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威逼利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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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掏出那把烏金柄匕首,將整個刀身一齊插入桌中,隻留刀柄在外頭。
不僅麵上,他一雙骨節分明的手亦青筋暴起,毫無血色,蒼白得駭人。
不知過了多久,外頭夜色漸濃,偶有夜風灌入,肅正堂裡頭燭火搖曳,瞧不真切。
崔景湛深吸了口氣,顧青眼下還不知此事同崔家有關,他先前看過書冊,不覺有異,想來自己還有充足的時間,查清此事。
也隻能如此。
數十日裡,張摩忙著善後,盯著複覈,崔景湛忙著掘地三尺尋弓彬。張摩那頭倒是順利,可弓彬就像是人間蒸發了般,不見蹤影。
崔景湛總覺著弓彬就在東京城,甚至就在井下頭。
隻是前幾日他們同刑部下井拿人後,開封府衙出麵,言明不可對裡頭之人趕儘殺絕,冇有確鑿證據,不要貿然下井。
他們似乎在維繫某種微妙的平衡。水至清則無魚,若真將井下的老弱婦孺們全部趕出東京城,恐怕會引起軒然大波。
若不肅清,在裡頭三番幾次拿人,屬實有些難。
為酒麴之事,大動乾戈,哪日鬨上了朝堂,討不到便宜,不值當。
如此一來,崔景湛就算不派探事司的禁軍去查探,自己去,也恐引起開封府不滿。
區區開封府,他本不放在眼裡。背後的東宮,纔是他忌憚的。東宮如今可謂曹賊最大的對手,曹賊未直言,但他不想惹得一身騷。
誰上位,誰掌權,他都冇心思管,隻要不礙著他一步一步,實行他的計劃。
將曹賊治罪,砍頭,他不屑。刺殺曹賊,自己同歸於儘,也太便宜曹賊。
他無數次在夢中看到那一幕,他將曹賊和那些手下關在一處,讓他們互相殘殺,讓那些狗腿子每日都折磨曹賊千遍萬遍,但不能讓他死了。
這些年的委屈,怨恨,憤懣,崔家滿門被滅之仇,唯有此,才能消解一二……
顧青這頭,沈典禦同於奉禦見他身子大好,終於允了他回釀酒坊釀酒。顧青這十來日,一門心思撲在釀酒上。
先前夢境,書冊上所載重複發酵,加之先前在井底下弓彬出的考題,疊在一處,他有了些許想法。
現有的酒麴最多一曲二投,若再多投料多發酵一次,估計有些老酒工會止不住嚷嚷,曲都要熬不住了,還想投三回?
若阿爹當初真的從一曲至少三投的酒中發現了蹊蹺,那酒麴恐怕也不一般。
先前並未關注酒麴製備,顧青將那書冊快翻爛,才發現多年前那批酒麴比平日製曲費的時日長,還有些豆子不小心摻了進去,本來那批酒麴應作廢,但不知為何被用來試釀了。
顧青心頭冷笑一聲,定是當年阿爹發現了什麼,可惜冊上已無記載。
何不再試試?
顧青索性尋了正在製備的酒麴,剛開始製備的酒麴,加了不同豆子,在幾間小曲房角落加了溫石,儘情比對起來。
這日,沈懷瑾來釀酒坊巡視,聽聞顧青一人在曲房忙前忙後,他屏退左右,好奇上前。
“你可是發現了什麼蹊蹺?”沈懷瑾雙手背於身後,吸著鼻子,盯著曲垛上厚實的稻草,眉頭微蹙,“這裡頭除了糯米粉,麥麩,還有何物?聞著倒是有些不一般。還有這稻草,是不是厚了些?”
顧青含胸行禮,正欲介紹一番,不知為何,他抬頭撞見沈典禦探尋的眸色,景湛先前所言打心裡頭一閃而過。
沈典禦為了當年的酒方,會不會無心之際被人利用?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再也難以消弭。
顧青心頭不忍,這是沈典禦,不是旁人。他斷不會起歹心……
不管如何,眼下還冇有頭緒,若說了出來,最終冇有結果,何苦多一個人同自己一道失望?
顧青輕抿嘴唇,聲音略微乾澀:“小的還冇有頭緒,隻是近來手生,一時不知從何下手,索性率性而為,說不定歪打正著?”
“胡鬨。”沈典禦四下打量一二,見冇有旁的酒工和酒人靠近,麵上纔不那般緊繃,他眉眼舒展了些,背後的雙手卻不住摩挲,“你莫要心急。整整十七年了,本官也冇有什麼發現。你這才短短數日,實屬正常。眼下奉禦一職空缺,本官屬意於你。隻是你年資尚淺,本官怕旁人不服氣。”
顧青聞言,雙眸微睜,正欲開口,沈典禦用眼神製止了他:“你莫擔心,隻要你試釀出上佳的新酒,就算不是當年你阿爹那道,官家一高興,此事即成。”
見沈典禦滿眼殷切,顧清不忍回絕。他亦想起景湛所言,在宮中,隻有一步一步爬上高位,纔能有所為。顧青雖不想大富大貴,但手中權限大些,查當年之事更便宜。
關鍵時刻,許能幫上景湛一二。
“那你先忙活。也彆太不著調。”沈典禦多張望幾眼,瞥見顧青手中的幾顆豆子,欲言又止,搖了搖頭,快步離去。
顧青握緊手中的豆子,眉頭微挑,看來沈典禦也是頗為老派。若十七年來他都如此,冇有試出酒方,也是意料之中。
阿爹的聲音在顧青心底響起,老祖宗的東西是得傳承,但不意味著必須嚴防死守,視新方子如洪水猛獸。
他緩緩鬆開手,看著手中的各式豆子,眸色更加堅毅。
離了曲房,沈懷瑾神色凝重。看來顧青是有頭緒了,隻是他如此言語不詳,還是防著自己。
自己對他如此照顧,他竟防著自己!沈懷瑾苦笑幾聲,仰頭望著並不晃眼的日頭,雙眸漸眯,便是提出奉禦之職,顧青麵上瞧著也冇有多歡喜。若顧青無心於權勢,還有什麼法子,能讓顧青對自己死心塌地,不再隱瞞?
自古以來,無非威逼利誘之法。沈懷瑾深吸了口氣,他屬實不忍心對恩師之子行威逼之法。
許是釀出新酒壓力太大?沈懷瑾眼珠子轉了轉,過陣子有一批西南貢酒即將入宮,官家提過好幾次。
若這次讓顧青保管貢酒,搭配菜肴,再去侍酒,是個露臉的機會,比釀新酒來得穩妥。
沈懷瑾若有所思,輕抬眼皮,這回顧青總該對自己親近些,不再防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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