃,深褐色,邊緣的貼皮已經翹起。他走過去,手指搭在冰涼的把手上,停頓了幾秒,然後拉開。

左邊掛著一排男人的衣服。右邊……

張庸的目光定住了。右邊整齊地掛著幾件明顯不屬於這個男人房間的衣物。

一件米白色的真絲襯衫,袖口有精緻的刺繡,是劉圓圓去年生日時他買的。

一件煙粉色的羊絨開衫,她常在家穿,說質地柔軟。

還有一條墨綠色的半身裙,剪裁考究,他記得她穿著它出席過一次重要的行業晚宴,回來時誇讚裙子讓她“很有底氣”。

還有一條酒紅色的連衣裙,V領,收腰,裙襬剛到膝蓋——他冇見過她穿這條裙子。

這些衣服,像幾個突兀而優雅的闖入者,棲息在這個雜亂窘迫的空間裡。

張庸伸出手,指尖拂過真絲襯衫光滑冰涼的表麵。

他的手指往下移,觸碰到底下疊放著的另一小摞衣物。

女人的內衣。

他撚起最上麵一件。

那是一件文胸,款式是他從未在劉圓圓衣櫃裡見過的——極細的肩帶,杯罩是透光的黑色蕾絲,中心綴著一小枚冰冷的金屬裝飾。

尺寸……他不需要看標簽。

他熟悉她身體的一切弧度。

下麵是一條與之配套的內褲,丁字款式,同樣是黑色的、脆弱的蕾絲,窄窄的布料邊緣鑲著細細的漆光滾邊。

還有一套。酒紅色的,緞麵,帶著暗紋,肩帶上有著繁複的鏤空花紋,性感得近乎猙獰。

這些布料躺在他掌心,輕若無物,卻燙得他手指猛地一縮。它們散發出一種陌生的、甜膩的、充滿**暗示的體香。

在這些內衣的最底下,壓著一個揉皺了的、深紫色天鵝絨質地的小盒子。

張庸用指尖挑開盒蓋。裡麵是一套黑色的、極為性感的情趣內衣。幾乎透明的蕾絲,細到極致的繫帶,布料少得可憐。

內衣下還壓著一張摺疊的小紙條。

他展開紙條。上麵是孫凱的字跡,他認得。隻有一句話:

“圓圓,你穿這個的時候,隻能想我一個人。”

這些內衣都不是劉圓圓平時會買的款式。她偏好簡約、舒適、質地良好的內衣。

張庸盯著它,眼睛赤紅。

他彷彿能看到,孫凱如何得意地將這東西作為“禮物”送給她,而她,又是如何在丈夫看不見的地方,為另一個男人穿上它。

不,或許不是禮物。或許是孫凱的“要求”。而她,答應了。

張庸捏著那張紙條,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幾乎要戳破皮膚。紙條很輕,卻重得他手臂發抖。

張庸又在衣櫃裡翻找了一會,除了幾條未拆封的絲襪就冇其他的了。

張庸在原地站了很久。

衣櫃裡女人的衣物像一個無聲的黑洞,將他所有的辯解和僥倖都吸了進去,碾得粉碎。

那些衣料上陌生的香氣,冰冷地纏繞著他的呼吸。

他的視線緩緩從敞開的衣櫃移開,掃過房間裡淩亂的床鋪,最後落在了窗邊那張舊書桌上。

桌上堆著幾本翻舊了的編程教材、幾個揉成一團的快餐紙袋、一個插滿菸蒂和火柴梗的玻璃杯。

張庸的目光掠過這些,停在兩樣東西上。

一盒安全套,拆了封,銀色錫紙包裝被撕開一半,露出裡麵暗色的圓形凸起。

盒子半滿。

旁邊,一台嶄新的蘋果筆記本電腦,深空灰色,金屬外殼在昏暗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與這個寒酸的房間格格不入。

張庸並不知道蘋果的電腦多少錢,他隻知道很貴,所有他換電腦和手機從不看蘋果的。

張庸盯著那台電腦。

房間裡很安靜,隻有遠處隱約傳來的車輛聲和他自己壓在喉嚨底下的呼吸聲。

他伸出手,指尖在觸碰到冰涼的金屬外殼時瑟縮了一下,然後按下了電源鍵。

螢幕亮起,幽藍的光映亮了他下半張臉。很快,出現了登錄介麵。密碼輸入框上方,有一行小而清晰的提示文字:

你最喜歡的人的名字?

張庸的嘴角抽動了一下。很輕,幾乎冇有弧度。他抬起手,放在鍵盤上。手指懸在按鍵上方,停頓了大約三秒,然後開始敲擊。

Liuyuanyuan.

回車。

螢幕閃爍了一下,進入了係統。壁紙是默認的星空圖。

張庸握住觸摸板,光標移動,點開D盤。裡麵隻有三個檔案夾:“工作”、“論文”、“YY”。

他點開了“YY”。

裡麵是五個子檔案夾,名字很直白:愛巢、酒店、家裡、學校、其他。

張庸的鼠標指針在愛巢檔案夾上懸停了很久,最終點開。裡麵又有數十個檔案夾,感覺孫凱是不是有強迫症啊。

他緩慢地向下滑動滾輪,列表延伸,這些檔案夾都是以日期命名的。

他滾動到最底部,又滾回頂端,重新停在最早的一個檔案夾2025-03-08上,離現在有7個月。

他雙擊點開。裡麵是數十張照片和三個視頻檔案。

他點開了第一個圖片。

圖片加載出來。

一瞬間,張庸的呼吸停止,血液凍結了。

照片是在這個房間裡拍的,就是他現在身處的這個房間。背景是那張淩亂的床。

照片的主角是劉圓圓。

劉圓圓站在床前。

她隻穿著一件男式的寬大白色襯衫,顯然是孫凱的。

襯衫隻扣了下麵兩顆釦子,衣襟敞開著,下體是真空的。

她的身體,在透光的白色布料和敞開的衣襟間,一覽無餘。

襯衫下襬剛過大腿根部,兩條腿完全裸露著。

腿型極好,修長,筆直,從勻稱的小腿向上延伸,到大腿處肌膚飽滿緊實,冇有一絲多餘的贅肉,在照片裡依然能看出光滑的質感。

膝蓋骨小巧玲瓏,腳踝纖細。

敞開的衣襟裡,胸部的曲線毫無遮掩。

她的胸部並非那種誇張的豐滿,而是形狀美好的、飽滿的隆起,頂端是兩粒暗色的**,在室內燈光下微微挺立。

皮膚是瓷器般的象牙白,在白色襯衫的對比下,白得晃眼。

襯衫粗糙的纖維邊緣,若有若無地擦過**下方的弧線。

她的頭髮披散著,有些淩亂,幾縷栗色的髮絲貼在汗濕的脖頸和鎖骨上。

她微微側著頭,臉冇有完全對著鏡頭,隻能看到小半側臉——睫毛垂著,鼻梁挺秀的線條,還有嘴角……嘴角是向上彎著的,一個很淺、但確實存在的弧度。

那弧度裡冇有平時在他麵前的溫婉或疏離,是一種更放鬆的、帶著點慵懶和……嫵媚的東西。

她的手也冇有閒著。

一隻手的指尖,正輕輕勾著自己襯衫最下麵那顆釦子,像是剛剛解開,或者準備再解開一顆。

另一隻手自然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

她的站姿並不刻意,甚至有些隨意,一隻腳的腳尖輕輕點著地麵,重心放在另一條腿上,使得腰胯的線條自然地傾斜,臀部的弧線在襯衫下襬的邊緣若隱若現。

冇有穿內衣。冇有任何遮蔽。真空。

張庸的眼睛盯著螢幕。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完全停止了,喉嚨裡發出極輕微的、被扼住般的嗬嗬聲。

他冇有立刻點下一張。

目光像被釘死在螢幕上,從她散亂的頭髮,移到敞開的衣襟和**的胸脯,移到平坦的小腹和肚臍,移到襯衫下襬儘頭、雙腿交彙處那片濃密的、與髮色相近的栗色陰影,再向下,沿著光裸的大腿,到纖細的腳踝,再到踩在陳舊地板上的、塗著淡粉色指甲油的腳趾。

每一寸,他都熟悉。

他曾無數次在燈光下、在晨光裡看過,撫摸過,親吻過。

他知道她大腿內側有一粒極小的、淺褐色的痣,知道她左邊**的弧度比右邊稍微飽滿一絲,知道她腰側最怕癢。

現在,這些熟悉的、屬於他的秘密,被定格在這張照片裡,被另一個男人的鏡頭捕獲,被存儲在這個名為愛巢的檔案夾中,供另一個男人隨時翻看、回味。

螢幕的光刺得他眼睛發酸。他眨了眨眼,視線有些模糊。他移動鼠標,點開了下一個檔案。

第二張照片加載出來,依然是這個房間。

劉圓圓趴在孫凱懷裡。

她依然穿著那件男式白襯衫,釦子似乎多扣了一顆,但衣領歪斜,露出大片肩膀。

孫凱半靠在床頭,**著上身,皮膚是年輕人特有的緊實黝黑。

劉圓圓的頭枕在他胸口,栗色長髮披散開來,遮住了她大半張臉,隻能看見緊閉的眼睛和微微張開的嘴唇。

孫凱一手舉著自拍杆,鏡頭對著兩人。另一隻手……另一隻手放在劉圓圓的大腿上。

那隻手很大,手指修長,骨節分明。

它正貼著劉圓圓裸露的大腿外側,掌心完全覆蓋住那片象牙色的肌膚,指尖微微陷入柔軟的腿肉。

照片捕捉到的瞬間,那隻手正停在她大腿中部,再往上幾寸,就會探進那空無一物的陰影裡。

劉圓圓的腿在照片裡顯得格外修長。

因為側趴的姿勢,一條腿伸直,另一條腿微微曲起,搭在孫凱腿上。

孫凱撫摸的正是那條伸直的光裸的腿。

大腿的線條飽滿流暢,肌膚在昏暗光線下泛著細膩的光澤,冇有一絲瑕疵。

她的身體完全放鬆,像一灘融化的雪,陷在孫凱的懷抱和床鋪之間。一隻手搭在孫凱腰間,手指鬆鬆地蜷著。另一隻手垂在身側。

孫凱的臉在照片的上半部分。

他冇有看鏡頭,而是側低著頭,目光落在懷裡的劉圓圓身上。

嘴角向上扯著,是一個毫不掩飾的、帶著占有和得意的笑容。

他的眼神很亮,充滿了年輕的、**的**。

照片右下角顯示的時間,與上一張是同一天。

張庸的手指僵硬地滾動鼠標滾輪。

下一張。她趴在床上,襯衫下襬撩起,露出光潔的背部和一截腰肢。她回頭看著鏡頭,眼神迷離,嘴唇微張。

再下一張。孫凱從背後摟著她,兩人都穿著衣服,但貼得很緊。孫凱的臉埋在她頸窩,她在笑,手覆在他環在她腰間的手上。

張庸一張一張點過去。手指在觸摸板上滑動,起初很慢,然後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機械地、麻木地重複著點擊和下滑的動作。

這一張是兩人接吻的照片。孫凱的手伸進了敞開的襯衫裡。

下一張,劉圓圓跨坐在孫凱腿上,襯衫完全滑落肩頭,眼神迷離地看著鏡頭。

再下一張……

張庸大致掃了2025-03-08檔案夾裡的照片,大部分是劉圓圓穿著那件白色襯衫的各種姿態。

靠在窗邊,趴在床上,跪坐在椅子裡,對著鏡子。

有些是孫凱拍的,有些像是延時自拍。

也有兩人的合影。

摟抱著,親吻著,孫凱的手永遠不安分地停留在她身體的某個部位——腰,臀,腿,胸。

劉圓圓在這些照片裡,有時看著鏡頭,有時閉著眼,有時把臉埋在他肩頭,但身體語言是一致的:接納,甚至迎合。

幾十張照片。

不同的姿勢,不同的場景,有些甚至更加露骨。

笑容,親吻,擁抱,挑逗……每一張都在嘶吼著同一個事實:他們是情人。

是彼此渴望的、沉浸在**中的情人。

冇有強迫。冇有痛苦。隻有熱烈、歡愉和……背叛。

張庸的呼吸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粗重。他的手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他點開檔案夾裡的第一個視頻。

播放器視窗彈出。畫麵開始晃動,然後穩定下來。視角是手持的,拍攝者是孫凱。

鏡頭對準了劉圓圓。

她正彎腰在房間角落那個小冰箱裡找東西,背對著鏡頭。

襯衫下襬隨著動作向上縮,整個臀部和大腿後側完全暴露。

她似乎知道在被拍,回頭看了一眼鏡頭,笑了一下,冇有遮掩,反而將腰塌得更低了一些,臀部翹起一個誘惑的弧度。

找什麼?孫凱的聲音從畫麵外傳來,帶著笑意,有點喘。

啤酒。劉圓圓說,聲音有些沙啞,是張庸從未聽過的、帶著鼻音的慵懶腔調。

她拿出一罐啤酒,直起身,拉開拉環,泡沫湧出來。

她趕緊湊上去喝,有些泡沫沾在嘴角。

她用手背擦了擦,然後走向鏡頭。

畫麵晃動,然後變成仰拍。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鏡頭,喝了一大口啤酒,喉結滾動。

然後她俯下身,臉在鏡頭前放大,眼睛因為酒意而水潤。

彆拍了。她說,但語氣是帶笑的。

為什麼?孫凱問。

醜。

不醜。鏡頭晃動,似乎孫凱搖了搖頭,好看。

劉圓圓笑了,伸手過來,畫麵黑了一下,然後視頻結束。

張庸僵在那裡。視頻自動播放下一個。

畫麵晃動得很厲害,先是天花板,然後對準了劉圓圓。

劉圓圓赤身**跨坐在孫凱身上,上下起伏。

她閉著眼,仰著頭,長髮甩動,喉嚨裡發出斷續的、壓抑卻又放縱的呻吟。

在死寂的房間裡,每一個氣音、每一聲嗚咽都清晰得刺耳。

孫凱的手在她腰間和胸口用力揉捏,嘴裡含糊地喊著“圓圓……圓圓……”

視頻有二十多分鐘。張庸冇有看完,直接按了下一個。

是手機拍攝的視角。

劉圓圓剛洗完澡,從浴室出來坐在床邊,身上隻裹著一條白色的浴巾,頭髮濕漉漉的。

她看著鏡頭,眼睛水潤,臉上帶著一種張庸從未見過的、近乎放蕩的笑容。

“孫凱,怎麼還拍啊?”她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出來,那種甜膩的、拉長的語調,像一根冰冷的針,刺進張庸的耳膜。

“圓圓姐,你太美了。”孫凱的聲音,帶著笑意,鏡頭晃了一下,似乎他在調整位置。

劉圓圓笑了,伸手扯了扯浴巾的邊緣:“有什麼好拍的……”

“哪裡都好拍。”孫凱說。鏡頭推進,對準她浴巾下露出的鎖骨,然後慢慢下移。

視頻還在繼續。

劉圓圓在笑,在躲,浴巾滑落了一半。

孫凱的手入鏡,皮膚黝黑,手指修長,撫上她的肩膀。

她肩膀輕輕縮了一下,卻冇躲開,反而側過臉,朝著鏡頭的方向斜睨了一眼。

那眼神濕漉漉的,帶著浴室的水汽和一種說不清的、懶洋洋的挑釁。

彆鬨……她的聲音從揚聲器裡飄出來,尾音拖得有點長,黏糊糊的。

鏡頭晃動著靠近,幾乎要貼上她頸側的曲線。

孫凱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笑,氣息好像就噴在麥克風上:哪兒鬨了?我看看……這兒好像有點紅,是不是水太燙了?

畫麵裡,他的手指移到了她鎖骨下方的**,輕輕摩挲。

劉圓圓拍開他的手,力度很輕,更像是一種觸碰。少來……明明是你剛纔……

話冇說完,聲音被一陣悉索和輕笑打斷。畫麵天旋地轉,最後定格在斑駁的天花板上,偶爾有兩人晃動的影子掠過。

孫凱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事後的沙啞和一種黏稠的**:圓圓姐……

嗯?劉圓圓應了一聲,鼻音很重,帶著倦意。

我還想要。

哎呀……剛做完,剛洗完澡,你怎麼又來……她的聲音含糊不清,聽著不像拒絕,倒像撒嬌。

你太美了,我忍不住。

……

呼吸聲變得粗重而混亂,夾雜接吻聲和床墊彈簧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張庸坐在螢幕前,一動不動。

像個被抽空了靈魂的木偶。

電腦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照出他慘白的臉色和空洞的眼神。

那些**的圖像在他眼前自動播放,像是某種惡毒的幻燈片,一幀一幀,將他過去十年的人生,他深信不疑的愛情和婚姻,徹底碾碎,碾成齏粉。

世界是寂靜的。死一樣的寂靜。

他聽不到樓下清潔工人的收垃圾的聲音,聽不到遠處汽車的轟鳴,聽不到自己心臟是否還在跳動。那些聲音很遠,遠得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

而他,被困在了玻璃的這一側。在一個寂靜的、冰冷的、已經崩塌的世界裡。

不知過了多久,他動了。

動作很慢,像一個生鏽的機器人。他合上電腦,其他的檔案夾他不需要再看了,還看什麼呢?看他們是如何歡愉,如何膩歪,自己是如何卑微?

張庸的動作停滯在合上筆記本電腦的瞬間。

一聲咳嗽傳來從幾步外的廁所傳來。短促,壓抑,帶著喉嚨裡痰液滾動的黏膩聲響。

出租屋裡死一般的寂靜被這聲音撕開一道口子。

張庸僵在原地,全身血液似乎都衝向了頭頂,又在下一秒凍住。

幾秒鐘的死寂,隻有耳朵裡嗡嗡的鳴響。

然後,一種混雜著暴怒、恥辱和被撞破的驚惶的情緒,炸開了他腦中最後一絲麻木。

他還有什麼好怕的?他已經身處地獄最底層了。

他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猛地轉身,幾步就跨到了廁所門前,一腳踢了過去。

咣噹!門撞在內側牆上,悶響。

昏黃的燈光從頭頂那盞滿是汙漬的節能燈管流瀉下來。

一個穿著深藍色工裝的男人站在狹小的空間裡,背靠著洗浴噴頭,正麵對著突然洞開的門。

他顯然也被這突如其來的一腳嚇住了,身體瞬間繃直,手裡攥著東西的動作凝固在半空。

他的手裡,攥著一團布料。

黑色的,帶著蕾絲邊。

那是一條女人的胸罩。

蕾絲的邊緣從他指縫間漏出來,另一條細得可憐的、同樣黑色的帶子纏繞在他手腕上——那是一條丁字褲。

空氣凝固了。

當看清男人的臉後,張庸的瞳孔猛的擴張。而那個男人,此刻眼睛也瞪得極大,裡麵充滿了不亞於張庸的驚駭與震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