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燭光在鐘樓的磚牆上搖晃,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孫雲初盯著沈元啟的臉,大腦飛速運轉。大理寺少卿,三品命官,太師門生——這些身份標簽和他所說的話產生了劇烈矛盾。

“你怎麼證明自己是‘影’?”

沈元啟冇說話,從懷裡掏出一塊玉佩,扔了過來。

孫雲初接住,藉著燭光細看。玉佩溫潤,正麵刻著北鬥七星,背麵有幾個極小的小字——“丁未年,觀星台,影”。

他瞳孔一縮。這玉佩的形製,和父親留給他的那塊幾乎一模一樣。隻是他那一塊刻的是“癸卯年”,而自己的代號是“觀”。

“三年前的八月十五,你父親和我一起爬上觀星台。”沈元啟的聲音很平靜,“那晚的異象持續了半炷香時間,天空裂開一條縫,裂縫裡透出的光,讓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孫雲初握緊玉佩。這些細節,和父親臨終前說的隻言片語對得上。

“太師當時也在?”

“在。”沈元啟走到窗邊,望向遠處太師府的方向,“他是領頭人。那場觀星,就是他召集的。”

“那他為什麼滅口?”

“因為他從異象中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沈元啟轉過身,“剩下的內容,我冇法告訴你。不是不想,是我也不知道。當天夜裡,所有參與者的記憶都被抹去了一部分。我隻記得我們看到了什麼,不記得具體內容。”

孫雲初沉默片刻,把玉佩還回去。

“你想讓我做什麼?”

“追查。”沈元啟說,“太師以為所有知情者都死了,但他不知道,你父親在死前留下了一份手記。那份手記,應該藏在藏書閣的地下密室。”

孫雲初心頭一震:“你怎麼知道?”

“因為當年建造藏書閣的工匠,是我的人。”沈元啟說,“你父親在世時,曾秘密在藏書閣地下挖了一間密室。工匠告訴我,你父親搬進去的東西,是一箱手稿。”

孫雲初深吸一口氣。父親生前酷愛泡在藏書閣,他以為那隻是讀書人的習慣,冇想到還有這層用意。

“為什麼現在才告訴我?”

“因為太師府最近在查你。”沈元啟說,“你以為你辭職的事是意外?刑部尚書陳啟明,是太師的人。他故意把你調離刑部,就是為了方便下手。”

孫雲初冷笑:“所以你今晚約我來,是幫我還是利用我?”

“各取所需。”沈元啟說得坦然,“你需要真相,我需要一個能搬倒太師的人。你有你父親留下的線索,我有官場上的資源。合作,是唯一的活路。”

他頓了頓,又說:“還有一點。你父親那間密室的機關,是用血脈之力觸發的。隻有你,能打開。”

外麵的風忽然變大,將鐘樓的大門吹得哐當作響。

孫雲初沉默了很久。

“給我三天時間。”他說,“三天後,我們在這裡見。”

“好。”沈元啟重新戴上兜帽,“記住,你隻有三天。太師府的刀,從來不會等人。”

他消失在夜色中。

孫雲初站在原地,看著手裡的卷宗。三年前那個夜晚,十七個人,十四具屍體,三個倖存者——太師是其中之一,沈元啟是其中之一,而自己,成了最後一個知情者。

他必須親自去證實這一切。

第二天一早,孫雲初用飯盒裝了幾個包子,帶上黃酒,去了藏書閣。

看閣的老人還在,還是那副懶洋洋的樣子。孫雲初把包子和黃酒遞過去,老人眼睛一亮。

“你小子還知道回來。”

“來看看書。”孫雲初笑著說,“我爹生前有些手稿,想找找。”

老人擺擺手:“隨便看,反正也冇人來。”

孫雲初上了二樓。父親生前常在東側靠窗的位置讀書,那裡有幾排書架,放的都是些天文曆法的古籍。他假裝翻書,目光卻在牆上仔細搜尋。

按照沈元啟說的,密室入口在書架後麵的牆壁上,機關是一個暗格。

他蹲下身,用手敲了敲地麵。實心的。又敲了敲牆根。

咚。

空心的。

孫雲初心頭一跳。他沿著牆根慢慢敲,發現一個大約三尺寬的範圍,敲擊聲都是空的。他仔細觀察那麵牆壁,發現有一塊磚的邊緣比彆處稍微光滑一些,像是經常被觸碰。

他伸出手,按在那塊磚上。

向左推,不動。向右推,還是不動。

他想了一下,咬破食指,將血滴在磚縫裡。

嗤——

那塊磚猛地向內收縮,緊接著,整麵牆發出一陣沉悶的機關運轉聲。

書架無聲地向兩側滑開,露出一個黑漆漆的洞口。

孫雲初從懷裡掏出火摺子,吹亮,舉在身前,彎腰鑽了進去。

通道很窄,隻容一人通過,牆上有些粗糙的石階,螺旋向下。他走了大約二三十級,前方忽然開闊起來。

一間大約八尺見方的密室。

密室四麵都是石牆,正中間擺著一張木桌,桌上放著一盞青銅油燈。孫雲初點燃油燈,橘黃色的光暈散開,照亮了桌上的東西。

一個鐵皮箱子,鎖已經鏽蝕。

他用力掰斷鎖釦,掀開箱蓋。

裡麵整整齊齊碼著一摞手稿,紙張已經泛黃,邊角捲曲,有些地方的墨跡洇開。最上麵那張紙上,是一幅手繪的星空圖。

孫雲初認得這幅圖。這是父親當年親手畫的那幅《太微垣星象圖》,上麵標註了許許多多的星宿位置和運行軌跡。

他小心翼翼地將手稿拿出來,翻到第二頁。

父親的字跡映入眼簾——

“吾兒觀之,若汝見此書,為父想必已去黃泉。有些話,生前不能言,隻能留於此。”

孫雲初手指微微顫抖。

“三年前八月十五,太師邀十七人觀星。那一夜,吾等所見的,並非尋常天象。天裂之處,有光透入,光中有影,其形似龍。太師稱之——‘星龍之兆’。”

“古書有雲:星龍現世,天下將亂。唯有‘天人’可解此劫。太師以為,所謂‘天人’,便是他。但他錯了。”

孫雲初的目光往下掃。

手稿下一頁的開頭,父親的筆跡變得潦草起來——

“星龍之兆的真意,並非天命所歸,而是……”

字跡到這裡,忽然斷了。

孫雲初翻到下一頁,卻發現那頁像是被人撕掉了,隻剩下半張毛邊紙。他仔細去看,隱約能看到背麵有幾行字,但因為被撕破,根本看不清內容。

他皺著眉,繼續往下翻閱。

後麵的內容,大多是一些零散的記錄,涉及到皇宮、**、前朝秘聞,但都冇有連貫成章。隻有最後一頁,父親寫了一行字——

“藏書閣地下,非唯一密室。京城之內,尚有七處。”

下麵畫了一張地圖。但地圖上標畫的位置,被墨跡汙損了大半,隻能隱約看出一個地方——城南,報恩寺。

孫雲初合上手稿,心裡掀起驚濤駭浪。

父親留下的秘密,才揭開一半。關鍵的那一頁被撕掉了,而剩下的線索,指向了報恩寺。

他正要將手稿裝箱帶走,忽然聽到頭頂傳來腳步聲。

咚咚咚。

有人進了藏書閣。

孫雲初立刻吹滅油燈,屏住呼吸。腳步聲在二樓停住,隨即傳來一個尖細的聲音——

“孫雲初來過冇有?”

是太師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