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一杯敬自由 一杯敬死亡

父親死訊傳來的時候,是個豔陽天。

我窩在沙發裡愜意的磕著瓜子刷韓劇,之前來打掃的阿姨提前做好了晚飯放在冰箱,隻要動動手指熱一熱就能吃。

宋思明這幾天說是很忙,估計也不會搞什麼突然襲擊。

加上如此晴好的天氣,我不禁產生了一種錯覺,之前我所受到的苦難是不是都是我的錯覺?

我是不是本該就擁有這樣完美的人生?

但,對我來說,現實就是不斷用一盆冷水潑醒我的過程。

弟弟的訊息接二連三的在我手機螢幕上彈了出來,叮咚叮咚的響個冇完。

弟弟:姐,爸死了,人在市郊的殯儀館。

弟弟:你要來送他最後一程嗎?

弟弟:我和媽誰也冇有見到爸最後一麵。

如果說我這個不讓人省心的弟弟還有哪裡能跟我統一戰線的話,恐怕也隻有在麵對這個更加不讓人省心的賭鬼爹時才能同仇敵愾了。

因為他的爛賭,弟弟學費也經常性的下落不明,隻有家裡但凡有些進項,一定會被他當做賭資,想方設法的從家裡搜颳走。

而母親的軟弱和奶奶的縱容更加劇了這一點。

有一瞬間,我真想從沙發上站起來蹦跳著歡呼,慶祝這操蛋的世界又少了個人渣,我再也不用去煩心他又欠了多少賭債,擔心那些債又會通過什麼方式找上門來。

我隻是照例跟宋思明報備行程,但他卻已經吩咐莊齊將後續的一切流程都安排好了,莊齊找了當地最專業的殯葬團隊,將我父親的遺體從醫院挪回了老家,整個喪儀辦的體麵又周到,幾乎冇有我動手去忙前忙後的機會。

祖宅低矮的房簷下,我和弟弟身著喪服並排站立,時不時拜謝著前來弔唁的客人。

說不傷心是假的。

畢竟是生養我一場,這二十多年的父女之情總是實打實的。

我當然會痛哭流涕,傷心欲絕。

但盤桓在我心裡更多的念頭是,命運終於給了罪魁禍首一個遲到的終結。

我期待著我曾經的那些恨、那些怨,彷彿也能跟著父親的離世一切入土為安。

祖宅的老房子很偏遠,來往弔喪的也都是遠親近鄰,父親做人做成那個狗樣,也冇有幾個朋友願意來參加他的葬禮,就連我去村委會開證明去辦銷戶的時候,村長都十分欣慰的望著我說,孩子,想開點,節哀順變,怎麼說也是終於解脫了。

我隻是淡淡地點了點頭,冇有答話,畢竟父親人剛死,我要是表現的十分開心,會顯得我特彆冇有良心,遭人笑柄。

喪事處理完畢後,我又順道去醫院裡去見了見母親。

她現在的身體狀況還是不是很好,要定期接受化療,所以父親的死訊,我暫時還冇有告訴她,並且囑咐了弟弟要一起先瞞著,等母親好轉一些了,再做打算。

好在父親本就是個不負責任的丈夫,經常性為了dubo而失蹤,他幾乎冇有來過醫院陪護,所以母親照舊也冇有問起過他的下落。

之前宋思明安排的看護阿姨儘心儘力,除了照顧母親的身體外,還時不時陪著她聊天解悶,可能是同齡人之間更有話題,我明顯能感覺到母親與看護阿姨說話時,比看到我來更自在些。

末了我走的時候,她纔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問我:“你現在做什麼工作了?辛苦嗎?”

我聞言,怔了片刻,隨即掛上格式化的笑容:“不辛苦,隻是夜班比較多,有時會累一些,不過還好,我已經適應了。”

我不會對她說實話。

也不敢對她說實話。

無論是在會所裡陪客,還是給宋思明做見不得光的第三者,我都不敢告訴她,我非常怕她站在道德的至高點對我破口大罵,批判我下賤、不自愛、恬不知恥。

來自至親的指責會令我覺得更加難堪和痛苦。

但其實我更怕她笑貧不笑娼,鼓動我更加死皮賴臉的貼著宋思明,努力的傍好這個大款,好糊弄到更多錢。

返程回彆墅的那日,司機並冇有到,反而是宋思明破天荒地親自開車來接我。

我低著頭,有些慌亂的打開車門坐進副駕駛,然後假裝乖巧的繫上安全帶,一言不發。

宋思明打著方向盤,將車子彙入主乾道,兩側街道的霓虹初上,滿目琳琅的燈光透過車窗玻璃映在他削尖的側臉上,令他一貫淡然的瞳仁中染上了一點人間煙火的色彩。

我不自覺的盯著宋思明看,好在他似乎並冇有發覺。

在等紅綠燈的時候,他偏過半個身子來問了我一句:“都處理好了?”

我還未回答,他緊接著又安慰我:“一定很傷心吧……要不要我帶你一起去喝一杯?”

聽完他的話,我忽然感覺有些倦怠。

我為什麼要一直對所有人假裝呢?

對村長這種外人是這樣,對母親這種至親也是這樣。

我的道德在天人交戰的譴責我:父親都死了,你卻覺得解脫、慶幸?

用一句網梗來概括的話,應該怎麼說呢:你可真是孝死你爹了。

我真想問問自己乾嘛要這樣自耗呢,我為什麼就不能變得咄咄逼人,鋒利一些,憑什麼我就要背過身偷偷抹眼淚,把什麼負麵情緒都自己吞下去。

而到如今,終於能鬆一口氣的時候,卻一點都不敢表現出來。

思及此,我一挑眉,張口回道:“不,我哪有傷心,這明明是解脫了纔對,我巴不得敲鑼打鼓慶祝一下纔好呢,宋先生,不然我們接個吻慶祝一下好不好?”

邊說我還邊在虛空中比劃著以手抱頭的姿勢,“就是那種扣住後腦勺的那種深吻,躲都躲不了……”

這是我第一次在清醒的狀態下如此大膽。

可能是父親的突然離世讓我腦子崩壞了,我甚至都冇有過問宋思明為什麼會親自來接我,而是隨口而出這樣莫名其妙的言辭。

他一定覺得我很割裂,與宋澪大相徑庭。

我隻是先天在外貌上占了一點優勢,但是要我徹底的模仿起另一個人,我好像真的做不到。

至少今天、此時,在他眼前,我不想模仿另一個人。

我突如其來的任性,著實令宋思明怔了一瞬。

誰知下一秒,輪胎在地上摩擦的刺耳聲劃過,宋思明真的踩了刹車。

他單手解了自己的安全帶,一把將我抵在車窗玻璃上,唇間的氣息鋪天蓋地的落下來,帶著不容忽視的力度,吻的那樣凶,我鼻尖盈滿了他身上的男士香水味。

我的眼淚順著交疊的唇線蜿蜒。

劃過唇角的時候,我嚐到眼淚中有酸澀的味道。

車載電台裡不知在放誰的歌,曲調婉轉又幽怨:

救火彆奚落。

碾碎的鎖放逐千年的罪過。

救救火一瞬緊迫。

賜給這為難最恰好的施捨。

…………

我和宋思明忘情的在車內擁吻。

這一刻,無論出於什麼,我隻想要他安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