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缺德的丈夫

黃昏時,王葉兒回來了,臉色很難看,他在鎮上賭錢,又輸了,還欠了賭場三十大洋。

薑憐歌正在廚房切菜,聽到腳步聲,手一抖,刀切到了手指,血一下子湧出來,滴在菜板上,她趕緊把手指含進嘴裡,但已經來不及了,王葉兒已經聞到了血腥味。

“又糟蹋東西!”他衝進來,看到菜板上的血,更氣了,“連個菜都切不好,要你有什麼用!”

薑憐歌往後退,撞到了土灶台,王葉兒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看到她手指上的傷口,突然笑了:“疼嗎?”

薑憐歌不敢點頭,也不敢搖頭。

“我告訴你什麼叫疼。”王葉兒說著,把她的手指按在灶台邊緣,用力一折。

薑憐歌聽見“哢”的一聲輕響,然後纔是劇痛襲來,她尖叫起來,聲音淒厲得像被宰殺的動物。

王葉兒鬆開手,滿意地看著她痛苦的樣子:“下次小心點,知道嗎?”

薑憐歌抱著手,疼得渾身發抖。手指以一種奇怪的角度彎著,顯然是斷了。

那天晚上,王草兒回來得晚。他看到薑憐歌的手,問了一句:“怎麼了?”

“自己不小心摔的。”王葉兒搶著說。

王草兒看看薑憐歌,又看看王葉兒,冇再問,吃飯時,薑憐歌隻能用左手,笨拙地扒著碗裡的飯。

手指疼得鑽心,但她不敢說,隻是默默地流淚,眼淚混著飯一起胡亂的嚥下去。

活著可真苦啊。

夜裡,王葉兒又爬上了她的床,薑憐歌像具屍體一樣躺著,不反抗,也不迴應,心滿意足後,王葉兒覺得冇意思,完事後罵了一句:“死魚一樣。”

起先他是覺得這個傻子很漂亮,比縣城裡一等妓院裡麵最漂亮的頭牌還漂亮,所以每天都和她睡覺,可他是窮人,他不需要一個漂亮的天仙,他需要一個手腳麻利,乾活一把好手的妻子,美貌對一個窮人來說是不必要的奢侈品,所以他漸漸煩了,再加上憐歌實在冇勁,她連哼都不會哼一聲,也不會像妓院裡的婊子一樣說點軟話,她隻會睜著烏黑的眼睛怔怔的看著他們。

就像現在,薑憐歌睜著眼睛,看著漆黑的天花板,怔怔的,張著嘴微微喘氣。

手指還在鑽心疼,手指抽筋一抽一抽的,但比起心裡的疼,這都不算什麼,她想不明白,為什麼自己要過這樣的日子。

她做錯了什麼?

就因為她不聰明?

就因為她是女人?

媽媽總說生她這麼一個笨蛋有什麼用?

可是隔壁的傻兒子也像她一樣不聰明,但是他的爸爸媽媽總是給他帶甜滋滋的麥芽糖,為什麼都是笨笨的人他爸爸媽媽就愛他呢?

她想著想著,滿腹委屈,隻覺得活著好苦呀。

迷迷糊糊中,她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回到了小時候,父親不喝酒的時候,母親還很年輕的時候,家裡雖然窮,但父親會給她編草螞蚱,母親會給她梳小辮,夢裡冇有打罵,冇有疼痛,她抱著剛出生弟弟看著天空掠過的一群小燕……

然後她醒了,身邊是王葉兒沉重的呼吸,窗外是沉沉的黑暗,冷風透過窗戶破洞呼呼的刮入,她默默的流了幾滴淚,她好想回家,至少爹孃不打她。

日子一天天過去,薑憐歌手上的傷慢慢癒合,但手指彎了,伸不直了,她學會了用左手乾活,雖然很慢,但至少不會捱打,隻要不犯錯。

可她總是犯錯。不是飯煮硬了,就是衣服冇洗乾淨,或者掃地時漏了角落,每一次犯錯,都是一頓打。

王葉兒打她時越來越順手,就像打一件傢俱,一隻牲口。

王草兒總是沉默,有時候王葉兒打得太狠,他會說一句:“行了,打壞了還得花錢治。”但也就僅此而已。

他不會真的攔,不會保護她,就像她不是他的妻子,甚至不是一個人,隻是一件屬於他們兄弟的財產。

深冬來了,山裡下了第一場雪,雪厚厚的一層,薑憐歌冇有棉襖,隻有一件破夾襖,她凍得渾身青紫,洗衣服時,手伸進冰水裡,凍瘡裂開,血把水染紅。

她不敢停,因為停下來會更冷,而且王家兄弟見不得她偷懶。

那天,王葉兒從外麵回來,帶回來一個訊息:鎮上有人販子,他問過了,肯收“漂亮的傻子”,賣到外地去。

“能賣多少錢?”王草兒問。

“聽說要是漂亮的話能賣兩三百,”王葉兒說,“比咱們娶她時花的錢多多了。”

薑憐歌正在灶前燒火,聽到這話,手裡的柴掉在了地上。

她雖然傻,但知道“賣”是什麼意思,就像賣豬賣羊一樣,再也回不來了。

王葉兒看向她,眼神裡有一種算計的光:“反正她也不會生孩子,留著也冇什麼用,這麼久了連個種也冇有給我們下出來。”

王草兒冇說話,隻是抽菸。

那天夜裡,薑憐歌想了很久,做了個決定:她要逃。

這個念頭一旦出現,就再也壓不下去。

她開始偷偷地攢東西,半個窩頭,幾塊紅薯,還有從王葉兒口袋裡偷來的兩塊銅板。

她把這些東西藏在床下的破瓦罐裡,用稻草蓋好。

她不知道能逃到哪裡去,隻知道不能留在這裡。

留在這裡,要麼被打死,要麼被賣掉,無論哪一種,都是死路一條。

機會在一個下雪的夜晚來了,王葉兒去鄰村喝酒,王草兒也出門了,說是去借點糧。

薑憐歌知道他們撒謊,她聽見了他們說的話,他們要把人販子帶到家裡把她賣了,於是等到天完全黑透,她從床上爬起來,她穿上所有能穿的衣服,把攢的食物包好,背在身上,然後輕輕地推開門。

雪還在下,天地間白茫茫一片。薑憐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雪地裡,不敢走大路,隻敢走山林裡的小路,她不知道方向,隻是憑直覺往山下走。

雪很厚,每一步都很艱難,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她的破夾襖根本擋不住嚴寒,但她不敢停,怕一停下來就再也走不動了。

走了不知道多久,她突然腳下一滑,從山坡上滾了下去,世界天旋地轉,她撞在樹上,石頭硌在身上,最後落在一個溝底。

薑憐歌躺了一會兒,試著爬起來,但右腿疼得厲害,動不了,她摸了摸,腿上濕漉漉的,不知道是雪水還是血。

她哭了,冰冷的雪落在她臉上,冰冷地融化,薑憐歌看著漆黑的天空,突然想起外婆說過,人死了會變成星星,她想,如果她死了,會變成哪顆星星呢,會不會有一顆星星特彆亮,那是她在天上看著人間?

就在這時,她聽到了腳步聲,還有男人的說話聲,是王葉兒和王草兒。

“那傻子肯定跑不遠,下這麼大雪……”

“分頭找,她腿腳不利索。”

薑憐歌屏住呼吸,把自己往雪裡埋了埋,天很黑,她摔在樹叢裡,兄弟兩個看不清,她僥倖逃過了一劫。

過了不久,兄弟倆走了,腳步聲漸漸消失在風雪中。

薑憐歌躺在溝底,看著他們離開的方向,很久都冇動。

雪落在她身上,她真的跑了,這兩個壞傢夥冇有看見她。

天快亮時,雪停了,薑憐歌用儘最後的力氣,爬出了溝,她的右腿完全不能動了,隻能靠著左腿和雙手,在雪地上艱難地挪動。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隻是本能地向前。

太陽升起來了,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薑憐歌眯起眼睛,突然看到前方有炊煙,有人家。

她用儘最後的力氣,朝著炊煙的方向爬去,雪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跡,混合著血,像一條通往未知的路。

薑憐歌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什麼,她隻是爬著,朝著炊煙緩緩挪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