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各懷鬼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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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揉了揉眉心,不知如何勸服死腦筋的兄長,不料一股陌生又熟悉的香味隱約傳來。
“大人,小的鬥膽,帶些點心,感謝大人前些日子的照拂。”隻見顧青微躬著身子,手裡拎著一個竹木清漆食盒。
“上前來。”崔景湛眼珠子轉了轉。究竟是何等香味,到了嘴邊,卻說不出口。
思索之際,顧青將食盒放在離烏木長桌最近的一方茶桌上,小心打開食盒,一股清香撲鼻而來。
“大人,小的做了些蜂蜜赤豆餡糯米糰子,青色的,還熱乎,快。”顧青雙手捧了一個出來,快步上了石階,隔著油紙,放在桌上,“興許比不上小的孃親的手藝,不過奶孃也是誇過的。”
崔景湛怔在原地,他好似想到些什麼,飛快拔起桌上插著的烏金柄匕首,往身後藏去。
那一個個孔洞,顧青看在眼裡,心裡湧上一陣酸澀。良久,他將糰子遞到崔景湛身前:“我不知你當年是如何熬過來的。都過去了。我們向前看。”
“兄長?”崔景湛並不接話,隻是不住囁嚅著這二字。他深看了顧青幾眼,眸色漆黑。終於,他接過糯米糰子,大口吃起來。
“食盒裡有你最愛吃的釀豆腐。”顧青回頭看了眼食盒,壓低了嗓門,“還有一壺尚醞局釀的,酒工可自飲的酒。大人莫要追究。”
崔景湛麵上露出孩童般天真的笑意,他收好匕首,正要同顧青一道坐下,一隻信鴿撲騰進來,正落在桌邊筆架上。
“曹公公喚我去一趟。”崔景湛捏住信鴿,飛快看了,周身的氣勢倏然間陰沉起來。
“兄長且候著。”崔景湛留下此話,囫圇吞完手中的糯米糰子,留下那張油紙,不待顧青回話,匆匆離去。
曹府後院,曹永祿依舊斜倚於書房外間的金絲楠木斜榻上,身前半搭著那塊金黃黑斑的虎皮毯。同前幾遭不同,此刻還有位身形消瘦一般個頭的中年紫衣宦官侍於曹永祿身側,他跪在斜榻一邊,隔著虎皮毯,瘦弱有力的雙手在曹永祿小腿處來回輕揉。
曹永祿嘴裡哼著小曲兒,微眯雙眸,瞧著甚是舒坦。聽見崔景湛進屋,他下巴微抬:“景湛,這樁差事辦得還不錯,隻可惜冇將沈懷瑾拉下水。聽聞他手下那個顧青還立了功?”
那宦官並未迴避,崔景湛打量了他的背影幾眼,並未開口。
“自己人,你直說便是。”曹永祿打了個哈欠,示意那宦官手上加點勁頭。
“回曹公,是屬下辦事不力。屬下原本打算在丁毅身上做文章,可惜賈秀傑自戕,屬下不敢太明目張膽。”崔景湛收回視線,單腿跪地低頭抱拳道,“至於那個顧青,無需掛懷,屬下上次試探過,他願意為曹公所用。”
曹永祿聞言,睜開眼睨著崔景湛:“你可知,沈懷瑾今日跟著顧青去了南山?”
“屬下不知。”崔景湛心下一沉,難道沈懷瑾也認出了兄長?他麵上多了幾分探尋之色,“曹公,可見顧青一身釀藝實屬了得,沈懷瑾亦想拉攏他。不過屬下有把握。此番沈懷瑾並未能救他出獄,顧青其實已心有芥蒂……”
“這都是些瑣事,不打緊。”曹永祿略微抬眸,輕笑了幾聲,“不過區區釀酒工,也不知那沈懷瑾看上他何處。難道他掙紮了十幾年,釀不出當年那人之作,眼下竟寄希望於後輩?”
言及此處,曹永祿似是想到什麼,他些微挺直上身,眉頭微皺:“難道此子真有如此天賦?景湛,你替本公盯牢了,若那顧青真有此等本事,定要捏在手中。若是拿捏不住,就趁他羽翼未豐,直接除了。”
崔景湛抬頭領命,眸中仍有猶疑。曹永祿為何如此痛恨沈懷瑾,眼下竟隱約有畏懼之意。
許是瞧出了崔景湛不解,曹永祿慢悠悠道:“景湛,你可聽說過上任尚醞局典禦葉弘文?彼時他頗得官家寵愛,一壺好酒,可抵得上你們一群孩子出去好幾月搜刮回來的書畫奇玩。偏偏這沈懷瑾同葉弘文一樣倔,就是不肯為本公所用。好在他資質不夠,不如當年葉弘文一半盛寵。”
“是屬下短視了。”崔景湛眸中的不解減了幾分,幾息間,熟悉的陰鬱狠戾之色攀上麵頰,“曹公放心,屬下定會牢牢盯著他二人。”
“無妨。想必一時半會也掀不起什麼風浪。不過……”曹永祿欲言又止,他看了身側二人,自嘲式地大笑了幾聲,“上年紀了,都是些陳年舊事。當年葉弘文犯了大不敬罪,撒手人寰,據說留下了一紙秘方。景湛,你若能尋了來,本公必有重賞。”
“屬下領命!”崔景湛心裡頭的疑惑此刻纔算全解。曹永祿說話留了一半,他許是覺著,沈懷瑾不僅未認輸示好,似有反撲之意,光憑一個顧青,還不夠,定是當年秘方有了著落,才如此大膽。
崔景湛後背升起股涼意,定不能讓曹永祿知曉顧青的真實身份。
“你也起身歇歇。”曹永祿瞧著眼前二人,甚是滿意,“景湛,康裕在內侍省當差,也是本公極為信賴之人。往後你在宮中行走,有什麼事也可尋他助你。”
康裕聞言,轉身朝崔景湛行了一禮,言行舉止都極為妥帖,是讓人瞧了極為舒適的笑意:“原來這就是崔司使,奴纔可是老聽曹公提起。”
“景湛見過康裕公公。”崔景湛心頭掠過冷笑與鄙夷,回了禮,麵上瞧著極為恭順。
“好了,你二人都是本公看重之人。日後一同替本公辦事,自有你們的好。”曹永祿又打了個哈欠,他看了眼崔景湛,“你退下便是。”
崔景湛頷首告退,餘光瞥見,那康裕太監又轉身跪了下去,繼續替曹永祿按揉起來。
十幾息後,崔景湛走遠,曹永祿繼續微微晃盪著脖頸,嘴裡頭哼著小曲兒。
良久,他睜眼看向康裕:“禦酒案可有動靜?”
“回曹公,據說刑部侍郎已將卷宗呈上,正在等待複覈。”康裕眼珠子微轉。
“複覈。”曹永祿冷哼了聲,“替本公盯牢了,不能給他們翻案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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