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把他煉成鼎爐
寧幽轉過身,慢慢沿著來路往回走。
陽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她眯了眯眼,扯著嘴角微笑。
不急。
獵手,總得有足夠的耐心。
若是有熟悉她的仆從看到,一定會驚訝於從前端莊克己的二夫人,竟然會笑的像隻媚意橫生的狐狸。
夜色漸深,侯府各處的燈火次第熄滅,隻餘下巡夜人手中燈籠的微光,在曲折的路徑上緩緩移動。
寧幽坐在原主臥房臨窗的妝台前,銅鏡裡映出一張蒼白清秀的臉,額角的傷疤被垂下的髮絲半掩著。
春茗早已被她打發去睡了。屋內隻點了一盞小小的油燈,光線昏黃。
她對著鏡子,慢慢抬起手,指尖沿著自己的眉骨、鼻梁、嘴唇,一點點描摹。
動作很輕,帶著一種冰冷的審視。
這具身體,太弱了。
不過,底子尚可,年輕,且與她的狐魂意外地契合度不低。
她閉上眼,意識沉入識海深處。
那點微弱的、淡金色的九尾狐本源,如同風中殘燭,但終究未曾熄滅。
她小心地、極其緩慢地催動它,按照記憶中最初級的、屬於狐妖一脈的淬體法門,引導著一絲微不可察的氣息,遊走於這具新身體的幾處關竅。
過程緩慢而滯澀,如同在乾涸的河床上引水。
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太陽穴突突地跳著疼。
但那股微弱的氣息,終究是艱難地完成了一個最小的循環。
寧幽睜開眼,眸底極快地掠過一絲暗金色的流光,隨即隱冇。
她對著鏡子,輕輕吐出一口氣。
鏡中人的氣色,似乎肉眼難辨地好了一絲絲,連那蒼白的唇,也泛起了一丁點極淡的血色。
還不夠,遠遠不夠。
但至少,有了開始。
這具身體,可以修煉,儘管隻能從最微末處起步,走這具身體勉強能承受的、屬於妖的路子。
而鼎爐……
她眼前浮現出沈晏清那張臉,那雙沉靜寒涼的眼,純陽熾盛的血氣,幾乎要透過那身規整的皮囊灼傷她的感應。
若能引得他動情,元陽傾瀉,哪怕隻得一絲,對這具身體和她的殘魂而言,都是大補,勝過苦修數月。
若能長期采補……
寧幽的指尖無意識地劃過自己的鎖骨,那裡空蕩蕩的。
她忽然想起,原主的記憶裡,似乎有一匣子陪嫁的首飾,裡麵有一枚玉佩,成色普通,但雕工是鴛鴦戲水的樣式,寓意夫妻和合。
鴛鴦戲水……多好的由頭。
她站起身,走到多寶格前,翻找出那個不起眼的紫檀木小匣。
打開,裡麵果然有些釵環玉佩。
她撿出那枚溫潤但算不上頂好的白玉鴛鴦佩,握在掌心。
冰涼的玉質,很快被她捂得溫熱。
第二天,臨近黃昏。
寧幽算準了沈晏清從外院回自己住處必經的園子小徑,提前等在一叢剛抽出新葉的湘妃竹旁。
她換了一身顏色稍淺的藕荷色裙衫,外罩素白半臂,依舊是寡居的打扮,但比一身縞素多了些生氣。發間也隻簪了一朵小小的白色絨花。
遠遠看到那道挺拔的素色身影走來,她似乎正在欣賞竹上新葉,聽得腳步聲,受驚般轉過身,見是他,臉上立刻浮現出恰到好處的侷促和一絲羞怯。
“大伯。”她低頭行禮。
沈晏清停下腳步,目光掃過她手中的玉佩,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弟妹在此何事?”
“我……我撿到這枚玉佩,”寧幽將掌心攤開,那枚溫熱的鴛鴦佩躺在素白的掌心,微微泛著光,“不知是哪位姐姐妹妹落下的,看著……像是舊物。正想著交給管家嬤嬤……”
她說著,抬起眼,飛快地覷了他一眼,又垂下,聲音更輕了些,帶著難堪:“隻是這鴛鴦的樣式……我新寡之身,拿著終究不妥。碰巧遇到大伯,不知……可否請大伯代為轉交?”
她伸出手,將玉佩遞向他。指尖微微顫抖,不知是體弱,還是彆的緣故。
沈晏清冇有立刻去接。他的目光落在那枚鴛鴦佩上,又移到她低垂的、露出小片白皙後頸的側臉上。
園子裡很靜,傍晚的風帶著涼意,吹動竹葉沙沙作響,也拂動她頰邊幾縷柔軟的碎髮。
那玉佩的樣式,那遞過來的、微微顫抖的指尖,那恰到好處的難堪和依賴……一切看似合情合理。
他忽然想起那日迴廊下,她“無意”踉蹌時,那般柔弱的樣子。
沈晏清緩緩抬起手。
寧幽的心跳,幾不可察地快了一瞬。
指尖幾乎能感受到對方身上傳來的、那種純陽熾熱的氣息。
然而,那隻骨節分明的手,並未伸向她掌心的玉佩,而是在半空中轉向,從自己腰間解下一方素白的汗巾。
他用汗巾墊著手,才從她掌心,拈起了那枚猶帶她體溫的鴛鴦佩。
動作平穩,一絲不苟,甚至冇有碰到她指尖分毫。
“既是弟妹撿到的,我自會命人查問失主。”沈晏清用汗巾將玉佩包好,收入袖中,聲音聽不出喜怒,隻是比平日更淡,更冷,“至於樣式是否不妥,心中有禮,則外物無非外物。弟妹是讀書明理的人,更應懂得避嫌自重。天色不早,風涼,弟妹還是早些回房歇息為好。”
他說完,不再看她,徑直從她身側走過。衣袂帶起的微風,拂過她的袖角,冷冰冰的。
寧幽站在原地,慢慢收回僵在半空的手,攏回袖中,指尖蜷起,掐住了掌心。
汗巾……避嫌……自重……
她緩緩轉過身,看著那道毫不留戀消失在暮色小徑深處的挺拔背影,臉上最後一點偽裝出的溫順怯懦,如同潮水般褪得乾乾淨淨。
昏黃的夕陽餘暉勾勒著她單薄的身形,在青石地上拖出長長的影子。
她忽然極輕地、無聲地笑了起來,肩膀微微抖動。
好啊,沈晏清。
果然是你。
就算換了皮囊,骨子裡的東西,還是一樣讓人生厭。
她抬起眼,望向那人消失的方向,眸底深處,那點暗金色的光芒幽幽浮動,如同潛行於夜色中的妖火。
寧幽的耐心,在日複一日的徒勞無功中,被沈晏清那銅牆鐵壁般的防備與滴水不漏的“規矩”寸寸磨蝕。
她試過在晨起“偶遇”於花園小徑,他目不斜視,一句“弟妹晨安”便錯身而過,步履快得她連衣袖都沾不著。
她試過藉著請教府中事務,捧著本賬冊在書房院外“恰好”堵到他。
他隻立在院門石階上,隔著三步距離,三言兩語點明關鍵,便以“前院有客”為由轉身離去,連院門都未讓她進。
她甚至“病”了一場,昏沉中囈語連連,春茗驚慌失措去稟報,得來的隻是沈晏清派來的府醫和一句“仔細照料,缺什麼藥材去庫房支取”,他本人連麵都未露。
那身純陽熾盛的血氣,如同懸在眼前的珍饈,嗅得到,碰不著。
而她這具身體,依靠那微末的狐族法門淬鍊,進展緩慢得令人心焦,殘魂的虛弱如同附骨之疽,時刻提醒著她急需“進補”。
沈晏清的警惕與疏離,遠超她的預計。
他看她的眼神,平靜表麵下是洞若觀火的審視,偶爾泄露的一絲銳利,讓她恍惚覺得,他似乎能猜到她的心思……
不能再等了。
侯府這潭死水,看似平靜,卻也能無聲無息地將她這縷殘魂徹底耗儘。
蓄意的勾引、迂迴的試探,在沈晏清麵前全然無效。
既然溫火慢燉不行,那就烈火烹油。
身為千年妖狐,寧幽多的是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