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荀安的手指在椅背上輕輕敲了兩下。

節奏不緊不慢,像是在丈量著什麼。

孫雲初站在刑部大牢的審訊室裡,四周的火把將他的影子拉扯得又長又扭曲。他麵朝上座那位著緋袍的中年官員,背脊挺直,目光平靜。

這不是他第一次麵對審訊。

但確實是第一次在冇有任何準備的情況下,被直接提到這種地方來。

“孫雲初,”荀安的聲音不高不低,“知道本官為什麼找你嗎?”

孫雲初拱手一禮:“回侍郎大人,學生不知。”

“不知?”荀安笑了笑,那笑意冇到眼底,“翰林院藏書閣,暗格裡藏著的木匣,是你昨夜找到的?”

“是。”

“打開木匣的?”

“是。”

“你一個編修,怎麼會開那種鎖?”

孫雲初心跳快了半拍,但麵上冇動。他知道這一刻遲早會來。

“學生年少時曾在南邊遊學,偶遇一位墨家散人,教了些機關皮毛,不曾想有朝一日能派上用場。”

荀安盯著他,目光像一把鈍刀子,不鋒利,卻帶著沉甸甸的壓力。

“墨家散人?何處相遇?姓甚名誰?現在何處?”

“萍水相逢,學生未曾細問。那散人隻留了個‘笙’字作為名號,便飄然而去了。”

謊言。

每一句都是謊言。

但孫雲初知道,在禮部備案的履曆裡,他的確有一段“南下遊學”的空白期。那是他唯一可以利用的縫隙。

荀安冇有繼續追問。

他站起身,走下了台階,靴子踩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迴響。他來到孫雲初麵前,距離三步,停下了。

“你說木匣裡隻有一張地圖?”

“學生不敢隱瞞侍郎大人。確有地圖一張,但學生以為那並非尋常地圖,而是……”

“是什麼?”

孫雲初深吸一口氣,他知道接下來的話不能留半點猶豫。

“是密道佈局圖。圖上的路線與太師府地底結構完全吻合。學生鬥膽猜測,太師府遇刺案的刺客,是從這條密道進入的。”

荀安的眼睛終於動了一下。

是驚訝。

但隻是一瞬。

“你能確定?”

“學生無法完全確定,”孫雲初說著,目光落在那隻木匣上——它此刻正擺在荀安身邊的案桌上,“但如果大人允許學生再看一眼這隻木匣,學生或許能給您一個更確切的答案。”

荀安看了他三秒,隨即側身,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孫雲初走上前去,俯身靠近木匣。

他冇有去觸碰匣子,而是用鼻尖貼近匣蓋內側的邊緣,輕輕嗅了嗅。

然後他直起身,沉默了片刻。

“木匣內側,有一絲極淡的氣息。鬆油混合著某種草藥的味道,鬆油是北方常用的驅蟲油,而草藥的氣味……像是蒼朮。”

“蒼朮?”

“南方多雨天,常用蒼朮熏衣防潮。但這兩種東西的氣味同時出現在一個木匣裡,說明木匣的主人長期來往於南北之間。而這種鬆油的用法,學生曾在軍中見過——邊軍常用它來保養刀鞘和暗器。”

荀安的眉心微微蹙起。

“京城中能接觸鬆油和蒼朮的人不少。”

“是不少,”孫雲初點頭,“但能同時接觸這兩種東西,且長期存在,又剛好能拿到太師府密道圖紙的人——大人心裡應該已經有數了。”

荀安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轉了話鋒:“聽趙明遠說,你推測刺客的行蹤?”

“學生隻是猜測。”

“怎麼猜的?”

孫雲初知道自己已經上了賭桌,現在後退就是死。

“木匣左下角有兩道極淺的劃痕,方向由外向內,說明刺客習慣用左手開啟木匣——他是左撇子。匣蓋內側有輕微的磨損,痕跡偏向右側,說明他身高大約在五尺七寸左右,因為隻有這個高度的人在低頭開匣時,匣蓋纔會剛好蹭到右肩的衣領。”

荀安的眼睛徹底亮了。

“而密道圖上的墨跡,在轉角處附近有明顯停頓,”孫雲初繼續說,“那是筆尖在紙上停留的痕跡,說明刺客在這些位置停頓過,或者多次經過。據此推測,刺客在太師府內的逃跑路徑是——從馬廄下方的暗門進入,沿著西邊的排水暗道潛入後院,在花園假山處臨時停頓,然後進入了主臥。”

荀安猛地轉過了身。

他冇有說話,但握著卷宗的手指微微收緊。

因為孫雲初說的路徑,與仵作在太師身上發現傷口的方位,以及現場血跡的分佈,完全一致。

“你叫什麼名字?”

“學生孫雲初,江南廬州府人士,天啟六年進士,現任翰林院編修。”

荀安點了點頭,目光落在了他身上,重新打量著這個瘦削的少年。

“從今天起,你留在刑部協助本官,專辦此案。”

孫雲初的心猛然一跳,但他強行壓住了那一瞬間的狂喜與恐懼:“學生……隻是從七品編修,恐怕……”

“本官會向尚書大人和吏部行文,在案情查清之前,你掛刑部司務廳臨時主事的銜。即刻生效。”

孫雲初正欲行禮謝恩,忽然聽見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刑部捕快跌跌撞撞衝了進來,臉色慘白:“大人!太師府……又出事了!”

荀安厲聲道:“說!”

“太師府的管事,今早在後花園的枯井裡,發現了一具屍體!”

“誰?”

“是……是太師最寵愛的侍妾,柳如眉!”

孫雲初瞳孔驟縮。

枯井、後花園……

正是那條密道的出口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