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城中村的鐵皮屋像一個蒸籠,午後的陽光炙烤著鐵皮屋頂,讓屋內空氣都帶著扭曲的熱浪。
李岩卻渾然不覺。
他坐在床邊,小心翼翼地打開那個皮箱,手指撫過一個個真空袋,最後停留在最新加入的那個上,牙刷上還殘留著趙亞萱的體液和味道。
他取出微型硬盤,連接上筆記本電腦。
螢幕亮起,檔案夾裡是幾個視頻檔案和上百張照片。
他冇有立刻點開那些最露骨的記錄,而是先打開了最早在體育館通風管道裡拍下的那張背影。
模糊的、象牙色的肌膚在昏暗中彷彿自帶微光。
他的呼吸下意識地放輕了,指尖在觸摸板上滑動,彷彿能穿透螢幕,再次觸摸到那一刻的顫栗。
然後,他點開了酒店套房裡的第一個視頻檔案。
畫麵一開始是靜止的臥室,大床上,趙亞萱安靜地躺著。
接著,他自己的背影進入畫麵,靠近,俯身……雖然錄像時他刻意調整角度避開了自己大部分正臉,但那種蓄勢待發的壓迫感,通過鏡頭語言傳遞出來,依然讓他脊椎一陣酥麻。
他快進了部分過程,直接跳到自己第一次進入她的時刻。
電腦揚聲器裡傳出壓抑的、混合著**撞擊和他自己粗重喘息的聲響,在寂靜悶熱的鐵皮屋裡迴盪,顯得格外清晰刺耳。
他盯著螢幕上那具被自己占據的身體,看著那些他留下的痕跡在特寫鏡頭下纖毫畢現,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輕響,手掌不由自主地按在了自己再次有了反應的胯下。
他沉浸在這種扭曲的回味裡,一遍遍重播著關鍵片段,從不同視頻、不同角度去審視自己的“戰利品”。
時間在**的影像和越發粗重的呼吸中流逝,汗水從他額角滑落,滴在鍵盤上,他也毫不在意。
窗外城中村的嘈雜——孩子的哭鬨、麻將牌的碰撞、小販的叫賣——都成了遙遠的背景音,被螢幕上那更為真切、更為私密的狂歡徹底淹冇。
直到胃部傳來一陣強烈的饑餓絞痛,他才恍然驚覺,窗外的天色已經變成了暗沉的深藍色,傍晚了。
他猛地合上筆記本電腦,彷彿怕那螢幕裡的光泄露出去。
屋內一片昏暗,隻有遠處樓宇的燈光和霓虹透過小窗,在他臉上投下變幻的光影。
他做了幾個深呼吸,試圖平複依然亢奮的神經和身體。
該弄點吃的了。
他起身,走到窗邊,準備拉上那麵臟兮兮的窗簾。
目光習慣性地掃過樓下雜亂的天台和晾衣架,掠過狹窄巷道裡歸家的租客,最後,無意中落在隔著一條寬闊馬路的那片高級小區。
與城中村的混亂破敗截然不同,那裡樓體嶄新,外牆是整齊的米色石材,窗戶寬大明亮,陽台潔淨,點綴著綠植。那是另一個世界。
——
就在李岩目光所及的那片溫暖燈光裡,大學老師張庸正繫著圍裙,在整潔明亮的開放式廚房裡忙碌。
鍋裡燉著妻子劉圓圓最喜歡的山藥排骨湯,小火咕嘟著,散發出濃鬱的香氣。
灶台上另一個炒鍋裡的清炒蘆筍已經碧綠誘人,蓋著蓋子保溫。
電飯煲顯示米飯已經煮好。
張庸看了看牆上的掛鐘,指針指向晚上七點。
圓圓平時六點左右就該到家了。今天晚了一個小時。
他不安的解下圍裙,擦了擦手,走到客廳的落地窗前。
窗外能看到小區中心精心打理的花園和更遠處城市的璀璨燈火。
他的目光落在小區入口的車道上,每一輛駛入的車燈都讓他下意識地期待,又接連落空。
他拿起手機,再次打開與劉圓圓的微信對話框。
最後一條訊息還是他五點半發的:“今晚燉了你愛喝的湯”。
劉圓圓回了一個“開心”的表情包。
他皺了皺眉。
劉圓圓在市中心一家知名網絡公司做項目經理,工作忙,偶爾加班是常事,但她通常都會提前發個資訊告知。
但最近這樣過了下班時間卻毫無訊息的情況,以前是冇有的。
是臨時有緊急有工作?還是路上堵車?又或者……?
張庸不願再多想,試圖壓下那絲逐漸冒頭的擔心。
他走到玄關,看了眼書架上擺放整齊的兩人合照——那是6
年前他們結婚蜜月旅行時拍的。
照片裡他們在海邊,劉圓圓笑靨如花,依偎在他肩頭。
鍋裡的湯已經快要收乾湯汁,張庸關掉爐火,心中的不安卻越來越濃。他再次拿起手機,這次直接撥打了劉圓圓的號碼。
聽筒裡傳來單調的等待音,一聲,兩聲,三聲……直到自動轉入語音信箱。
“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人接聽……”
張庸掛斷電話,手指在螢幕上懸停了幾秒,隨即點開了通訊錄裡孫凱的號碼。就在他即將按下撥號鍵的瞬間,門鎖傳來“哢噠”一聲輕響。
他猛地抬頭。
門被推開,劉圓圓的身影出現在玄關暖黃的燈光下。
張庸懸著的心瞬間落下,隨即又被一種更複雜的情緒取代——那是混雜著安心、擔憂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慮的洪流。
“圓圓,你怎麼……”他快步迎上去,話說到一半卻停住了。
燈光下,劉圓圓的模樣讓他心頭一緊。
她確實很美——即使此刻看起來異常疲憊,那種美依然像月光一樣無法被徹底遮蔽。
她有著一張標準的鵝蛋臉,皮膚白皙細膩,此刻卻透著疲憊。
眉毛是精心修整過的自然眉形,眉梢微微上揚,為她溫婉的麵容增添了一絲不易接近的清冷感。
她的鼻梁挺直秀氣,嘴唇是自然的淺粉色,唇形飽滿優美,此刻卻緊抿著,嘴角微微向下。
她將一頭及肩的栗色長髮隨意地束在腦後,隨著她低頭換鞋的動作輕輕晃動。
劉圓圓的身材168
高挑勻稱,即使穿著保守的米白色職業套裙和淺灰色羊絨大衣,依然能看出流暢優美的身體線條。
大衣的腰帶繫著,勾勒出纖細的腰身。
套裙下是一雙穿著透明絲襪的修長美腿。
她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混雜著優雅與頹喪的矛盾氣息——像一株被夜露打濕的百合,依然美麗,卻失去了白日裡的鮮活生氣。
“圓圓?”張庸又喚了一聲,聲音放得更輕了些。
劉圓圓這纔像被驚醒一樣,緩緩抬起頭。她的眼睛對上張庸的目光,那雙原本應該明亮清澈的眼睛此刻卻有些失焦,眼底泛著淡淡的紅血絲。
“啊……老公。”她似乎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到家,嘴角努力向上扯了扯,試圖擠出一個笑容,但那笑容虛弱得幾乎看不見,“對不起,回來晚了。臨時……臨時開了個會。”
她的聲音比平時沙啞,語速也慢了些,像是每個字都需要費力地從喉嚨裡擠出來。
“我給你打過電話,你冇接。”張庸接過她手裡的公文包和脫下來的大衣。大衣入手微涼,帶著夜晚的寒氣。
“手機……可能靜音了,冇聽見。”劉圓圓低頭在挎包裡翻找著,動作有些遲緩。她掏出手機,螢幕果然是暗的,“冇電了。”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但張庸心裡的那絲疑慮並未完全消散。他看著妻子換上家居拖鞋,腳步略顯虛浮地走向客廳,背影在燈光下顯得有些單薄。
劉圓圓的身材一直保持得很好——這不是那種刻意鍛鍊出來的健美,而是一種天然勻稱的優美。
肩線平直但不寬厚,背部挺拔,腰肢纖細卻不過分骨感,臀部飽滿圓潤,雙腿修長筆直。
即使已經三十歲,時光似乎對她格外留情,隻是在她身上沉澱出更溫潤成熟的風韻。
但此刻,這種風韻被一層顯而易見的疲憊籠罩著。她走路時肩膀微微前傾,像是承受著無形的重量。
“你看起來很累。”張庸跟著她走進客廳,試探性地問,“隻是開會嗎?是不是還發生了彆的事?”
劉圓圓已經在沙發上坐下,身體深深陷入柔軟的靠墊裡。她閉上眼睛,用食指和中指按壓著自己的太陽穴,動作緩慢而用力。
“冇什麼,就是……一個很長的會,項目出了點問題。”她依然閉著眼,聲音從指縫間飄出來,“有點頭疼。”
張庸在她身邊坐下,伸手想碰觸她的肩膀,卻在半空中停住了。他注意到劉圓圓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雖然隻有一瞬,但確實存在。
“你先休息一下,我去把湯熱一熱。”他收回手,站起身。
“嗯。”劉圓圓依然冇有睜眼。
張庸走進廚房,重新打開爐火。湯鍋裡的山藥排骨湯已經有些涼了,他慢慢加熱,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客廳。
沙發上,劉圓圓保持著剛纔的姿勢,像一尊靜止的雕塑。
鍋裡的湯開始冒起細小的氣泡,咕嘟聲將他的思緒拉回。
張庸關掉火,盛出一碗湯,又盛了一碗米飯,連同那盤依然翠綠的蘆筍一起端到餐廳桌上。
“圓圓,吃飯了。”他朝客廳喚道。
劉圓圓終於動了。她緩緩睜開眼睛,眼神依然有些渙散,扶著沙發扶手站起身,腳步有些不穩地走到餐桌旁坐下。
“謝謝。”她低聲說,拿起勺子,卻隻是無意識地在湯碗裡攪動著,並冇有立刻喝。
張庸在她對麵坐下,觀察著她的每一個細微動作。
“圓圓,”張庸終於忍不住了,“你今天真的冇事嗎?你看上去……不太對勁。”
劉圓圓的手抖了一下,勺子碰在碗沿上,發出清脆的“叮”一聲。她抬起眼睛,這次目光終於聚焦在張庸臉上。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彙。張庸看到妻子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驚慌?恐懼?還是彆的什麼?那情緒閃得太快,快到他來不及捕捉。
“我冇事。”劉圓圓說,聲音比剛纔堅定了一些,但依然帶著沙啞,“就是太累了,這個項目……壓力很大。”
她終於喝了一口湯,然後像是為了證明自己真的冇事似的,又吃了一口米飯。但她的咀嚼動作很慢,吞嚥時喉結滾動得有些艱難。
張庸冇有再追問。
他瞭解劉圓圓——她是個堅韌的女人,很少在外人麵前顯露脆弱,即使對他也是如此。
如果她不想說,追問隻會讓她更加封閉自己。
兩人在一種微妙的沉默中吃完了這頓飯。劉圓圓吃得很少,湯隻喝了半碗,米飯幾乎冇動,蘆筍也隻是象征性地夾了幾根。
飯後,她主動收拾碗筷,動作依然遲緩,但在水槽邊洗碗時,她的背影看上去稍微放鬆了一些。
水流聲在安靜的廚房裡嘩嘩作響,蒸騰的熱氣模糊了玻璃窗。
張庸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妻子的背影。這本該是一幅溫馨的家居場景,但張庸心裡那絲不安卻越來越強烈。
“最近工作很忙嗎?”他問。
劉圓圓洗碗的動作猛然停住。水龍頭還在嘩嘩流水,沖刷著她手中的盤子。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手腕處有一圈淡淡的紅印——像是被什麼勒過,或者抓握過。
沉默了幾秒,才低聲說:“有一個大項目,不過現在都結束了。”
說完,她迅速關掉水龍頭,用毛巾擦乾手,轉身麵對張庸時,臉上已經掛上了那種他熟悉的、溫柔的微笑。
“我有點累累,想早點休息。”她說,眼睛卻不敢直視張庸的目光。
“好。”張庸點點頭,“你去洗澡吧,我來收拾。”
劉圓圓如釋重負般鬆了口氣,快步走向臥室。張庸看著她消失在走廊拐角,眉頭越皺越緊。
他走到水槽邊,繼續她未完成的洗碗工作。水很熱,蒸騰的霧氣再次模糊了窗玻璃。窗外的城市夜景被暈染成一片朦朧的光斑。
浴室傳來水聲,嘩嘩的,持續了很久。
他忙完廚房的活,走回客廳,在沙發上坐下。電視螢幕上反射出他凝重的麵容。
水聲停了。
又過了大約十分鐘,劉圓圓從浴室出來,冇有像平時一樣裹著浴巾,而是穿著一套淺藍色的長袖睡衣,頭髮濕漉漉地用毛巾包著。
她的臉被熱氣蒸得微微發紅。
“我去睡了。”她說,冇有在客廳停留,徑直走向臥室。
“嗯,晚安。”張庸說。
他看著臥室的門輕輕關上,然後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
夜色漸深,城市燈火璀璨。
而在那片燈海的邊緣,城中村的鐵皮屋裡,李岩剛剛結束了他罪惡的回味,正站在窗邊,用羨慕的目光眺望著這片高級小區的燈光,他有時回想如果自己當年努力一點,或者運氣好一點,也許自己現在就不會這樣。
但想想又搖搖頭,出身就決定了自己的命運,再怎麼掙紮也冇用。
兩公裡外的張庸在沙發上坐了很久,直到深夜。最後,他關掉電視,走向臥室。
推開臥室門時,床頭燈還亮著,調得很暗。劉圓圓背對著門側躺著,身體蜷縮,像是睡著了。
張庸輕手輕腳地爬上床,在她身邊躺下。
黑暗中,他能聽見妻子平穩但過於輕淺的呼吸聲,能聞到她身上沐浴露的淡淡香氣——那是她一直用的牌子,茉莉花香。
但他總覺得,今晚這香氣之下,似乎還隱藏著一絲彆的、陌生的氣息。很淡,幾乎察覺不到,卻頑固地縈繞在他鼻尖。
他側過身,看著劉圓圓在昏暗光線中模糊的側臉輪廓。她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上投下陰影,嘴唇微微抿著,即使在睡夢中,眉頭也輕輕蹙著。
張庸伸出手,想要撫摸她的臉頰,卻在半空中再次停住。
最終,他隻是為她拉了拉被角,然後轉過身,背對著她,閉上了眼睛。
夜深了。
窗外的城市漸漸安靜下來,隻有遠處偶爾傳來車輛駛過的聲音。月光透過窗簾縫隙,在臥室地板上投下一道狹長的光帶。
而在馬路對麵的鐵皮屋裡,李岩剛剛將今天的所有“戰利品”整理完畢。
他鎖上皮箱,推回床底,然後躺到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晃動的光影。
他的嘴角帶著一絲滿足的、扭曲的笑意。
今夜,他睡得很沉,很香。
夢裡,他又回到了那個豪華的套房,回到了那個燈光慘白的臥室,回到了那具毫無防備的誘人身體上。
第二天。
警笛聲撕裂夜晚的寧靜,由遠及近。
李岩正在泡一碗方便麪,滾水剛注入碗中,白色的蒸汽升騰起來。那尖銳的聲響像一根冰錐,猝不及防地刺進他的耳膜,直抵大腦深處。
他的手猛然一抖。
開水潑濺出來,燙紅了左手手背。
疼痛火辣辣地傳來,他卻毫無察覺,全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凝固了,耳朵像獵犬一樣豎起,追蹤著那聲音的軌跡。
警笛在靠近。
越來越近。
他的呼吸停止了,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撞擊著肋骨,發出隻有他自己能聽見的咚咚巨響。
他的眼睛瞪得極大,瞳孔在昏黃的燈光下縮成針尖,死死盯著鐵皮屋那扇薄薄的、彷彿一踹就開的門。
是不是來抓我的?他們發現了?他們找到證據了?指紋?監控?
無數個問題像炸開的彈片在他腦中飛濺。他的雙腿開始發軟,幾乎要跪倒在地。額頭滲出冰涼的冷汗,順著太陽穴滑下,滴進脖頸。
他該逃跑嗎?現在?從窗戶爬出去?可是六樓……
警笛聲已經到了樓下街道。
李岩像一尊僵硬的雕塑,連眼珠都不敢轉動。他聽見了刹車聲,車門開關聲,雜亂的腳步聲,還有對講機刺啦刺啦的電流聲和模糊的人聲。
他的手指深深掐進掌心,指甲陷進肉裡,帶來尖銳的疼痛,卻絲毫無法緩解那深深的恐懼。時間被無限拉長,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難熬。
他在等。等那沉重的、決定命運的敲門聲。
但敲門聲冇有來。
樓下傳來激烈的爭吵聲,一個男人粗啞的吼叫和一個女人尖利的哭罵,夾雜著警察嚴肅的勸解。似乎是夫妻打架,鄰居報了警。
不是來找他的。
李岩渾身的力氣彷彿瞬間被抽空,他踉蹌一步,後背重重撞在牆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泡麪碗被打翻在地,油湯潑了一地,浸濕了他破舊的拖鞋。
但他顧不上了。
他順著牆壁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像一條瀕死的魚。
心臟還在狂跳,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冷汗已經浸透了襯衫的後背,冰涼的布料黏在皮膚上。
不是找他。這次不是。
他癱坐在油汙的地上,很久很久,直到樓下的警笛聲再次響起,逐漸遠去,街道重新恢複城中村特有的嘈雜,他才緩緩地、顫抖著扶著牆壁站起來。
腿還是軟的。
他走到窗邊,小心翼翼地撩開窗簾一角,向下窺視。警車紅色的尾燈正在巷口轉彎消失,幾個看熱鬨的鄰居還在指指點點。
安全了,暫時。
李岩鬆開窗簾,轉身看著一地的狼藉。
泡麪的味道混合著他自己的汗味,在悶熱的鐵皮屋裡瀰漫開,令人作嘔。
他彎下腰,開始機械地清理,手指還在不受控製地細微顫抖。
這一夜,他幾乎冇有閤眼。
每一次窗外傳來稍大一點的動靜——摩托車的轟鳴、醉漢的叫喊、甚至野貓打架的嘶叫——都會讓他從淺眠中驚醒,心臟狂跳,全身緊繃,豎起耳朵仔細分辨,直到確認那隻是城中村尋常的噪音,纔敢慢慢放鬆下來。
如此反覆,直到天光微亮。
接下來的幾天,李岩活在一種持續的、極度的驚恐之中。他變得異常敏感。
清晨去上工,路過早點攤,王大媽多看了他一眼,隨口問:“老李,臉色不太好啊?”他就立刻警醒起來:她是不是知道了什麼?
聽到了什麼風聲?
在酒店清潔時,領班老王拍拍他的肩膀:“李岩,203
退房了,去收拾一下。”他肩膀的肌肉瞬間繃緊,幾乎要跳起來,腦子裡飛快閃過各種可能:是不是警方設的套?
房間裡會不會有埋伏?
甚至同事間正常的閒聊,比如“聽說最近治安不太好”、“某某小區出事了”,都會讓他心頭一緊,下意識地低頭,避免與人對視。
他走在街上,總覺得有人在看他,在背後指指點點。
他頻繁地回頭,卻隻看到行色匆匆的路人。
警車,哪怕是停在路邊處理普通事故的警車,他也會遠遠繞開,寧可多走兩條街。
他開始注意新聞。
小心翼翼地搜尋本地社會新聞,輸入“酒店”、“性侵”、“女星”等關鍵詞。
每次按下搜尋鍵前,他都屏住呼吸,彷彿那小小的螢幕會突然跳出他的通緝令。
但搜尋結果大多無關。
偶爾有關於治安的報道,也與他無關。
趙亞萱的名字出現在娛樂版塊,是演唱會成功的後續報道和新廣告代言的訊息,配圖光彩照人,笑容完美,看不出任何異樣。
冇有報警?還是壓下去了?
這個疑問像鬼魅一樣纏繞著他。
一方麵,他感到僥倖,巨大的僥倖,像溺水者抓住了浮木;另一方麵,一種更深的不安在滋生——事情不該這麼簡單。
那麼大的事,怎麼可能一點動靜都冇有?
這種懸而未決的狀態,比直接的恐懼更折磨人。他的神經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隨時可能斷裂。
第三天下午,他在一家商場做外牆玻璃清潔,懸在十幾層的高空。
風吹過,吊籃輕輕晃動。
他低頭看著腳下螻蟻般的行人和車輛,一個瘋狂的念頭突然閃過:如果現在鬆手跳下去,一切就都結束了。
不用再擔驚受怕,不用再被這無休止的焦慮煎熬。
他被這個念頭嚇了一跳,隨即死死抓住了安全繩。不,不能。他還冇享受夠“戰利品”帶來的回味,還冇……
他低頭,看著玻璃幕牆上模糊映出的自己的臉:憔悴,眼窩深陷,鬍子拉碴,眼神裡充滿了驚疑不定。
這張臉,太顯眼了。太像心裡有鬼的人了。
第四天早晨,在去上工的路上,李岩經過一家理髮店。
廉價的旋轉燈箱,玻璃門上貼著“洗剪吹15元”的紅字。
他停下腳步,看著玻璃門上映出的自己——亂糟糟的頭髮,遮住了部分額頭和耳朵,配上他此刻的神情,確實有些……可疑。
他推門走了進去。
店裡很簡陋,隻有一個年輕的理髮師在玩手機,見他進來,懶洋洋地起身。
“剪頭?”理髮師問。
“嗯。”李岩低聲應道,在掉了漆的理髮椅上坐下。
圍布繫上,剪刀的哢嚓聲在耳邊響起。
黑色的碎髮一簇簇落下,飄落在圍布上,地上。
李岩看著鏡中的自己,隨著頭髮變短,額頭露了出來,臉頰的輪廓也清晰了一些。
像是換了一個人。
也像是……把某種痕跡剪掉了。
理髮師動作很快,不到二十分鐘就完工了。“好了,看看怎麼樣?”
李岩看著鏡中那個短髮、顯得精神了一些,但也更陌生了的男人。他摸了摸刺手的後頸,點了點頭。
付了錢,走出理髮店。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他感覺頭上輕了很多,風吹過短髮,帶來涼意。
這是一種奇怪的心理暗示。
彷彿剪掉頭髮,就真的剪掉了一些與那晚有關的“證據”,剪掉了一部分可以被辨認的特征。
他走在路上,挺直了些腰背,似乎這新的髮型給了他一點虛弱的勇氣。
當然,這是自欺欺人。
他知道。
頭髮長短改變不了指紋,改變不了DNA
改變不了監控可能拍下的身影。
但人就是這樣,在極度恐慌中,會抓住任何一點微小的、看似能改變現狀的行動,來安慰自己。
接下來兩天,他努力表現得“正常”。
強迫自己像以前一樣沉默工作,不多說話,也不刻意躲避彆人的目光。
隻是洗手的次數明顯增多了,尤其是在觸碰過任何可能留下痕跡的東西之後。
第七天晚上,他回到了鐵皮屋。一週過去了。
風平浪靜。
什麼都冇有發生。
冇有警察破門而入,冇有便衣跟蹤,新聞裡冇有相關報道,趙亞萱的社交賬號更新著光鮮亮麗的工作照和生活片段,彷彿那個夜晚從未存在過。
李岩坐在床邊,看著窗外對麵樓漸次亮起的燈火。
最初的、劇烈的恐懼已經退潮,留下一種麻木的、帶著疑惑的平靜,以及……一絲悄然滋長的、黑暗的僥倖。
也許,真的冇事了。
這個認知讓他緊繃了一週的神經,終於緩緩地、試探性地鬆弛了一點點。
他從床底拖出皮箱,打開,手指撫過那些裝戰利品的真空袋,最後停留在記錄著酒店之夜的儲存卡上。
他冇有打開,隻是走到窗邊,再次望向馬路對麵那片高級小區。
燈光溫暖,秩序井然。
與這裡,像是兩個星球。
李岩拿起最近買的高倍望遠鏡無意識地搜尋著,掠過一扇扇明亮的窗戶。
然後,在其中一扇窗後,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那個幾天前,他在城中村樓下碰到的那個女人。
真漂亮啊,李岩感歎。
樣貌和身材一點都不輸那些女明星,她的美與趙亞萱完全是兩種類型,一個是活力四射的動感氣質型,一個是五官精緻的經典婉約型。
女人此時正站在落地窗前,似乎在看著外麵的夜景,手裡端著一個杯子。
李岩看了很久,直到那個女人轉身離開窗戶,消失在房間深處。
他拉上窗簾,鐵皮屋重新被昏暗籠罩。
一週的驚恐暫時蟄伏,但並未消失。它像一顆毒種,埋在了心底。而另一種東西,在僥倖的土壤裡,開始扭曲地萌發。
既然第一次能成功逃脫,那麼……
這個念頭像黑暗中綻開的詭異花朵,帶著甜膩而危險的氣息。
李岩躺到床上,閉上眼睛。這一次,他冇有再夢見酒店的房間。
他夢見了彆的。夢見了溫暖的燈光,整潔的房間,以及燈光下,另一個毫無防備的身影。
城市另一端的大學城。教學樓裡的燈光漸次熄滅,最後隻剩下三樓東側那間小教室還亮著。
張庸站在講台上,粉筆灰沾在袖口,像怎麼也拍不掉的雪。
課件已經播放到最後一張——“存在主義文學中的自我救贖可能性”,黑底白字,在投影儀的光束裡顯得格外冷清。
台下空蕩蕩的,學生們早就收拾書包離開了,隻有前排還有個女生在慢吞吞地整理筆記。
“周婷,還不走?”張庸問,聲音在空曠的教室裡產生輕微的迴音。
女生抬起頭,推了推眼鏡:“老師,您剛纔講薩特《禁閉》裡那句『他人即地獄』,我還有點不太明白……”
張庸看了眼手錶,九點。晚課八點半就該結束的。
“明天我辦公室時間,你可以再來討論。”他溫和但不容置疑地說,開始收拾自己的公文包,“太晚了,女生一個人回去不安全。”
周婷點點頭,有些不好意思地收起書本。張庸等她走出教室,才關掉投影儀和電燈。黑暗瞬間吞冇了空間,隻有走廊的應急燈投來慘綠的光。
他鎖上門,腳步聲在寂靜的走廊裡孤單地迴響。
停車場在文學院樓的後麵,要穿過一片小樹林。
深秋的夜風已經帶著鋒利的寒意,捲起地上枯黃的銀杏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某種竊竊私語。
張庸把外套的領子豎起來,手插進口袋,摸到了車鑰匙冰涼的金屬齒。
他的黑色大眾停在最角落的車位,被一棵老槐樹的陰影完全覆蓋。
張庸冇有立刻發動引擎。
他靠在駕駛座上,閉上眼睛。
疲憊像潮水一樣從腳底漫上來,淹冇腳踝、膝蓋、腰腹,最後停在胸口的位置,沉甸甸地壓著,讓呼吸都變得費力。
不想回家。
這個念頭清晰地浮出來,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但緊接著,一種更深的無力感證實了它的真實性——是的,他不想回去。
不想麵對那間雖然整潔溫馨卻總覺得瀰漫著無形隔閡的公寓,不想麵對劉圓圓那張美麗但日益陌生的臉
他想起六年前的婚禮。
劉圓圓穿著定製的中式禮服,裙襬上繡著繁複的纏枝蓮,金線在燈光下流轉。
她挽著他的手臂,對每一位賓客微笑,指尖的溫度透過布料傳遞到他的皮膚上,溫暖而真實。
敬酒時,她悄悄在桌下握了握他的手,小聲說“老公,我腳好痛”,語氣裡帶著撒嬌的依賴。
那天晚上,他們在酒店套房裡,她卸下濃妝,散開髮髻,靠在他肩上說:“老公,我們要一直這麼好。”
一直這麼好。
張庸苦笑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方向盤。
頭幾年是真的好。
他在大學站穩腳跟,評上了副教授;她在科技公司晉升迅速,成了最年輕的項目經理之一。
他們週末一起逛宜家,為挑選一盞檯燈討論半天;假期去短途旅行,在陌生的城市手牽手迷路;深夜加班回來,總有一盞燈和一碗溫在鍋裡的湯。
一切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了的?是從孫凱出現後開始的嗎?還是更早?
劉圓圓工作越來越忙,出差越來越頻繁,從三五天到一兩週。兩人的交流也越來越少。
最明顯的是床事。
從每週兩三次,到每月一兩次,到最後,她總說“太累了”、“今天不舒服”、“明天還要早起”。
他試圖擁抱她,她能僵硬一瞬,然後才慢慢放鬆。
**時,她閉著眼睛,嘴唇抿緊,不再像以前那樣自然地呻吟,而是壓抑的、剋製的喘息。
張庸不是冇有問過。
“圓圓,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冇有啊,就是工作壓力大。”
“我們……最近好像交流變少了。”
“是嗎?可能吧,我們都太忙了。”
“如果你遇到什麼困難,一定要告訴我。”
“知道啦,老公最好了。”
對話總是這樣結束。她用一個微笑或者一個輕吻堵住他所有進一步的追問,但那笑意從不達眼底。
張庸也曾懷疑過自己,單調的大學是不是讓他變得太無趣了?
大學老師的日子一成不變,講課、寫論文、帶學生,比起她在網絡科技圈的紛繁,他的世界確實顯得陳舊而緩慢。
就在張庸沉思時,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張庸掏出手機,螢幕上跳動著“孫凱”兩個字。
孫凱。
這個名字像一根細而冷的針,猝不及防地刺進張庸太陽穴。
他盯著那兩個字,彷彿要透過螢幕,看清背後那個人。
那個他曾經真心欣賞、不遺餘力幫助的學生;那個有著農村孩子特有的黝黑皮膚和靦腆笑容,卻總在學術討論時眼睛發亮的年輕人;那個在畢業酒會上紅著眼眶,結結巴巴說“張老師,我一輩子記得您的恩情”的人。
也是那個,跟自己妻子上床的那個人。
電話還在執著地震動,“孫凱”兩個字歡快地跳躍,帶著無知無覺的殘忍。
張庸深吸一口氣,秋夜冰涼的空氣侵入肺腑,壓下喉嚨口翻湧的腥甜。他按下了接聽鍵,將手機舉到耳邊。
“喂,孫凱。”聲音出口,平穩得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隻是略微有些發緊。
“老師!”電話那頭傳來孫凱熟悉的聲音,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朝氣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您還冇休息吧?打擾您了。”
“冇有,剛下課。”張庸望著車窗外搖曳的樹影,“有什麼事嗎?”
“是這樣,張老師,”孫凱的語氣變得鄭重而充滿感激,“我正式通過試用期了!今天HR剛談完,崗位也定了,是項目助理,跟我專業挺對口的。我知道,這全靠您和師母幫忙推薦,不然我這種外地來的窮學生,哪能進這麼大的公司……所以,我想請您和師母吃頓飯,真的,就簡單吃個飯,表達一下我的心意。您看……週末方便嗎?”
每個字都真誠懇切,敲在張庸耳膜上,卻像鈍刀子割肉。
師母。
幫忙推薦。
心意。
張庸幾乎能想象出電話那頭孫凱的表情。
他感到一陣強烈的反胃,猛地按下車窗。
冷風灌進來,吹散車廂裡令人窒息的悶熱,也吹亂了他額前的頭髮。
他需要這冰冷,來凍住腦中那些瘋狂閃回的畫麵。
“張老師?”孫凱的聲音帶著試探,將他拽回現實。
“哦,恭喜你,孫凱。”張庸聽見自己的聲音依舊平穩,甚至帶上了一點慣常的溫和笑意,隻是嘴角的肌肉僵硬得像凍住了,“這是你自己努力的結果。吃飯的事……你師母她最近工作特彆忙,經常加班到很晚,週末也未必有空。這樣吧,我先問問她,看她時間,再回覆你,好嗎?”
“好!不急不急!”孫凱連忙說,聲音裡充滿理解和感激,“等師母有空!看您和師母方便!那我等您訊息!”
“嗯。好好工作。”
“謝謝老師!您也早點休息!”
電話掛斷。
嘟——嘟——嘟——
忙音在寂靜的車廂裡顯得格外悠長、刺耳。
他想起半個月前那個沉悶的午後,一切崩塌的開始。
那天他正好去出版社送書稿清樣,回程路過孫凱租住的城中村附近。
想到孫凱剛工作不久,手頭拮據,他順道去書店買了幾本對孫凱工作可能有幫助的專業書和資料,想著給他送去,也算一點鼓勵。
城中村的樓道永遠瀰漫著油煙和潮濕的黴味。孫凱租的是個單間,開門時臉上帶著驚訝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老師?您怎麼來了?快請進!”孫凱側身讓他進屋,動作有些不自然。
房間很小,一眼望到底。
牆壁斑駁,一張舊書桌上散亂著列印的論文初稿和幾本攤開的書,筆記本電腦螢幕暗著。
廉價煙和冇來得及倒掉的泡麪湯混合的氣味有些刺鼻。
床鋪冇有整理,被子胡亂堆著。
還有一股淡淡的、熟悉的香水味。張庸當時心裡掠過一絲異樣,但冇深想。年輕人談戀愛,女朋友來玩,留下點氣味也正常。
“正好路過,給你帶了幾本書,可能對你現在的工作有幫助。”張庸把書放在桌上。
孫凱連連道謝,眼神卻有些飄忽,手腳似乎都不知道該往哪放。“老師您坐,我……我去給您倒杯水,哦,水好像冇了,我下樓買瓶水!”
“不用麻煩了……”張庸話冇說完,孫凱已經抓起鑰匙,匆匆拉開門跑了出去,腳步聲在樓梯間急促地遠去。
張庸無奈地搖搖頭,覺得這孩子還是這麼毛毛躁躁。
他本打算把書放下就走,但看著桌上淩亂的論文,職業病犯了,隨手拿起一份翻看,想看看孫凱工作後有冇有長進。
就在他準備放下稿子離開時,目光無意間掃過床腳與牆壁之間那道狹窄的縫隙。
一點細微的、不該出現在那裡的、溫潤的閃光。
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牽引,張庸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
他彎下腰,眯起眼睛。
灰塵在從窗戶斜射進來的光線中飛舞。
在那片陰影裡,一個小小的、珍珠白的圓點,靜靜地躺著。
他伸出手,指尖有些顫抖,輕輕地將它撚了出來。
入手微涼,光滑。
是一隻耳釘。
款式非常簡潔,一顆小小的、光澤柔和的珍珠,嵌在極細的白金托座上。
跟他買給妻子的那對耳環一模一樣。
那是他跑了市中心好幾家首飾店,纔在結婚三週年紀念日那天,為劉圓圓精心挑選的禮物。
她說過很喜歡這對耳釘的含蓄精巧,除了特彆正式的場合,平時也常常佩戴。
它怎麼會在這裡?
在這個昏暗、雜亂、充滿陌生男人氣味的城中村單間裡,在床腳和牆壁的縫隙中?
熟悉的香水味,一模一樣的耳環,那一刻,世界的聲音彷彿被抽空,隻剩下血液衝撞耳膜的轟鳴。
他捏著那枚冰涼的小東西,塑料書脊在他另一隻手裡被攥得咯吱作響,幾乎要變形。
他猛地直起身,環視這個狹小的空間。
那股熟悉的香水味再次鑽進鼻腔,此刻卻帶著令人作嘔的意味。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床頭那個套著廉價塑料袋的紙簍,裡麵有幾團揉皺的紙巾。
一個更肮臟、更令人窒息的念頭攫住了他。他幾乎是踉蹌著撲過去,不顧那可能的汙穢,用顫抖的手撿起一團紙巾,湊到鼻尖。
一股淡淡的、屬於男性的腥膻氣味,混合著女性體液和那熟悉香水尾調的、令人極度不適的複雜味道,猛地衝入他的鼻腔。
那是任何有過性經驗的成年男人都不會錯認的氣味。
他的妻子,和他最欣賞的學生,在這張廉價肮臟的床上,上過床。
“嘔——!”
一陣強烈的反胃感襲來,張庸猛地丟開紙巾,捂住嘴,乾嘔了幾下,卻什麼也吐不出來。
胃裡翻江倒海,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攥住,無法跳動。
張庸站在原地,渾身冰冷,動彈不得。
時間彷彿凝固了。
窗外的市聲、樓道的嘈雜,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隻有手裡那枚耳釘,冰冷地硌著他的掌心,像一枚燒紅的烙鐵,在他靈魂上燙下了恥辱的印記。
緩過了幾秒後,他冷靜了不少。
也許隻是巧合而已,他抱著一絲僥倖,雖然最近自己和妻子有些疏遠,但他不相妻子會出軌,更不可能跟孫凱在一起。
他這樣安慰自己。
他將那枚耳釘放回自己外套內側的口袋——彷彿那是某種需要嚴密保管的證物。
然後,他走到桌邊,把剛纔帶來的幾本書,在散亂的稿紙旁,極其工整地擺正。
又順手將孫凱踢到床邊的拖鞋,輕輕歸位。
做完這些,他拉開門,走了出去,又輕輕把門帶上。哢噠一聲輕響,隔絕了那個令他作嘔的房間。
他像個最可悲的賊,或者像個清理犯罪現場的幫凶,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那棟樓,偷走了自己婚姻徹底破碎的證據。
那天晚上妻子回家,他故作無意的問起:“圓圓,我買給你的那副耳環這幾天怎麼冇見你戴啊?”
張庸問出那句話時,聲音是自己都未預料到的平穩。他甚至還能拿起遙控器,換了個新聞頻道,彷彿隻是隨口提起今天天氣如何。
劉圓圓正在餐桌旁整理明天開會要用的檔案,聞言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她冇有立刻抬頭,而是將一頁紙對齊,用回形針仔細彆好。
“哦,那副啊。”她聲音如常,甚至帶著一點輕微的抱怨,“不知道掉哪兒去了。可能上次出差在酒店,收拾東西時太匆忙。找了好久,就剩一隻了,另一隻怎麼也找不到。”
她抬起頭,對他露出一個略帶惋惜的笑容:“可惜了,你挑的款式我真的很喜歡。”
燈光下,她的笑容完美無瑕,眼尾細紋在表情牽動下顯得溫柔。
張庸看著她,有一瞬間幾乎要相信了。
也許真是巧合?
也許耳釘是孫凱撿到的?
或者……是孫凱偷的?
那個年輕學生,會不會因為某種扭曲的崇拜或貪念,偷了師母的貼身物品?
但那個熟悉的香水味。那個揉皺的紙巾上,混合的、**的、令人作嘔的氣味,瞬間衝回他的鼻腔。
他胃裡又是一陣翻攪。
“是嗎。”張庸說,聲音有些乾,“是可惜了。”
他移開目光,看向電視螢幕。新聞主播正在播報一起交通事故,畫麵裡扭曲的金屬和閃爍的警燈,在他眼中卻模糊成一片混亂的光斑。
他冇有戳穿。冇有質問。冇有咆哮。
從發現耳環那天起,他就將這件事死死壓在了心底最黑暗的角落,用沉默和日常的偽裝層層覆蓋。
他照常上課,照常回家,照常扮演著溫和的丈夫角色。
隻是夜深人靜時,那枚耳釘冰冷的觸感和紙簍裡汙濁的氣味,總會不期然地浮現,折磨得他無法入睡。
為什麼不質問說清楚?
質問?
揭穿?
然後呢?
撕破臉皮,大吵大鬨,離婚?
他幾乎能預見那場麵的混亂與不堪。
多年經營的家庭、事業、社會形象,會在頃刻間崩塌。
彆人會怎麼看?
被學生戴了綠帽的大學教授?
連妻子都管不住的失敗男人?
還有……他仍然愛著劉圓圓。
儘管這愛如今浸泡在背叛的毒液裡,變得痛苦而屈辱,但它並未完全死去。
這殘留的愛,與自尊的碎裂、對未來的恐懼、以及那不願麵對徹底失去的懦弱,交織在一起,將他死死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路過汽車的喇叭聲把張庸的思緒拉回現在。
張庸盯著漸漸暗下去的手機螢幕,看著那張他和劉圓圓的鎖屏合照——去年在青海湖拍的,她靠在他肩頭,一臉幸福的模樣。
他把手機扔到副駕駛座上,金屬外殼撞擊皮革座椅,發出沉悶的聲響。
發動引擎,車燈劃破黑暗。
車子駛出校園,彙入夜晚稀疏的車流。
路燈的光有規律地掃過車廂,照亮張庸緊握方向盤的手,照亮他臉上那抹尚未完全褪去的、扭曲的笑意。
他們是從什麼時候在一起的?他整理著自己的思緒希望能找到答案。
一年前的春天,孫凱為了畢業論文,頻繁地來家裡請教的時候嗎?
那時,孫凱起初還有些拘謹,後來漸漸放鬆,會主動幫劉圓圓搬重物,會和她聊起一些張庸不太瞭解的娛樂新聞和流行話題。
劉圓圓似乎也很樂意和他聊天,笑聲比以前多了些。
還是更早?
在孫凱還冇畢業,隻是他課堂上眾多學生之一的時候?
劉圓圓偶爾來聽課,坐在最後一排。
下課後,孫凱會過來問問題,禮貌地跟師母打招呼。
那時候,有什麼不一樣嗎?
張庸努力回憶每一次他們三人同處的場景。那些曾經被他視為平常的互動,此刻都被重新檢視,賦予了新的、令人心寒的可能含義。
有次劉圓圓來學校接他下班,把車停在學院樓下。
他從樓裡出來,看見她和孫凱站在車邊說話。
傍晚的陽光是金黃色的,落在她栗色的頭髮上,也落在孫凱年輕挺拔的肩膀上。
他們在笑,孫凱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撓著頭,劉圓圓則微微歪著頭,眼睛彎成月牙。
看到他走過來,兩人的笑聲同時停下,劉圓圓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老公,下班啦?剛巧碰到孫凱。”
巧嗎?
今年年初。
孫凱工作確定後,來家裡送過一次禮——兩盒不算貴重但包裝精緻的茶葉。
張庸當時在書房接一個漫長的學術會議電話,是劉圓圓接待的。
他掛了電話出來時,看見孫凱正從玄關往外走,劉圓圓站在門口,輕聲說著什麼。
孫凱回頭,看見他,立刻站直:“老師!我走了!”腳步有些匆忙。
最近這幾個月。
劉圓圓出差頻率增高,週末也常說要加班。
有時深夜回來,身上帶著淡淡的、不屬於家裡任何一款沐浴露的味道。
很淡,若有若無。
他問起,她說:“跟同事聚餐,可能沾上了。”
所有的畫麵、聲音、細節,像被打碎的鏡子碎片,在這一刻,在孫凱這通感謝電話的背景音裡,突然全部翻轉過來,露出了鋒利的、從未被他正視過的另一麵。
為什麼是孫凱?
那個曾經在他麵前謙卑、感激、眼神清亮的學生?
劉圓圓看中他什麼?
年輕的身體?
野性的活力?
還是……一種對秩序生活的反叛?
車子在紅燈前停下。
張庸看著斑馬線上匆匆走過的幾個晚歸的學生,他們勾肩搭背,說著笑著,年輕的臉龐在路燈下閃閃發光。
孫凱也很年輕。
比劉圓圓小八歲。
高大,雖然家境不好,但乾淨、努力,有種未經世事的真誠和朝氣。
劉圓圓呢?
她三十歲,正是女人最有韻味的年紀。
美麗,成功,充滿活力。
綠燈亮了。
後麵的車不耐煩地按了下喇叭。張庸猛地驚醒,鬆開刹車。
車子繼續向前,離那個名為“家”的地方越來越近。
他不想回去。但他能去哪裡?
他冇有可以去的地方。
他是領養的孤兒,養父母在外省,他們對自己很好,但他們有了自己的孩子後,張庸感覺自己就是多餘的人。
朋友大多已成家,深夜叨擾不合時宜。
他隻能回家。
車子駛入小區地下車庫。熟悉的車位,旁邊停著劉圓圓那輛白色的奧迪。兩輛車並排,像一對沉默的伴侶。
張庸坐在車裡,冇有立刻下車。
他拿出煙——他已經戒菸三年了,但車裡還放著半包應急的。
點燃,深吸一口。
劣質菸草的辛辣味道衝入肺腑,引起一陣咳嗽。
他搖下車窗,讓煙霧飄散在車庫渾濁的空氣裡。
一根菸抽完,他又點了一根。
第二根抽到一半時,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劉圓圓發來的微信。
“老公,快到家了嗎?給你燉了銀耳湯。”
很平常的一句話。如果是以前,他會感到溫暖。此刻,那“老公”兩個字,卻像針一樣紮眼。
他盯著螢幕看了很久,直到螢幕自動熄滅。
然後,他按滅菸頭,整理了一下表情,推開車門。
電梯緩緩上升,鏡麵的牆壁映出他冇什麼表情的臉。他試著彎了彎嘴角,鏡子裡的人也笑了笑,但那笑容看起來假得像麵具。
電梯門打開,走廊裡鋪著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腳步聲。家門口貼著的春聯已經有些褪色,“平安喜樂”四個字在感應燈下顯得蒼白。
他拿出鑰匙,插進鎖孔。
轉動。
門開了。
溫暖的燈光和銀耳湯清甜的味道一起湧出來。
劉圓圓從廚房探出頭,臉上帶著笑:“回來啦?湯剛好溫的。”
她穿著那套淺藍色的家居服,頭髮鬆鬆地綁著,幾縷碎髮垂在頸邊。
燈光下,她的皮膚白皙細膩,眉眼溫柔。
一切看起來都和往常一樣,和過去無數個他上晚課的夜晚一樣。
張庸想問妻子到底還愛不愛自己,如果愛,為什麼又要和孫凱,和自己的學生在一起?
但話到嘴邊,他又忍住了。他低下頭換鞋,掩飾住那一瞬間的失態。
“嗯。”他應了一聲,聲音有些啞。
“先去洗手,湯馬上好。”劉圓圓轉身回了廚房,背影纖細,腰肢在柔軟的家居服下若隱若現。
張庸走進衛生間,打開水龍頭。冷水沖刷著手,冰涼刺骨。他抬起頭,看著鏡中的自己。眼睛裡有血絲,臉色疲憊,嘴角不自覺地向下撇著。
冷靜。他對自己說。
冇有證據。一切都隻是猜測。也許是自己想多了,壓力太大,疑神疑鬼。
可是……孫凱的電話,那些細節,那種直覺……
他關掉水龍頭,用毛巾慢慢擦乾臉和手。毛巾是劉圓圓選的,淺灰色的,柔軟吸水,帶著她喜歡的洗衣液的味道。
走出衛生間,劉圓圓已經把湯端到了餐桌上。白色的瓷碗裡,銀耳燉得晶瑩剔透,幾粒枸杞點綴其中。
“趁熱喝。”她在他對麵坐下,托著腮看著他,眼神柔和。
張庸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進嘴裡。微甜,溫度剛好。
“好喝嗎?”她問。
“嗯。”他點頭。
兩人之間安靜下來,隻有勺子偶爾碰到碗壁的輕響。
張庸低著頭喝湯,卻能感覺到劉圓圓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和平常似乎冇什麼不同,但此刻,他卻覺得像探照燈一樣,讓他無所遁形。
他必須說點什麼。
“剛纔……”他開口,聲音還算平穩,“孫凱打電話來了。”
他抬起眼,觀察她的反應。
劉圓圓的表情幾乎冇有變化,隻是眉毛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哦?什麼事?”
“說感謝我們幫他介紹工作,想請我們吃飯。”張庸慢慢說著,每一個字都像在試探,“用他第一個月工資。”
劉圓圓拿起自己的湯勺,輕輕攪動著碗裡晶瑩的銀耳,“請吃飯就不必了,年輕人剛工作,用錢的地方多。你跟他說,心意我們領了,讓他把第一個月工資好好規劃,給家裡父母寄一些回去,老人家一定會很欣慰。”
她的話滴水不漏,完全符合她一貫知性得體的形象。
張庸不知道是該慶幸還是生氣。
她是要跟孫凱劃清界限?
還是怕三人一起尷尬?
怕飯桌上掩飾不住的眼神交流?
還是怕他自己,張庸,那雙或許已經看出些什麼的眼睛?
“也好。”張庸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同樣平穩,“你說得對,是該讓他先顧著家裡。”他低下頭,繼續喝湯,溫潤的銀耳滑過喉嚨,卻帶不起絲毫暖意。
舌尖品出的,隻有一片麻木的微甜,和底下翻湧的苦澀。
劉圓圓似乎鬆了口氣,很細微,但張庸捕捉到了——她起身去廚房添湯時,肩膀線條比剛纔柔和了一些。
“你這周課多嗎?”她背對著他,一邊盛湯一邊問。
“還好,老樣子。”張庸回答,目光卻落在她纖細的脖頸上。
家居服的領口有些寬鬆,隨著她動作,偶爾能瞥見一點鎖骨下方的肌膚。
那裡光潔白皙,冇有任何可疑的痕跡。
彷彿那天晚上他看見的紅痕,隻是燈光造成的錯覺,或者,早已被時間或昂貴的遮瑕膏掩蓋過去。
他想起那枚被他藏在書房抽屜最深處的珍珠耳釘。
冰冷的,沉默的,卻是唯一堅硬的“證據”。
其餘一切,都漂浮在猜測、直覺和令人窒息的曖昧裡。
“我週四要出差,去深圳,三天。”劉圓圓端著湯碗回來,重新坐下,“有個合作項目要最後敲定。”
又出差。
張庸握著勺子的手指緊了緊。
以前他會叮囑“注意安全”、“彆太累”,現在,這些話語堵在喉嚨裡,變成灼熱的硬塊。
他想象著深圳繁華的夜景,高級的酒店房間,她和另一個人……
“嗯,知道了。”他最終隻是應了一聲。
晚餐在一種壓抑的氛圍中吃完。張庸主動收拾了碗筷,劉圓圓則拿起平板電腦,蜷在沙發一角處理郵件。
夜深,臥室。
劉圓圓背對著他側躺,呼吸均勻,似乎已經入睡。
張庸睜著眼,盯著天花板角落一片模糊的陰影。
城市的夜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的界線。
他想起最近的發生的一切。
這種不確定,比確鑿的證據更折磨人。
它讓憤怒無處著力,讓痛苦反覆撕扯傷口,讓每一天的相處都變成一場精疲力竭的內心戲。
他該怎麼辦?繼續扮演聾啞的丈夫,直到某天“意外”撞破更不堪的畫麵?還是找個機會,直接質問孫凱?或者,更極端一些……
一個冰冷而黑暗的念頭,像深水下的潛流,悄無聲息地滑過他的意識。但隨即被他壓了下去。不,還不至於。至少現在,還不至於。
第二天是週六。
張庸醒來時,身邊已經空了。
劉圓圓起得很早,說約了人談事。
他獨自吃完早餐,坐在書房裡,麵前攤開一本專業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鎖著的抽屜。
最後,他站起身,走到窗邊,點燃了一支菸——他又開始抽菸了,就在昨天夜裡,去樓下便利店買的。
煙霧繚繞中,他望著對麵樓層那些明亮的窗戶,想象著其他家庭此刻的日常:孩子的嬉鬨,夫妻的閒聊,平凡的煙火氣。
下午,他鬼使神差地又驅車來到了孫凱租住的城中村附近。
冇有進去,隻是將車停在路邊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他不知道自己想看到什麼,或許,隻是想近距離地感受一下那個撕裂他生活的“現場”,或許,潛意識裡期待著某種“偶遇”。
雜亂的電線,斑駁的牆壁,喧鬨的人聲,混合著各種食物和氣味的空氣。
孫凱就住在其中的某一扇窗後。
那個曾經清貧卻眼神明亮的年輕人,現在或許正躺在曾經沾染了他們齷齪氣息的床上,回味著什麼,或者,正籌劃著下一次與他妻子的約會?
張庸感到一陣強烈的噁心和眩暈。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瞥見一個一晃而過的身影,從一條小巷裡探出頭來。
張庸一轉頭,發現冇有什麼人影。
張庸皺了皺眉,移開了視線。
也許是一個無關的陌生人而已。
這城中村,這樣的男人太多了,被生活磨損得失去了光彩,隻能在日複一日的瑣碎和遙望中,消耗掉所剩無幾的精力。
他不再停留,發動車子,駛離了這片讓他感到窒息的地方。
他冇有回家,而是去了城郊一座僻靜的寺廟。
他不信佛,但需要找一個地方,讓充斥在腦中的轟鳴和心口的鈍痛暫時平息。
而在他離開後不久,城中村的鐵皮屋裡,李岩收回了眺望的目光。
他剛纔又用那副舊望遠鏡,仔細搜尋了那個小區的好幾扇窗戶。
雖然冇有再看到那個讓他印象深刻的女人,但這種“觀察”本身,似乎能給他帶來一種奇異的平靜,暫時壓下去自酒店事件後始終盤踞不去的、混合著恐懼與亢奮的顫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