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恩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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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青深呼了口氣,胸口揪作一團。景湛既有計劃,定做了萬全準備,無需憂心太過。他心裡頭倏然閃過一個念頭,景湛的跋扈狠戾,會不會都同今日一般,雷聲大雨點小,最多便如那日馬鴻飛受刑,他自有分寸。

若未沾染人命,屆時隻要能保住一條命,一切都來得及。

夜深人靜,京城某處宅邸,昏暗的書房內,隻燃了一截蠟燭。一人擱筆,手邊紙上剛落筆八個字,“此事已熄,莫再糾纏。”他晾乾此信,小心卷折,取來木筒,塞將進去,又握了隻信鴿,傳信出去。

禦酒倒賣案至此,眉目漸明,刑部始派人介入。

探事司擅陰詭奇案,監察百官,最後定刑之責,還是落在刑部。

此事在官家跟前掛了名,刑部甚是重視,但涉案之人都是小吏,權衡之下,刑部派了侍郎張摩張大人負責此案。

顧青擅釀藝,老賈自戕後,依舊被刑部請去幫襯一二,但凡審案,畫押,查驗賬簿物證一應事宜,有涉酒的,都要問上一二。

刑部的意思,最遲清明前,了結此案。

“那不就隻剩四日?”正在幫著看卷宗的顧青,眼前一黑。

好說歹說,他從沈典禦那請來於奉禦,二人一道,尤其是諸多酒務,於奉禦要熟悉些,短短幾日,顧青也學了不少。

隻是時間著實太緊,清明節前一日,張大人緊趕慢趕,將將擬定了判決意向。此事牽連甚廣,還得逐層上報。

顧青細瞧卷宗,還得等上些時日才塵埃落定,但理應不再變動。

丁毅,賈秀傑,都酒務正使,副使,均罰冇家產,流一千至兩千裡不等,其餘涉案宮人,雜役,罰冇倒賣分贓所得,杖幾十不等。賈秀傑既已自戕,不再追究。醉春樓等涉案正店酒樓,監管不力,本應剝去正店資質,念在案發後配合得宜,隻罰銅了事。

背後之人,還是藏得頗深。顧青想起老賈,還有丁毅的妻兒此後無人照拂,不由扼腕歎息。

好在尚醞局上下,除了涉案之人,都保住了。

清明前後,尚醞局正是忙碌之時,沈典禦體諒顧青先前蒙冤,後協助查案護住尚醞局上下有功,特許他清明休沐,出宮祭掃。

清明一大早,天還未亮,顧青一身黑衣對襟短衫,守在朱雀門旁。城門剛開,他騎著提前賃好的馬匹,避開踏青的馬車軟轎連同人群,往城外南山去。

撫育他長大成人的奶孃,葬在半山腰荒亭外一裡處。

顧青將馬拴在荒亭褪了色的朱漆木柱上,揹著把鐮刀和祭奠之物,往林子裡去。

此處樹木高大,遮天蔽日,周遭隻有蟲鳴鳥啼,地上灌木叢生,除了幾條羊腸小道,冇有下腳之處。

同山下河邊擠滿了踏青遊玩之人不一樣,山上靜謐不少。曬不著日頭,得捂緊胸前衣襟,快走幾步,方不覺陰冷。

奶孃生前交代過,尋個清淨地兒,囫圇埋了就是,不必大張旗鼓。隻要每年來看看她,帶些她愛吃的果酒,還有豆兒糕就是。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顧青便看到了熟悉的墳塋。他小心放穩酒壺糕點一應物品,將周遭的雜草拾掇了一遍,細緻擺好祭品,燃了香燭紙錢,眼角不禁泛紅微潤。

八歲那年,爹孃去世後,便是奶孃將自己帶大。她待自己極好。自己沉迷釀酒,無心唸書,奶孃氣急之時,又捨不得揍自己,索性同自己比試,激將自己不要荒廢學業。

顧青絮絮叨叨,講了些近來坊市裡頭的奇聞趣事,還有憋了幾月的心事。他慢悠悠陪奶孃吃完點心,飲完酒,轉眼已是未時末。他緩步走到墓碑後頭,此處地下有個小暗格,放著他爹孃的衣冠塚和牌位。

這也是奶孃交代的,她去世後,家中無人看顧,為免出事,一齊埋了來。雖於禮數不通,但她相信,老爺和主母不會介意。

顧青正欲打開暗格,身後傳來腳步聲。

他雙手滯在原地,這幾年來,自己從未在此地遇見過旁人。

他飛快往暗格上灑了幾刨土,蓋上雜草樹葉,緩緩轉過身去。

“沈典禦?”顧青看清來人,瞪大了眼。

“於奉禦說本官好幾年清明前後都不曾歇息,他讓本官出來透口氣。本官家中一應祭拜典儀自有家人打理。倒是想起你,孤零零一個。本官尋去你家,你的鄰居說你每年今日都會來此處,本官便摸著來了。”沈典禦細細打量著墓碑上的字,“爹孃去世後,是乳母撫養你長大?”

顧青拘謹起身:“正是。”他雙手不自覺攥著衣襬,該如何解釋,自己不祭拜爹孃……

沈典禦鞠躬行禮,眸色深邃:“孤兒寡母,屬實不易。你爹孃在天之靈,看著你平安長大,還繼承了一手釀藝,想來也安心了。”

顧青眉頭微縮,沈典禦此話,似有深意。他不問自己爹孃的墳塋,想起前些日子他去監牢看望自己,也似話裡有話。

可顧青也不敢發問。

“本官也就不賣關子了。”沈典禦側身盯著顧青的眉眼,“你可知,你同你阿爹的眉眼,就像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你釀酒的路數,同他早年間也極為相似。”

“沈典禦,您……”顧青立在原地,一時間忘了言語。原來他早就認出了自己。顧青緩緩往後退了幾步,不自覺想擋住墓碑,還有後頭的暗格。

“孩子,你放心。本官若要揭穿,你走不到今日。”沈典禦故作輕鬆,麵帶笑意,“當年之事,甚是複雜。官家雖不曾牽連你阿孃同你,但你隱姓埋名,本官亦能理解。”

“那您今日是?”顧青聞言,少了幾許慌亂,定下心來,目光不再躲閃。

“就是來看看你。也看看恩師。”沈典禦微仰起頭,不讓眸中淚水滑落,“也想叫你安心釀酒,莫時刻想著報仇之事。”

提及報仇二字,顧青眸色堅定了不少,他上前兩步:“您可有頭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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