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雙目猩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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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情於理,顧青拗不過崔景湛。崔景湛喚上聞榮,三人往出宮小道上的內藏庫小院快步行去。

日頭西下,這幾日晌午時分已是熱了起來,傍晚時分可謂一整日裡最愜意之時,顧青看著他二人,緊繃的心緒平複不少,恍惚回到禦酒案峯迴路轉之時。

如今如此隱秘之事,景湛依舊帶上聞榮,想來是他極為信任之人。

景湛自己興許也未曾察覺,他開始慢慢接納旁人了。

想到此處,顧青眸角隱約顯出笑意。

崔景湛走在前頭,聞榮在顧青身側,他極其敏銳,不小心瞥到顧青眼角帶笑,心裡頭琢磨起來。

自家婆娘一再交代自己,司使大人既然器重自己,一定要好好辦差,多想想上官的心思。

如今顧酒人是司使大人看重之人,他的心思也得好好琢磨下。

可他為何眼帶笑意?

聞榮琢磨了一路,也冇想明白。

“大人,就是此桶。”顧青將他二人帶至牆角,指著桶中的斑駁銅勺,“您看,這最上頭有略微燒焦的痕跡,極像是被雷擊中後引火入桶。”

聽顧青說完,聞榮緩緩點頭道:“大人,依屬下看,若顧酒人當時腳底下踩的是稻草一類引火之物,這天雷順著銅勺,桶中有酒液和鬆香,沿著木架,點燃西廂房,完全有可能。”

崔景湛盯著漆黑的桶箍,瞳仁微縮,顧青和聞榮的聲音在耳邊嗡嗡作響,後頭幾句他已聽不真切,好似自己神遊在極遠之處……

究竟是何人,存瞭如此歹心?

崔景湛瞧著顧青,欲言又止。

“聞榮,你去尋個得力的自己人,暗中盯著這桶,看最近是否會有人來。”崔景湛嘴上如此,心中卻暗歎了口氣,縱火之人若不蠢,應不會再來。

曹賊也斷不會允許自己再生事端。

若執著於此事,恐引起曹賊不悅。

萬一他刨根問底,牽出顧青身世一事……

見聞榮走遠,崔景湛將嗓音壓得極低:“兄長,我以為此事是衝著當年舊案來的。”

“嗯?”顧青小聲好奇道。

“若對方要置你於死地,有無數種法子讓你死於旁的意外,斷不會選擇動靜極大的縱火之法。”崔景湛眼珠子轉了好幾圈緩緩道。

顧青邊思索邊頷首,下午是自己一時情急,未做細想。

若真要害自己,悄無聲息下毒,或是在宮外下手,便是不小心跌入河中溺斃,都比在宮中縱火來得掩人耳目。

“景湛,我有一事不明,若是為了當年舊案,那些舊檔放了十幾年,早不毀,晚不毀,偏偏這幾日毀?”顧青眉頭蹙起,十分不解。

書冊上的犀角杯三字亙在心口,崔景湛胸口起伏劇烈,他雙眸直勾勾盯著顧青:“會不會是沈懷瑾?他知曉你的身份,又親曆了當年之案……”

“不可能是沈典禦。”顧青眸中閃過驚悸之色,“他是阿爹的愛徒。就算他想除掉我,隻需揭穿我的身份,不說官家以欺君之罪論處,便是曹賊知曉,也夠我喝一壺了。他何必如此大動乾戈,在尚醞局的地盤動手?尚醞局內外,知曉我去查舊檔之人頗多,若真有人心懷叵測,一時間也分辨不清。”

言罷,顧青心裡頭生出股寒涼之意,如此迫於無奈剖析沈典禦的所作所為,他屬實不快。

可崔景湛同沈典禦並不相熟,他擔心自己,才做此推論,也是情有可原。

“兄長,你還是過於良善。”崔景湛輕歎了口氣,“他興許無意取你性命,可我不信他無意於當年你阿爹留下的酒方。若他一時糊塗,做了些自己都不知道會釀成大錯之事,又當如何?”

“景湛,我知你心憂於我……你放心,就算如此,酒方現世前,我就是安全的。”顧青心中思緒萬千,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景湛所言,他竟信了幾分。

倒不是質疑沈典禦的人品。隻是作為嗜酒之人,眼下換做是他自己,若故人之子可能尋到當年酒方,他也會狂熱不已。

雖無心害人,但若是被旁人設計挑唆……

“景湛,沈典禦在宮中多年,為人雖剛正,不代表他完全不懂宮中那些彎彎繞繞。”顧青沉下心來,還是選擇相信沈典禦。

“兄長說什麼,便是什麼。但我會派人盯著他,兄長也不要乾涉我。”崔景湛眉頭緊簇,他不想再同顧青辯駁。

顧青犟起來,便是十頭牛也拉不回。

“景湛……你切莫讓沈典禦發現,我不想因為我,讓你們起爭執。”顧青亦知,景湛難勸。

“你且放心,就在尚醞局外圍盯著,不會太過分。”

他二人慾多言,又不之前從何說起,索性相視一笑,苦中帶樂。

良久,顧青小聲道:“當年之事,我會更加謹慎。既然如此,此事就此揭過,你我心知此事另有隱情,莫要往外透露。免得曹賊那邊……”

“兄長放心。多謝兄長體諒。”崔景湛望著院外,眸色有些躲閃。

方纔一時情急,以為有人要害兄長,心中畏懼之念頭被強壓下去。

眼下冷靜下來,兄長無礙,暗中之人許是誤傷,他心中擔憂暫且散去,那幾個瘋狂的聲音,開始在心中博弈。

他壓根不敢側目,顧青一出現在眼前,他心裡頭便會有災難般的念頭出現,終有一日,兄長不會再如此關切自己,他會離自己而去……

“景湛?你瞧著甚是疲累,還是快回去歇著。時辰不早,我得趕在宮中下鑰前回家。”顧青見崔景湛一瞬間麵色慘白,甚是憂心,“若實在有哪裡不適,不要硬撐,還是去尋太醫看看。”

見景湛不言,顧青多言了幾句:“就算武藝再好,也不能不歇息……”

“好,我這就回去歇著。”崔景湛嗓音嘶啞,他想同顧青多說幾句,可又怕他瞧出破綻。

顧青本要相送,崔景湛一口回絕。顧青怕他多想,站在原地,待景湛的背影逐漸模糊,才肯離去。

回了肅正堂,崔景湛盯著那書冊,除了眸色猩紅,麵無半分血色。眼看兄長不再猜疑自己,關切自己更勝當年,世道為何要如此?為何當年之事,偏偏有自己阿爹的身影摻和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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