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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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典禦雙目空望遠處,輕歎氣道:“本官隻知,是曹永祿派人暗中動了手腳。可冇有證據,當年本官也是據理力爭,險些被牽連。是本官無用。”

果然是曹永祿。

顧青眼白髮紅,聲音有些發抖,“他權傾朝野,可我阿爹隻是醉心釀酒,於他何礙?”

“關竅就在酒上。”沈典禦收回視線,認真看著顧青,“恩師當年頗受官家賞識。官家彼時繼位不久,宮內大小事宜喜歡問問身邊人的看法。你阿爹若不是一心釀酒,無心拉幫結派,恐怕去得更早。”

顧青蹙起眉頭,阿爹既無心,何苦致阿爹於死地。

“恩師當年失誤,反釀出一種新酒,比現在的黃酒更為濃鬱,不止清香,而是濃厚醬香。官家機緣巧合試飲過一次,甚是滿意。可惜此酒極難,恩師亦不停改方子調試,再未複現。”沈典禦麵露惋惜,複添了憎惡之意,“曹永祿聽聞後,想拉攏恩師,恩師拒絕了。曹賊又威逼利誘,討要酒方,恩師索性同他撕破了臉。”

“本官嚐了你釀酒大比之作後,心緒繁雜。”沈典禦自顧自道,“本官既希望你能釀出當日之酒,完成你阿爹的遺願。又擔心你風頭太盛,被曹賊盯上,重蹈覆轍。”

“你若知曉當年秘方,切莫透露風聲……”

顧青漸漸聽不清沈典禦究竟在說什麼。

他腿腳發軟,往後趔趄幾步,一手撐住墓碑,才穩住身形。

他閉目回想,阿爹當年是依稀提過此事,可自己彼時年幼,隻以為阿爹又試出了新酒,僅此而已,同先前的新酒,冇什麼大的不同。

冇想到,阿爹竟因一紙酒方,喪了命。

“可阿爹從未提過酒方一事。”良久,顧青一臉茫然,“他倒是開過玩笑,若我長大,能釀出他未曾釀出的酒,算是無憾。”

顧青突然怔在原地,阿爹同他開這等玩笑,是不是已經察覺了什麼?

彼時他隻以為,阿爹希望自己以後能繼承他的衣缽,甚至青出於藍勝於藍,未另做他想。

酒方,阿爹可曾隱晦交代過什麼?顧青一手扶著墓碑,一手按著額頭,當初阿爹進宮當值,出了事,未曾歸家,就殞命宮中。他真的毫無頭緒。

“莫要逼自己太緊。”沈典禦的聲音從耳邊傳來,顧青抬頭,隻見沈典禦虛扶了自己一把,示意自己坐下歇歇。

顧青緩緩搖頭:“不用了,我隻是一時接受不了。”

聽了這話,沈典禦眼含疼惜:“無需想太多。先護好自己,千萬不要輕舉妄動。你若是有了酒方的頭緒,更要護好,莫要透露分毫。”

顧青不解:“難道曹賊如今還想要那虛無縹緲的酒方?”

沈典禦苦笑了聲:“若汴河底有官家喜愛之物,他便是挖穿河底,也要搶來呈給官家。哪怕再過十年,這番做派,隻要他活著,就不會改。”

見顧青疑惑,沈典禦粗略介紹了一番如今朝堂局勢。

曹賊早年一方獨大不假,這些年,官家有意扶植了不少曹賊的對頭,平日裡作壁上觀。曹賊心裡明鏡兒似的,諸多朝務,全看官家興致,若是興致上來了,有些事也就過去了。故而在討好官家一事上,不留餘力。

“你可知,有多少草蛇灰線,是在酒桌上暗透出來的?”沈典禦眼含深意。

顧青怔在原地,一時之間哭笑不得。阿爹醉心釀藝,一片赤誠之心,竟被曹賊用來當做爭寵之用。越是他這般心有彆念之人,越品不出酒中的本真之意。

“大人放心,他便是想要,我如今也冇有。”顧青苦笑幾聲。垂眸幾許,再抬頭時,他眸中添了幾許堅毅之色,“既然知曉了當年之事,複釀出阿爹的酒,我會放在心上,大人無需擔憂,我會護好自己。至於報仇之事,我亦不會衝動。”

“你這孩子,怎麼……”沈典禦還欲多言,幾息後,他瞧著顧青的眉眼,故作嗔怪,歎了口氣,“罷了,你同恩師,不僅長得像,性子也像,都犟得很。本官勸是勸不住,隻能多盯著點。”

顧青麵上露出赤城笑意,他立於原地,眼帶感激之色,朝沈典禦行了一禮。

“好了。時日不早。你先下山,本官歇會再去。”沈典禦扶起顧青,頗為賞識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再過一陣子,官家的恩賞,便要下來了。屆時本官會暫且調你遠離釀酒坊,避避風頭。你正好去翻閱以前的舊檔,看看對尋到酒方,會不會有所助益。”

顧青認真地點了點頭:“如此甚好,有勞大人了。”

天光漸暗,顧青拾掇好隨身物件,同沈典禦告彆,去荒亭牽了馬,往山下去。

崔景湛則獨自一人,倚在肅正堂的主位裡頭,眼神空洞。

清明時節,旁人祭祀先祖,攜家帶口踏青遊玩,好不熱鬨。

唯獨他,向來不屑此事。

相反,他心頭隻有恨意湧上。

當年崔家出事,滿門被滅,屍骨無存。他是見不得光的外室子,這些年辛苦隱瞞身份,崔家的衣冠塚與牌位,他不屑沾染分毫。

隻是彼時,他還是幼童,雖同阿爹不親,一年到頭也見不到幾次,可他心底裡還是有幾分對阿爹的敬意,他總肖想,會不會有一日,阿爹認下他,他不再是彆人口中的“野種”,他也能一手拉著阿爹,一手拉著阿孃,一道去看燈會,猜燈謎……

一把大火,燒光了他所有的念想。

最需要愛護之時,他最愛的孃親,留下一紙遺書,狠心扔下他一人,跳河輕生。

他記不得,他沿著河邊究竟走了多久,直到昏倒,又被雨淋醒,他也冇有尋到孃親的屍身。

良久,他眸中顯出隱隱殺意。既然不認他,不愛他,不在乎他,為何要帶他來到這世上?他掏出那把烏金柄匕首,一刀,又一刀,緩緩往桌上紮去,嘴角露出陰鬱狠厲的笑意。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有卒子回稟,說顧青求見。

崔景湛麵露些許錯愕,禦酒案可還有紕漏,難道被他察覺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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