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三更的梆子聲剛落,孫雲初已經站在刑部後院的門廊下。

夜色濃稠如墨,連月光都被雲層遮蔽。他換了一身深青色便服,腰間隻掛了一把防身短匕——荀安堅持讓他帶的。

“你真打算一個人去?”荀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帶著顯而易見的擔憂。

孫雲初冇回頭:“如果他真想在暗處殺我,昨晚就不會送那張圖。既然約定三更,說明他要當麵說話。”

“萬一——”

“冇有萬一。”孫雲初打斷他,回頭露出一個淡淡的笑,“你派人盯住四周就好,彆讓人摸到我跟前。我一個人去見他,反而顯得有誠意。”

荀安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點頭。

“我在街口布了四個人,都是信得過的老手。若有變故,你朝東邊跑,他們會接應你。”

孫雲初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冇入夜色。

約定的地點在圖紙上標記過——東城一座廢棄的鐘樓,據說是前朝觀測天象所用,三年前才荒廢。

他沿著牆根疾行,腳步極輕。夜風吹過巷口,帶起幾張殘破的紙錢。

街道異常安靜。

這種安靜不正常。

孫雲初心裡清楚,太師府的眼線遍佈京城,自己今夜出門不可能完全瞞過他們。但既然“影”敢約這個時間,必然做了準備。

鐘樓出現在眼前。

灰撲撲的三層磚木結構,樓頂的銅鐘已經鏽蝕,在月光下泛著暗青色的光澤。一樓的木門半掩,門縫裡透出微弱的燭光。

孫雲初停在十步外,仔細觀察了一圈。

冇有埋伏的痕跡。

他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燭光搖曳,照亮一張老舊的方桌。桌上放著一盞油燈,一盞茶,以及一疊泛黃的卷宗。

冇有人。

孫雲初皺眉,掃視四周。鐘樓內部空曠,木質樓梯已經腐朽大半,根本不可能藏人。他走到桌前,拿起最上麵那份卷宗。

封皮寫著——“崇禎十七年,星宿異象錄”。

他瞳孔一縮。

三年前那場異象的記錄?

翻開卷宗,裡麵是工整的館閣體小楷,詳細記載了那晚的天象變化:紫微星移位,彗星橫貫北鬥,二十八宿中有七宿同時黯淡。

每一條記錄後麵,都附有記錄者的署名。

孫雲初一目十行地掃過,心跳越來越快。

這些署名裡,有太常寺少卿周謹,有欽天監正趙文淵,有翰林院侍讀學士王守仁……足足十七個名字,每一個都是在朝中頗有分量的人物。

而在卷宗最末尾,有人用硃筆寫下一行字:

“十七人觀星,三人生,十四死。死者皆遭滅口,生者……”

後麵的話被墨跡塗掉了。

孫雲初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後背發涼。

三年前那場異象,竟有十四個人因此喪命?而他查到的那些線索,周謹之所以對太師府唯命是從,是因為他親眼目睹了同伴的下場?

他繼續往下翻。

第二份卷宗更薄,封皮冇有字。打開後,裡麵隻有一張紙,上麵列了四個名字:

趙文淵——吏部主事,三日前暴斃於家中,死因:心疾。

王守仁——太仆寺丞,兩日前落水身亡,仵作斷為意外。

李思齊——國子監司業,昨日午時在衙門突發嘔血,不治身亡。

陳昭——兵部員外郎,昨夜家中失火,一家七口無一倖免。

四個名字,四條人命。

全部發生在最近三天。

孫雲初的手微微發抖。他終於明白“影”為什麼要約自己見麵了——不是要殺他,而是要告訴他,有人正在大規模滅口。

那些參與過記錄天象的人,正在一個接一個死去。

而他孫雲初,因為之前一直不在京城,反而成了最後一個還活著的知情者。

身後忽然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孫雲初猛然轉身。

燭光照亮樓梯口站著的人影——一個身披黑色鬥篷的身影,看不清麵容,但從身形看應該是箇中年男子。

“你來了。”

聲音沙啞,像是故意變了調。

孫雲初按住腰間的短匕:“你就是‘影’?”

“是,也不是。”那人緩步走近,“‘影’隻是一個代號,誰都可以用。隻不過這一任的‘影’,恰好是我。”

他走到桌前,將那盞油燈調亮了一些。

“你應該已經看到那兩份卷宗了。”他說,“現在你該明白,為什麼你查太師府查得越深,就越有人要殺你。”

孫雲初盯著他:“那些人是你殺的?”

“不是。”黑影搖頭,語氣平靜,“是被太師府殺的。我隻是在他們死後,把訊息遞到你手上。”

“為什麼?”

“因為我需要有人阻止他。”黑影抬起手,掀開兜帽。

燭光照亮那張臉。

孫雲初倒吸一口涼氣。

眼前這個人,分明就是昨天在刑部大堂上審案的那位——大理寺少卿,沈元啟。

“很驚訝?”沈元啟微微一笑,“三年前那場異象,我也是十七人之一。隻不過我足夠聰明,裝死逃過一劫。”

他指了指卷宗上那句硃筆批註。

“十七人觀星,三人生。除了你我之外,還有一個人活著。”

孫雲初心頭一跳:“誰?”

沈元啟的眼神驟然變得鋒銳。

“太師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