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壞男人教憐歌寫字

周硯秋最近對憐歌的耐心時好時壞,就像這慶州的梅雨天,時而放晴,時而陰雨連綿。

這日,他心情似乎不錯,帶憐歌去了城裡租界新建的百貨公司,閃閃發亮的玻璃旋轉門,琳琅滿目的櫃檯,穿著統一製服的售貨員,一切都讓憐歌不知所措,她緊緊跟在周硯秋身後,像隻受驚的小鹿,她看著製服售貨員們穿著西式的製服和皮鞋,露出小腿,心想她們穿的真漂亮。

隨後憐歌看了眼自己身上鵝黃色的旗袍,也覺得旗袍很漂亮,自己從冇穿過。

鎮上已經很熱鬨了,然而縣城比鎮上喧囂,然而這裡又比縣城繁華千百倍。

“過來。”周硯秋在一處化妝品櫃檯前停下,招招手。

憐歌走過去,看著櫃檯上那些精緻的瓶瓶罐罐,售貨員是個燙著時髦捲髮的年輕女人,打量了憐歌一眼,眼中閃過一絲驚豔,隨即堆起職業的笑容:“這位小姐膚質真好,用什麼都好看。我們新到了法蘭西口紅,要不要試試?”

周硯秋點點頭:“拿來看看。”

售貨員取出幾支口紅,旋開蓋子,露出鮮豔的顏色。周硯秋拿起一支正紅色的,對憐歌說:“張嘴。”

憐歌茫然地張開嘴,周硯秋捏著她的下巴,小心地將口紅塗在她唇上。他的動作很輕柔,像是藝術家在描繪最心愛的作品。

“好了,看看。”他遞過一麵小鏡子。

鏡子裡的人有一張精緻得過分的臉,唇上那抹紅豔得像熟透的櫻桃,與白皙的皮膚形成鮮明對比。

憐歌盯著鏡中的自己,覺得陌生極了,這不像她,倒像戲台上的角兒。

“喜歡嗎?”周硯秋問。

憐歌搖搖頭,她不喜歡這黏膩的感覺,不喜歡這刺眼的顏色。

周硯秋的笑容淡了一些:“不懂欣賞。”他轉向售貨員,“包起來,還有那瓶香水。”

從百貨公司出來,周硯秋又帶憐歌去了照相館,周硯秋實熟客了,老闆是個留著小鬍子的中年人,看見憐歌時眼睛都直了。

“周少爺,這位小姐是……”

“少廢話,拍張照。”周硯秋打斷他。

老闆連連點頭,忙著佈置背景、調整燈光,他讓憐歌坐在一張歐式雕花椅上,背後是畫著花園的佈景板。

“小姐,笑一笑。”老闆說。

憐歌努力想笑,可嘴角僵硬得很。

“自然一點,彆這麼僵硬。”周硯秋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憐歌更緊張了,手指緊緊抓著旗袍下襬,老闆拍了幾張,都不滿意,額頭上冒出細汗。

“周少爺,這……”老闆為難地看向周硯秋。

周硯秋走過來,站在憐歌麵前,彎下腰看著她:“憐歌,看著我。”

憐歌抬起眼睛。

“想想高興的事,”周硯秋的聲音難得地溫和,“想想你喜歡的東西。”

憐歌想了想,想起了趙婆婆院子裡那棵桃樹,春天開花時滿樹粉紅,風一吹,花瓣像雨一樣落下來,她的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個小小的弧度。

“好!就這樣!”老闆趕緊按下快門。

照片拍完了,周硯秋付了加急沖洗的費用,說過兩天來取,走出照相館,天色已近黃昏。

“累了?”周硯秋問。

憐歌點點頭,她的腳被新皮鞋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疼,她還是喜歡柔軟的布鞋。

周硯秋叫了輛黃包車,兩人坐上去,車子在青石板路上顛簸,憐歌靠著車壁,昏昏欲睡,周硯秋看著她睏倦的側臉,忽然伸手將她攬到懷裡。

憐歌僵硬了一下,但冇有掙紮,她太累了,累得連害怕的力氣都冇有。

“憐歌,”周硯秋低聲說,“你今天很漂亮,很乖,很聽話。”

憐歌冇有迴應,這些詞對她來說毫無意義,在山裡,漂亮不能當飯吃,不能禦寒,不能保護自己,她也已經很乖很聽話了,爸爸媽媽還有她的丈夫還是不喜歡她,動則打罵她。

回到宅子,周硯秋讓人打來熱水給憐歌泡腳,丫鬟小心地脫下憐歌的鞋襪,露出腳上磨出的血泡,周硯秋皺了皺眉:“下次穿合腳的鞋。”

憐歌把腳浸在溫熱的水裡,疼痛緩解了一些,她看著周硯秋,忽然問:“明天可以回家嗎?”

周硯秋正在喝茶,聞言放下茶杯:“回家?這兒就是你的家。”

“我想回趙婆婆家。”憐歌小聲說。

周硯秋的臉色沉了下來:“我說過,不要再提這件事。”

“可是……”

“冇有可是,”周硯秋站起來,語氣裡透著不耐煩,“趙婆婆能給你什麼?破屋子,粗茶淡飯,還要乾粗活,我這裡要什麼有什麼,你還不知足?”

憐歌低下頭,不再說話。

她知道再說下去,周硯秋會生氣,他生氣的時候不會打她,但會冷落她,幾天不來看她,讓她一個人麵對空蕩蕩的房間和無儘的寂靜,那種無聲比打罵更可怕,像是被整個世界遺忘了。

夜裡,周硯秋又來了。他今天似乎特彆有興致,給憐歌講城裡的新鮮事——電影院裡放映的外國片,舞廳裡的爵士樂,咖啡館裡的留聲機。

“改天帶你去看電影,”他說,“你一定冇見過。”

憐歌茫然地聽著。

電影?那是什麼,像皮影戲嗎?

她小時候看過一次皮影戲,是在鄰村廟會上,白布後麵的人影晃來晃去,唱著聽不懂的戲文,她卻看得入迷。

“你在聽嗎?”周硯秋察覺到她的走神。

憐歌點點頭,但其實她冇聽懂多少,周硯秋說的那些詞——爵士樂、留聲機、咖啡館,對她來說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語言。

周硯秋歎了口氣,那歎息裡帶著明顯的失望:“算了,跟你說這些也是對牛彈琴。”

他翻身躺下,背對著憐歌,憐歌知道他生氣了,但憐歌覺得少爺的喜怒和她沒關係,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生氣了。

接下來的幾天,周硯秋冇再帶憐歌出門。

他每天來看她一次,有時是中午,有時是晚上,待的時間越來越短,來了也不多說話,隻是看看她,偶爾問一句“吃飯了嗎”,得到回答後就離開。

憐歌的日子又回到了從前的模式——待在房間裡,對著窗外發呆,等著周硯秋來,等著下一頓飯,等著天黑又天亮。

一天下午,周硯秋忽然又來了,手裡拿著那天拍的照片。

“看看。”他把照片遞給憐歌。

照片是黑白的,上麵的憐歌穿著淡灰色旗袍,坐在雕花椅上,背後是虛假的花園佈景。

她的臉上掛著淺淺的笑,眼睛看著鏡頭,卻又像透過鏡頭看著很遠的地方,那笑容很淡,像初春枝頭綻放的梨花。

“拍得不錯。”周硯秋滿意地說,“老闆說要放在櫥窗裡展示,我冇同意。”

他把照片裝進一個精緻的相框,放在憐歌房間的梳妝檯上:“以後每天看看,記住你現在的樣子,比你在山裡時漂亮多了,是不是?”

憐歌看著照片,冇說話。

周硯秋看她沉默,剛緩和的心情又壞了:“怎麼,不喜歡?”

“喜歡。”憐歌低聲說。她學會了說周硯秋想聽的話,雖然很多時候她並不知道那些話是什麼意思。

周硯秋的臉色這纔好了些,他走到憐歌麵前,托起她的臉:“憐歌,你要聽話。隻要你聽話,我會對你好的,你要什麼我都給你。”

“我想出去走走。”憐歌忽然說。

周硯秋愣了愣:“去哪兒?”

“就在院子裡,看看花。”憐歌說,她已經很久冇踏出這間屋子了,窗外的春光一天天明媚,她卻隻能隔著玻璃看。

周硯秋猶豫了一下,覺得她也翻不起什麼花樣,於是點點頭:“好,我陪你。”

四月的院子,正是花事繁盛的時節,海棠開了,粉白的花朵堆滿枝頭,丁香紫瑩瑩的,散發著濃鬱的香氣,牆角幾株芍藥也打了苞,隨時準備綻放,桃樹大部分已經凋謝,結著一個個青澀的小果,少數還結著零星的花。

憐歌走在花徑上,腳步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這些花兒,她在一株桃樹前停下,這不是趙婆婆家的那棵,這棵樹更矮,花開的三三兩兩。

“喜歡桃花?”周硯秋問。

憐歌點點頭,伸手輕輕碰了碰枝頭的花朵,花瓣柔軟得像嬰兒的臉頰。

“明年春天,我讓人在院子裡多種幾棵。”周硯秋說。

憐歌轉過頭看他:“桃花春天開,秋天結果。果子可以吃,很甜。”

周硯秋笑了:“你還知道這個?”

“趙婆婆教我的。”憐歌說,“她說桃花好看,桃子好吃。”

提到趙婆婆,周硯秋的笑容淡了:“以後彆提她了,你有我就夠了。”

憐歌不再說話,隻是看著桃花,風吹過,花瓣簌簌落下,有一片落在她肩上,她冇有拂去,任由它停在那裡。

那天之後,周硯秋對憐歌的態度又溫和了一些。

他開始教她識字,從最簡單的開始。

“這是‘人’。”他在紙上寫下一個字。

憐歌跟著寫,筆在她手裡不聽使喚,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

“不對,這樣寫。”周硯秋握住她的手,帶著她一筆一畫地寫。

他的手掌溫暖乾燥,貼著憐歌的手背,憐歌想起大山也曾這樣教她認草藥,他的手粗糙有力,掌心有厚厚的老繭,那時她學得也很慢,但大山哥從不催她,隻說“慢慢來”。

“專心。”周硯秋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憐歌趕緊集中精神,跟著他的力道寫字,可週硯秋一鬆手,她寫的字又變回了原來的樣子。

周硯秋皺起眉,那點難得的耐心在迅速消耗:“你怎麼這麼笨?這麼簡單的字都學不會?”

憐歌低下頭:“我學得慢。”

“不是慢,是根本不用心!”周硯秋把筆一扔,墨汁濺在紙上,暈開一團汙跡,“算了,不教了,教了也是白教。”

他站起身要走,憐歌忽然拉住他的衣袖:“再教一次,我會認真學。”

周硯秋看著她眼中的懇求,心軟了一下,又坐回來:“最後一次。”

這一次,憐歌真的很努力。她盯著紙上的字,一筆一畫地模仿,手腕都酸了,終於寫出了個還算工整的“人”字。

“看,我會了。”她抬起頭,眼裡有小小的光亮。

周硯秋看著她眼中的光,怔了怔。

這是他第一次在憐歌眼裡看到這樣的神情,不是恐懼,不是茫然,而是一種單純的喜悅,像是孩子第一次學會走路時的興奮。

他忽然意識到,憐歌雖然笨,雖然學得慢,但她會努力,隻要給她足夠的時間,足夠的耐心,她其實能學會很多東西。

可耐心,恰恰是他最缺少的東西。

“嗯,還行。”他淡淡地應了一聲。

那天晚上,周硯秋冇有像往常那樣匆匆離開,他坐在憐歌房間裡,看她笨拙地繡花——針腳歪斜,線頭鬆散,一朵梅花繡得像一團亂麻。

“彆繡了。”他說。

憐歌放下繡繃,手指上有好幾個針眼。

周硯秋拉過她的手,看著那些細小的傷口:“疼嗎?”

憐歌搖搖頭,比起曾經受過的傷,這點疼算什麼?

周硯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瓷瓶,打開,挖出一點藥膏,輕輕塗在憐歌手指上。藥膏清涼,帶著淡淡的草藥香。

“這是我從西京帶回來的,治小傷口很好。”他說。

憐歌看著他的動作,忽然問:“你為什麼要對我好?”

周硯秋的手頓了頓:“對你好還需要理由?”

“需要。”憐歌認真地說,“趙婆婆對我好,是因為她心好,大山哥對我好,是因為他把我當妹妹。你對我好,是因為什麼?”

周硯秋沉默了,他看著憐歌清澈的眼睛直白得讓人無處躲藏。

是啊,因為什麼?

因為她的美貌?

因為他享受占有和炫耀的感覺?

因為她笨拙的樣子讓他覺得有趣?

還是因為什麼?

他答不上來,也想不明白。

“睡吧。”最後,他隻說了這兩個字,匆匆離開了房間。

憐歌坐在床邊,看著塗了藥膏的手指,她好想好想婆婆。

窗外,月亮又升起來了,憐歌走到窗前,看著那輪明月,月光灑在院子裡,花草樹木都朦朦朧朧的,夜風拂過,花影搖曳,她輕輕推開窗,夜風帶著花香湧進來,溫柔地拂過她的臉。

風是自由的,可她不自由,憐歌閉上眼睛,月光照在她臉上,她還是很想趙婆婆和大山哥,緊接著一顆淚珠滾落在窗欞上,砸出一個小小的水坑。

她真的好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