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善良的婆婆
憐歌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床很硬,但被褥乾淨厚實溫暖,散發著陽光曬過的味道,她茫然地看著低矮的土坯房頂,眨了眨眼很困惑,她記得她在雪地裡爬,然後太冷了昏過去了。
“醒了?”一個溫和的聲音傳來。
憐歌轉過頭,看見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正坐在床邊的矮凳上縫補著一件坎肩,老婦人臉上佈滿皺紋,頭髮灰白,穿著一件打著補丁的碎花衣,眼神清澈溫和,憐歌一瞬間想到她的溫柔的外婆,那是全家唯一愛她的人。
“這是哪兒?”憐歌小聲問,聲音嘶啞。
“這是我家,”老婦人放下針線,端起桌上的粗瓷碗,“你凍壞了,發了兩天燒,來,喝點粥。”
憐歌想坐起來,但右腿傳來鑽心的疼,她忍不住呻吟出聲。
“彆動,你的腿斷了,手也骨折了,指頭也彎了。”老婦人把碗放到一邊,扶著她慢慢坐起,在她背後墊了個枕頭,“我兒子已經給你接骨重新固定好了,但得養上一兩個月才能下地。”
憐歌這才注意到自己的右腿和左手被木板和布條固定著,她接過粥碗,手還在抖,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裡麵還加了紅棗,粥甜甜的,和她燒的番薯粥完全不一樣,她小口小口地喝著,溫暖的食物順著喉嚨流下去,讓她冰冷的身體有了一絲暖意。
“我姓趙,村裡人都叫我趙婆婆,”老婦人說,“你叫什麼名字?”
“憐歌,薑憐歌。”
“你是從哪兒來的?怎麼大冬天的一個人在山裡?”趙婆婆問。
憐歌低下頭,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想起王家兄弟,想起那些打罵,想起王葉兒說要賣掉她,渾身開始發抖。
“不說也沒關係,”趙婆婆拍拍她的手,“先養好身體要緊。”
喝完粥,趙婆婆又端來一碗黑乎乎的藥:“這是治風寒的,得喝。”
藥很苦,但憐歌乖乖喝完了,她太習慣服從了,無論對方讓她做什麼,她都會照做,隻要不打她,她都能忍。
接下來的日子,憐歌在趙婆婆家住了下來,趙婆婆和她兒子趙大山一起生活,他人如其名,生的高高大大,卻是個沉默寡言的漢子,二十多歲還冇娶媳婦,靠在山上采藥為生,他每天早出晚歸,回來時總是帶著一簍草藥,大山是孤兒,趙婆婆山上摘野菜時候撿到的,從那以後她就養著大山,和大山相依為命。
憐歌的腿傷得很重,趙大山說,幸好是冬天,傷口不容易感染,否則這條腿可能就保不住了,他每天給憐歌換藥,手法輕柔,和憐歌記憶中的粗暴截然不同。
“疼就說。”每次換藥前,大山都會這麼說。
憐歌總是搖頭,這點疼算什麼?
比起王葉兒的拳腳,比起折斷的手指,這點疼簡直微不足道。
但她還是說了:“疼。”
大山立刻放輕動作:“這樣呢?”
“不疼了。”
這是憐歌第一次發現,原來疼是可以說的,說了之後真的會有人在乎。
趙婆婆對憐歌很好。她教憐歌做簡單的針線活,雖然憐歌學得很慢,總是把線縫得歪歪扭扭,但趙婆婆從不罵她,隻是耐心地一遍遍教。
“不急,慢慢來。”趙婆婆總是這麼說。
憐歌覺得很奇怪,在王家,她做事慢了要捱打,做錯了要捱打,就連不說話也要捱打,可在這裡,她打翻了藥碗,趙婆婆隻是說“小心彆割到手”,她縫壞了衣服,趙婆婆就拆了重來,還說“下次會更好”。
有一天,憐歌終於忍不住問:“婆婆,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趙婆婆正在納鞋底,聽到這話抬起頭,看了憐歌很久:“孩子,這世上冇有誰該對誰不好,你是個好姑娘,隻是命苦。”
憐歌不懂,她一直以為,自己捱打是因為自己不好,因為自己傻,因為自己什麼都做不好,可現在有人告訴她,她是個好姑娘。
後來她才知道趙婆婆有個女兒,嫁人了被漢子活活打死了,隻是因為洗碗的時候摔了個碗,就被漢子一拳一拳的活活打死,甚至死的時候肚子裡已經揣了個孩子,她看憐歌可憐,看著她總能想起被打死的女兒,趙婆婆也去要過女兒,然而她不但冇有要到,還被打斷三根肋骨,當場昏了過去。
再後來她醒了才知道女兒被打死了,她很後悔不應該讓女兒嫁人,她情願對方不出嫁一輩子在家當老姑娘,娘倆相依為命有什麼不好,可女兒出嫁是被丈夫逼得,他的丈夫說丟不起這個人,也養不起老姑娘,哪怕女兒懂事,家裡家務活都是女兒操持的,打掃衛生,餵雞餵鴨割豬草,下地乾活樣樣都會,比男人還強,可他的丈夫還是為了五十大洋把女兒嫁出去了。
女兒死了,趙婆婆就和丈夫恩斷義絕了,那個男人不明白不就是女兒死了,妻子為何如此絕情,趙婆婆冇有理他,隻是磨了磨鐮刀說還想繼續過可以,先捱上兩刀,冇死就繼續過。
男人不敢,罵罵咧咧的離開趙婆婆,臨走之前還把女兒的彩禮帶走娶新老婆了,聽說前幾年又添了個大胖小子,他笑得合不攏嘴,早就把趙婆婆和死去的女兒拋之腦後。
趙婆婆也無所謂,就和大山相依為命,隻是每年清明和過年就給女兒掃墓。
當她見到憐歌的第一眼隻以為自己女兒回來了,哪怕自己不富裕,日子過得緊巴巴,她也要照顧憐歌,她每每看見憐歌都會想到她可憐的女兒。
夜裡,憐歌躺在溫暖的被窩裡,聽著窗外呼嘯的風聲,突然想起王家那冰冷的土炕,想起王葉兒沉重的身體,想起那些疼痛和屈辱的夜晚,她把自己蜷縮起來,開始無聲地哭泣。
趙婆婆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來了,坐在床邊,輕輕拍著她的背:“哭吧,哭出來就好了。”
憐歌哭得更凶了,她緊緊的摟著趙婆婆,她哭自己受過的苦,哭那些說不出口的委屈,趙婆婆冇有說話,隻是陪著她,她斷斷續續的說著自己嫁人後的委屈,說自己手指被打骨折,時不時遇到的拳打腳踢,有一次王葉兒一腳踹到她肚子上,她還流血了……
趙婆婆聽了心疼的眼含淚花,她看著憐歌總能想起自己被打死的女兒,女兒被打死之前是不是也遭受到這些苦楚?
一個月後,憐歌能下地了,雖然還得拄著柺杖,她開始幫著做家務,掃地、餵雞、擇菜,她很努力,但總是出錯,擇菜時把能吃的部分餵雞餵鴨,留下不能吃的,餵雞時撒了滿地的穀子,掃地時弄得塵土飛揚。
可趙婆婆從不生氣,隻是笑:“憐歌啊,你掃地的樣子,像是在跟地打仗呢。”
大山偶爾也會笑,雖然他笑得很少,但每次看到憐歌笨手笨腳的樣子,嘴角都會微微上揚。
憐歌有些臉紅又覺得羞愧,她想努力做好這些,可她實在太笨了,最後她下定決心一定要好好乾,努力報答婆婆和大山哥,漸漸的,她竟然乾的有模有樣,雖然乾的慢,卻也出錯極少。
春天來了,山上的雪開始融化,溪水潺潺流動,憐歌的腿好多了,能扔掉柺杖慢慢走路了,趙婆婆帶她去溪邊洗衣服,教她辨認野菜:
“這是蕨菜,剛長出來的嫩芽焯水炒臘肉最好吃。”
“這是馬齒莧和芥菜,我們晚上拌點豆腐豬肉包包子吃。”
“這是蒲公英,葉子能拌著吃,根能泡水喝,雖然苦點,但是清熱解毒。”
“這是野蔥,阿花生了兩個雞蛋,我們晚上有口福了,野蔥草雞蛋給我肉都不換。”
憐歌學得很認真,她發現,自己雖然不聰明,但隻要有人耐心教,她也能學會一些東西,就像認野菜,趙婆婆教了幾遍,她就能記住了,憐歌冇事就去田野、山腳采摘野菜,她也想做點力所能及的事報答婆婆和大山哥。
一天下午,憐歌正在院子裡曬衣服,突然聽見外麵有說話聲,她下意識地躲到牆角,心跳如鼓,那是王葉兒的聲音!
“趙婆婆,聽說你家收留了個姑娘?”王葉兒問。
趙婆婆正在菜園裡除草,聞言直起身:“是啊,怎麼了?”
“那是我媳婦,”王葉兒說,“年前跟我鬧彆扭跑出來了,我們找了好久。”
憐歌渾身發抖,幾乎站不穩,她想逃跑,但腿還疼,跑不遠。
她想喊救命,但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你媳婦?”趙婆婆的聲音很平靜,“我怎麼聽說,你還冇娶親呢?”
“那是……那是我哥的媳婦,也算我們王家的媳婦。”王葉兒有些急了,“反正她得跟我回去。”
“她要是不想回去呢?”趙婆婆問。
“她一個傻子懂什麼想不想?”王葉兒不耐煩了,“趙婆婆,你彆多管閒事,把她交出來,我們王家記你個人情。”
憐歌閉上眼睛,等待趙婆婆說出那句“好吧,你帶她走”,就像母親當年把她交給王家一樣,就像所有人都會把她交出去一樣。
她心裡害怕,鼻子一酸,一顆眼淚滾落在腮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