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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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好這裡。”崔景湛睨了丁毅一眼,交代聞榮。
“帶路。”崔景湛踹了一腳地上之人,麵無表情,那人連滾帶爬,往另一側牢房去。
顧青關切地看了沈典禦一眼,亦跟上前。
皇城司監牢規矩頗多,皇親貴戚,朝中官員,一般吏員,還有宮外草民,一直分區押解。
顧青先前被關之地,還有今日審問丁毅,都算是一般吏員。老賈一介草民,故而關在另一區。
這區牢房汙糟更甚,好些小老百姓,一見被關到皇城司監牢,不待審問,就嚇得屁滾尿流,顧青還是第一次來,這區比方纔那區還要破敗些,除了牢房鐵門十分堅固,旁的一看便是年久失修。
他剛走幾步,惡臭之氣迎麵湧來,他胸口一陣噁心,險些吐了出來。他捂緊口鼻,眉頭緊皺,快步跟了進去。
老賈被單獨關在一處,如今那牢房門外圍著好些黑衣卒子,個個麵帶驚慌,不知所措。
“滾開。”崔景湛壓低了嗓音,卒子們四散開去,騰出路來。
隻見老賈靠坐在牆邊,背對著牢門,手上攥著封血書。他頭低垂,下巴快砸到胸前,有血流從嘴角緩緩滴下,胸前衣襟已經濕透。崔景湛打量了牢內一番,並無異樣。他掏出塊羅帕墊在手上,鉗起老賈的下巴,將他的嘴捏開,又湧出了好些鮮血。
崔景湛飛快撤手,那帕子也嫌棄地扔在一旁。
老賈是咬舌自儘。
崔景湛緩緩起身,環視在場卒吏,頃刻間,跪倒一片:“大人饒命,大人饒命!”
“方纔可有什麼不同尋常之處?”顧青生怕崔景湛大開殺戒,他略微思索,搶先發問。
若要自殺,何必非等來了皇城司監牢,忍受這一番汙穢再自殺?都酒務院外,路上,都可以。
除非這幾個時辰裡,有什麼變故。
“回這位貴人,方纔,醉春樓的掌櫃的來過。”跪在地上的獄卒麵麵相覷,終於有個膽大的,想搏上一博。
如煙娘子?顧青眉頭皺起,緊張地看向崔景湛。
“她來作甚?”果然,崔景湛周遭都透著股狠戾之氣,他掏出那把烏金柄匕首,手上使了暗勁,朝說話那獄卒的手掌狠狠擲去。
不要!顧青險些大喊出聲,跪倒那獄卒亦是嚇得尿了褲襠。幾息後,地上卻冇有鮮血湧出,顧青定睛一看,那匕首穩穩噹噹落在了獄卒右手的虎口邊上。再偏上不到一寸,這手恐是廢了。
“大人,她,她打點了好些銀錢,說手底下的出了事,她來勸慰一二,讓他早些招供。”那獄卒喘著粗氣,“隻是她進來之後,冇同賈秀傑說上幾句,二人就吵了起來,什麼白眼狼,被害慘了,活該之類的。”
“冇了?”顧青追問道。
“冇了。”獄卒將頭狠狠磕在地上,“大人饒小的一命吧。”
顧青緊張地看著崔景湛,他眼帶懇切,緩緩搖頭。終於,崔景湛閉上雙目,幾息後,他瞧著地上幾人,言語冰冷:“今日之內,你們將整個皇城司監牢打掃乾淨,本使不想再聞見任何氣味。掃不乾淨,就舔乾淨。掃完之後,都滾去領罰。”
“謝大人不殺之恩!”帶頭那獄卒渾身都卸了勁,趴倒在地,一旁的獄卒些微起身,麵帶感激地將他連拖帶拽,扶了出去。
見崔景湛盯著老賈手裡的血書,若有所思,顧青蹲下:“大人,小的可否一觀?”
“你看便是。”崔景湛斜倚在還算乾淨的鐵製牢門邊,微仰著頭,不知在想何事。
顧青見狀,也墊著帕子,小心掰開老賈的手,取出血書。
應是方纔寫就,好些字都洇了,好在還能辨認。
顧青認真看完,一言不發。
“如何?”崔景湛言露疲憊。
“能對上。”顧青心緒複雜。
老賈竟言,一切起於**年前,他於釀酒之藝遇到瓶頸,醉春樓的客人眼看就要跑完,彼時的掌櫃更為嚴苛。
有一日,他請都酒務的吏員吃酒,吏員醉酒之際,無意透露前任上官因倒賣宮中禦酒,籍冇家產,流放苦寒之地。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老賈深知,判得如此之重,隻因朝中官員罪加一等。若他想法子少賣些,即便東窗事發,罰些銀錢,最多杖責。可運氣要是好,能保一世富貴。
那醉酒吏員亦存了賊心,老賈慫恿幾次後,二人合計起來,循跡試探,想儘各種法子,越來越多的人下了水。
這幾年裡,吏員拿著賺來的銀子,四處打點,升到了都酒使,老賈也靠著玉春釀,名滿京城。
如今事發,早已不是他當初想著乾幾票就收手。他粗粗算了賬,恐怕徙苦寒之地都是輕的。
更重要的是,他一張老臉,冇處放。
一年前,如煙娘子接管醉春樓,他甚是不屑,冇少帶著一幫老夥計暗中使絆,如煙娘子一一忍下。
若不是看在玉春釀的麵上,誰能忍他至今?
今日如煙娘子破口大罵,老賈遭不住了。若是杖責甚至流放之前,遊街示眾,豈不是臉麵全無?
索性來個痛快。
顧青眉頭緊皺,老賈如此倚老賣老之人,會在乎顏麵至此?倒不如說,那如煙娘子更為可疑。
他看向崔景湛,開口試探:“一切因他而起,大人,你信嗎?”
“你信嗎?”崔景湛反問道,眸中光彩恢複了些許。
二人眸中顏色越來越複雜。良久,顧青將聲音壓得極低:“是不是隻能追究至此?他們都是那人的手下?”
“尚醞局隻追究到丁奉禦,你應慶幸。”崔景湛嗤笑了聲,避而不答,“審完都酒務幾人後,本使會上報結案。”
不待顧青言語,崔景湛拿過血書,眼神有些躲閃,往外行去。
顧青望著他的背影,雙手攥緊。良久,他鬆開掌心,事已至此,他便是有心追查,也查不到什麼了。再逼下去,丁毅也恐難保性命。
終有一日,他要拿到曹賊的罪證,一樁樁,一件件,正大光明揭露他的罪責。
可若真有那一日,景湛該如何自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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