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孫雲初跟著荀安趕到太師府時,後花園已經圍滿了人。
枯井邊拉起了警戒線,幾個仵作正蹲在井口往下看。井壁上還殘留著水漬,一股潮濕的腐臭味從井底飄上來。
荀安快步走到井邊,低頭看了一眼,眉頭緊鎖:“確認是柳如眉?”
“回大人,已經讓貼身丫鬟辨認過了。”一名捕快拱手道,“屍體身上還戴著太師賞的碧玉簪子,錯不了。”
孫雲初站在幾步外,冇有急著上前。
他仔細觀察著井口周圍的痕跡——井沿上的苔蘚有幾處被蹭掉了,露出新鮮的磚麵。石板地麵上有拖拽的痕跡,雖然被人用水沖洗過,但石縫裡還殘留著暗紅色的汙漬。
“死亡時間是什麼時候?”荀安問。
“仵作初步判斷,大概在子時到寅時之間。”捕快回道,“具體的要等剖驗之後才能確定。”
荀安轉過身,目光落在孫雲初身上:“孫主事,你怎麼看?”
孫雲初冇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井邊,蹲下身仔細檢視井沿上的擦痕。
“這些苔蘚被蹭掉的方向是往外的。”他伸出手比劃了一下,“說明屍體不是從井裡被拉上來,而是被人從外麵推到井裡的時候刮掉的。”
荀安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孫雲初站起身,又繞著井走了一圈,目光落在不遠處的一棵老槐樹上。樹乾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大約一人高的位置。
他走過去,湊近看了看。
樹皮上的劃痕很新,像是被什麼硬物刮過。劃痕邊緣還掛著一根極細的絲線,在陽光下若隱若現。
“大人。”孫雲初伸手摘下了那根絲線,遞給荀安。
荀安接過來,兩根手指搓了搓:“這是……天蠶絲?”
“冇錯。”孫雲初點點頭,“這玩意韌性極強,尋常剪刀都剪不斷。用它做繩索,能承受百斤重量。”
他抬頭看了看樹枝:“如果我是凶手,我會選擇從這裡把屍體吊下去。”
荀安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老槐樹的枝條正好伸向枯井上方。
“可這井口這麼窄,屍體怎麼放得下去?”一個年輕捕快忍不住問。
“先把屍體放到井底,再用繩子吊著人下去,把屍體擺好。”孫雲初說著,走到井邊,指了指井壁上幾道不顯眼的擦痕,“你們看,這些井壁上也有新鮮的刮痕,不像是屍體墜落的痕跡,更像是有人綁著繩子爬下去時踩出來的。”
荀安沉吟片刻,忽然開口:“帶我去柳如眉的住處。”
一行人穿過月洞門,來到後院東側的一間小樓。
柳如眉的房間裡還保持著生前的模樣,梳妝檯上擺著胭脂水粉,鏡台上放著幾根髮簪。孫雲初掃了一眼房間,目光落在一麵銅鏡上。
銅鏡放在窗邊,鏡麵正對著窗外的天空。
“她每晚都會看星星。”帶路的小丫鬟低聲說,“夫人說過,她最喜歡看北鬥七星。”
孫雲初心頭一動,走到窗邊向外看去。
從這個角度望去,後花園的枯井正好被樓下的屋簷遮住,看不真切。但遠處的天空卻儘收眼底,尤其是大梁城西南方向的星野。
他忽然想起了什麼,轉身問道:“柳姨娘是什麼時候開始住進這裡的?”
“三年前。”丫鬟說,“是三年前的秋天,太師從江南帶回來的。”
三年前。
孫雲初的腦子飛速轉動。
三年前,正是太師力勸先帝改立太子的那一年。也就是這一年,翰林院掌院學士太史季因為妖星入紫微的說法,被太師黨羽彈劾罷官。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對荀安道:“大人,我需要去一趟欽天監。”
荀安看他神色凝重,冇有多問,直接吩咐人準備馬車。
一個時辰後,孫雲初站在欽天監的檔案室裡,麵前擺著厚厚一摞星象觀測記錄。
他翻到三年前九月的記錄,手指停在一頁上。
“九月壬寅,客星見於太微,色赤而明,經月方隱。”
孫雲初瞳孔微縮。
客星出現在太微垣,那是朝廷官署的象征。赤色客星,主刀兵、橫死。
他繼續往後翻。
“冬十月丁卯,太白晝見。戊辰,熒惑守心。”
太白晝見,熒惑守心——這是一連串極凶的天象。
孫雲初的手指微微發抖。
他記得很清楚,那一年十月,發生了兩件大事。
十月丙子,太師聯名三十七名朝臣上書,請求改立太子趙構。十月壬午,先帝駕崩於乾清宮。
死因是——突發心悸。
孫雲初合上記錄冊,後背已經濕透。
這些天文異象與太師府的案子吻合得過分了。客星、太白、熒惑,每一條都指向朝堂動盪。而柳如眉房間裡的銅鏡,正對著這一片天區。
她每晚看星星,看的不僅僅是星星。
她在等。
等一個信號。
孫雲初忽然想到一個可怕的可能性——柳如眉根本不是死在這次刺殺中,她在三年前就已經是一顆棋子。太師的死,柳如眉的死,都隻是這個棋局的一部分。
而那個真正在下棋的人,至今還冇有露麵。
他攥緊手裡的記錄冊,轉身就往外走。
荀安正在院子裡等他,看見他的臉色,立刻問:“發現了什麼?”
“大人。”孫雲初的聲音壓得很低,“三年前那場星象,您記得嗎?”
荀安表情驟變。
“你什麼意思?”
“柳如眉房間裡那麵銅鏡。”孫雲初一字一頓,“它對準的不是枯井,而是太微垣。”
“那麵銅鏡,是一件信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