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玉春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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頃刻間,通往後園的木梯上響起極輕的腳步聲,十幾息後,兩個同樣麵覆薄紗的紅衣侍女端著漆盤進來。

一人盤中是通體青白釉的注子注碗,蓮花形注碗裡頭已倒好熱水,另一人盤中是兩道下酒小菜。

如煙娘子輕撫注子,見酒已溫熱,端起注子上的細柄,微傾壺身,細流從壺嘴中流出,她斟滿兩小杯:“二位,嚐嚐咱們醉春樓的酒。”

酒香四溢,醉人心絃。

這酒聞著不俗,色澤亦是上乘。顧青看了崔景湛一眼,不是說還要看能否入老闆娘的眼,這就入眼了?難道如此順利……

崔景湛眸色淡然,示意顧青先飲。

二人起身,移步到酒桌旁。顧青不再多想,他斂了心神,端起酒杯,置於鼻前,閉上雙目,緩嗅幾息,又緩緩睜眼,輕晃酒杯,裡頭的酒體澄黃透亮。

晃了這幾下,酒的溫度最是適口,顧青小啜了一口,入口甚是溫潤,一股清香在嘴間四散開來……

顧青不自覺睜大了眼,這酒,同他在釀酒大比的釀作不相上下。

他險些按捺不住,不過幾息後,這酒的後味有些寡淡。他又夾了筷子春筍,緩緩搖頭:“此酒入口屬實上佳,可惜後味不足。若是配菜,二者也難以相融,各自並無助益。”

他扭頭朝崔景湛示意:“公子,這醉春樓,恐怕盛名難副。”

“喔?既然如此……”崔景湛輕撫拇指上的玉扳指,微微轉身朝向方纔來路上的連廊。

如煙娘子並不惱。她打量了顧青幾眼,又看向崔景湛那雙骨節分明的手,眼珠微轉,麵紗下的嘴角似是勾起。

幾息後,她拿過崔景湛跟前那杯未動的酒,直接倒進了注碗中:“二位好品味。如煙這關,二位算是過了。若二位還有興致,如煙這就給二位上玉春釀。”

“興致不興致……如煙娘子,還是第一次有人敢如此對我崔某人。今日這玉春釀若是入不了口,你們醉春樓的招牌恐怕難保。”崔景湛強壓住眸中不悅,言語冰冷道。

顧青一時拿捏不準,這是他作為嗜酒之人,故作氣憤,還是屬實被氣著,平日的模樣現了出來。

來不及多想,顧青微微頷首:“好不容易來京城一趟,自是要試試的。如煙娘子莫往心裡去,鄙人這位主家,一提到酒,真性情攔都攔不住。隻是鄙人隨主家也喝了不少好酒,有如此規矩的,還是頭一遭。”

如煙娘子隔著麵紗,伸手掩鼻輕笑,寬袖褪到小臂上,露出白皙的手腕:“二位莫怪。玉春釀珍貴,如煙也是希望,有真正懂酒之人,莫辜負了。”

言畢,她起身走向那銅鈴,有節奏地輕晃了三次。

同方纔一般,紅衣侍女呈了新的注子注碗和下酒菜,還有漱口水來。

“二位,清清口,再試試咱們醉春樓的玉春釀。”如煙娘子上完酒菜,反而走到了小閣邊上,轉過身去,不再看他二人。

顧青微微抬眉,還好昨日同崔景湛細細講了些品酒釀酒的規矩,避免穿幫。

有一則便是,有些酒樓侍酒時,會摒撤一切興許影響感官的物件與人。什麼歌舞奏樂,陪侍,通通停下,隻為讓飲酒之人全神貫注品酒。

若是真正嗜酒之人,定是見過此等場麵的。

崔景湛的記性不錯,如煙娘子轉身之際,他麵上並未顯出任何詫異之色。他些微抬眸,顧青會意,一手扶袖,一手手背貼上那注子試了試:“公子,眼下酒溫甚是合宜。”見崔景湛頷首,顧青往自己杯中倒了九分滿。

一如方纔,他嗅了酒香,看酒色,微晃過後,酒體依舊澄澈。顧青露出滿意的眸色,他小口飲了一口,前味同方纔那壺差不太多,但清香更甚,伴著花香的清香澄澈之味在口中瀰漫開去,他不禁閉上雙眸,又飲了一小口,這酒入口絲滑,後味有回甘,不至於過澀。

一杯下去,整個人似身處明媚春日。若是冬日雨雪時分飲上一口,想必整個身子都會輕盈不少。

候了幾息,他睜開雙目,麵色複雜。

這杯酒,比他參加釀酒大比的酒作,還要好上不少。他釀的酒,好是好,可一杯下肚,酒客隻覺仍在當下,缺了些許意境,這也是最難突破之處。

而這酒,同宮中禦酒,一模一樣。

一杯下去,勾起的那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興許人人不同。過上幾日,酒客自己恐也說不上來,隻可意會,不可言傳。顧青倏然領悟,此酒在宮中不難喝到,可若在宮外,可遇不可求。加之如煙娘子此番試探,這酒賣出再高的天價也不稀奇。

日積月累,能貪墨多少,可想而知。

崔景湛見顧青怔在那處,還以為他演戲演過了頭,為了突出這酒有多妙,索性多發會呆。崔景湛不禁啞然,他自顧自斟了酒,也嚐了幾口,不住點頭。

他其實對酒冇什麼見解。他回京城不久,宮宴賜酒還輪不到他,不過曹賊倒是賞過幾次禦酒,同眼下這杯喝著確實差不多。

做戲做全套,他又倒了一杯,夾了筷子下酒菜,慢慢咀嚼,麵上露出饜足之色。

二人頷首對視,將注子中的酒飲了大半。崔景湛長舒了口氣:“甚妙,甚妙!如煙娘子,何不來一道共飲?我二人已靜心品過,眼下想聊聊釀酒之事。”

依舊是昨日顧青同他講過的,遇上喜愛的酒,可以略微聊幾句釀酒。

果然,如煙娘子並未推脫,她施施然轉身,在酒桌邊坐下,看了眼桌上露出大半個盤底的下酒菜,還有顧青二人舒展的麵色,她的聲音也舒緩不少:“看來這玉春釀是能入崔公子的眼了?”

“如煙娘子過謙了。這是本公子喝過的,最好喝的酒。”崔景湛開門見山,“隻可惜,如此佳釀,崔某的家人好友卻喝不到。不知醉春樓是否還有?便是陳酒之日差些火候,崔某也不介意,帶回去候上些時日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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