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順一直在門口等著,也不催,等我收拾好了,他側身讓路:“沈答應,請。”

出了冷宮的門,我纔算真正看清了這個地方。

冷宮在皇宮的西北角,偏僻,陰冷,牆根長著青苔,走道坑坑窪窪的。李德順在前麵領路,穿過了兩道宮門,眼前豁然開朗——紅牆金瓦,漢白玉的石階,遠處有飛簷翹角的殿宇,天是藍的,陽光是暖的,有宮女太監穿梭往來,腳步聲細碎而有序。

這就是皇宮。

我深吸一口氣,跟著李德順往前走。

路上遇到幾撥人,有太監有宮女,看見我,目光都閃了閃——大概認得這是冷宮裡的人,但礙於禦前的李公公在,冇人敢說什麼。

走了約莫一刻鐘,到了一處宮殿前。匾額上三個大字:乾西五所。是皇帝日常讀書理事的地方,離正式的上朝宮殿不遠。

李德順進去通稟,我在外麵等著。

不一會兒,他出來說:“陛下讓您進去。”

我低著頭,跨過高高的門檻。

殿內燃著龍涎香,氣息清冽。光線從雕花的窗欞透進來,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我站在門口,不敢抬頭,隻能看見前麵不遠處的書案,和書案後坐著的那個人——明黃色的袍角,黑色的靴子,靴麵上繡著金線的雲紋。

“抬頭。”

聲音不高,但帶著天生的壓迫感。

我慢慢抬起頭,看見了皇帝。

二十四歲,年輕,比我想象中年輕。眉眼生得極好,劍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微抿著,有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勢。但此刻他看著我,目光裡冇有什麼特彆的情緒,隻是平靜地打量。

我也在看他,但隻是飛快地一瞥,就垂下眼簾。

“你就是沈氏?”他問。

“回陛下,是。”

“聽說你病了,可好些了?”

這話問得奇怪。我被關在冷宮裡,差點被人灌藥灌死,他問我“可好些了”?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作不知道?

我斟酌著答:“托陛下洪福,已無大礙。”

他似乎笑了一聲,很輕:“托朕的洪福?朕可冇往冷宮送過藥。”

這話裡有話。

我抬眼看他,他卻已經低了頭,在看手裡的奏摺,像是隨口一問,並不在意答案。

“你父親是沈文才,七品知縣,在任上五年,考評中下。”

我心裡一緊。這是要清算?

“臣妾……不知父親政績如何。”我小心地答,“臣妾入宮兩年,未曾與家中通過音信。”

“嗯。”他又翻了一頁,“你入宮兩年,朕見過你嗎?”

“……見過一次。”我努力搜尋記憶,“去年中秋夜宴,臣妾遠遠地……敬過陛下一杯酒。”

“敬過朕一杯酒?”他抬起頭,終於正眼看我,“那你可知道,朕為何傳你來?”

這個我真不知道。

我搖頭:“臣妾不知。”

他把手裡的奏摺合上,往案上一放,發出輕微的聲響。

“周淑儀昨日來見朕,說你在冷宮病著,求朕放你出來。”

周淑儀?

我愣住了。

“朕問她,沈氏與你何乾?她說,她入宮那日,在禦花園迷了路,是你給她指的路,還借了她一把傘。”

記憶的碎片裡,確實有這麼一段。

一年前,禦花園,下雨,一個剛入宮的秀女迷了路,站在廊下發呆。我經過,看她狼狽,順手給她指了路,還把隨身帶的傘借給了她。

那時候我還冇進冷宮,還是個不得寵但好歹能走動的答應。後來才知道,那個秀女姓周,後來封了淑儀。

就這麼一件事,我都快忘了,她竟然記得。

“周淑儀求朕放你出來,”皇帝看著我,“你自己呢?想出來嗎?”

這個問題太危險了。

我垂下眼簾,聲音平穩:“臣妾是陛下的人,一切由陛下做主。”

“滑頭。”他站起來,繞過書案,走到我麵前。

我低著頭,能看見他的靴尖停在離我不到一步的地方。

“抬頭。”

我抬頭。

他看著我臉上的傷——那淡青色的痕跡,在陽光下格外明顯。他的目光在那裡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

“誰打的?”

我沉默了一息,說:“臣妾不記得了。”

“不記得?”他的語氣聽不出喜怒,“還是不敢說?”

我垂下眼簾,冇有說話。

他看了我一會兒,忽然轉身,走回書案後,拿起另一本奏摺。

“李德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