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怎麼跟死對頭長得一樣?

隻見那原本躺著的人,不知何時微微撐起了身子,錦被滑落些許,露出一截白皙脆弱的脖頸和單薄的肩膀。

中衣的衣襟大概因之前的掙紮有些鬆散,領口微微敞著,隱約可見底下那粉色的肚兜。

她一隻手無力地按著額角傷處,指尖顫抖,另一隻手卻向前微微伸出,似乎想抓住什麼,又無力地垂下。

最令人心顫的是她的眼睛。

因為失血和疼痛,眼眶泛著紅,氤氳著一層薄薄的水汽,望向他的眼神充滿了依賴、無助,以及一種被巨大悲痛擊垮後的茫然。

“我……我好疼……”她看著他,淚水要落不落,嘴唇翕動,“夫君……夫君他真的……丟下我了嗎?”

任何一個正常男人,麵對這樣一張如雨後芙蓉般清麗、此刻淒楚脆弱到極點的臉,恐怕都很難硬起心腸。

沈晏清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

那淚眼,那姿態,無可挑剔,完全是柳氏該有的反應。可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那層水汽之下,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像冰層下的暗流。

他不動聲色地退開半步,恰好避開了她若有若無伸向他的指尖,語氣甚至比剛纔更淡了些:“二弟已去,弟妹傷痛過度,神思不穩。趙嬤嬤,伺候二夫人躺下,仔細上藥,莫要再讓夫人磕碰著。”

說完,不再有任何停留,轉身徑直離去,素白的衣角在門邊一閃,消失在廊下光影裡。

寧幽看著他消失的方向,按在額角的手緩緩放下。

臉上那淒楚脆弱的表情如潮水般褪去,隻剩下冰冷的平靜,甚至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玩味的譏誚。

果然,還是那副德行。看似方正守禮,實則冷漠入骨,警惕性也高得不像個尋常凡人。

趙嬤嬤走上前,欲扶她躺下:“夫人,您快歇著,老奴給您換藥。”

寧幽任由她扶著躺回去,閉上眼睛。

沒關係,來日方長。

她渡劫失敗又遭人暗算,隻剩一絲微弱的殘魂附在這具身體裡,困在這侯府深宅,守著寡,麵對著一個頂著沈翊臉的“大伯”。

但這深宅,何嘗不是新的獵場?

那身看似規整禁慾的皮囊下,血氣倒是出乎意料的旺盛純正……對於一個“凡人”而言,真是,誘人啊。

額角的傷處隱隱作痛,她卻無聲地勾起唇角。

沈翊,不,沈晏清。

我們,慢慢來。

接下來幾日,能與沈晏清接觸的機會並不多。

寧幽,或者說披著柳氏皮的寧幽,安分地養傷。

她大部分時間待在原主那處略顯偏僻的院落裡,偶爾在丫鬟的攙扶下,去靈堂照個麵,一身縞素,低眉順眼,對著那具黑沉棺材默默垂淚,扮演著一個標準的新寡婦人。

隻有貼身伺候的丫鬟春茗,偶爾會覺得夫人有些不同。

比如,她發呆的時間變長了,眼神有時候空茫茫的,不知落在何處,偶爾卻又亮得驚人,轉瞬即逝。

再比如,她似乎冇那麼怕那位總是板著臉的大爺了。

以往夫人見到大爺,總是畏縮著不敢抬頭,如今……春茗也說不上來,隻覺得夫人安靜的目光,有時候會悄悄跟著大爺的身影,直到他走遠。

頭七過後,喪禮的主要流程算是走完。

侯府上下緊繃的氣氛稍微鬆弛了些,但那種無形的壓抑仍在,尤其是老夫人,受了打擊,精神不濟,免了眾人的晨昏定省。

這日午後,寧幽藉口房中氣悶,想尋兩本閒書解悶,打發了春茗去書房找管家拿對牌。她自己則慢慢踱出了小院。

侯府花園景緻不錯,這個時節,草木雖未繁盛,卻也已有綠意萌發。

她循著記憶和那絲若有若無的感應,繞過幾處假山亭榭,果然在一處臨近書房的迴廊拐角,“偶遇”了沈晏清。

他正從書房方向過來,似乎要去前院,依舊是一身素色常服,手中拿著幾封文書,邊走邊看,眉宇間帶著淡淡的倦色和凝肅。

寧幽停下腳步,微微垂下頭,側身讓到廊邊,福了一福,聲音輕柔:“大伯。”

沈晏清聞聲抬頭,見是她,腳步頓住,目光在她依舊蒼白的臉上掠過,最後落在她規規矩矩交疊在身前的手上,點了點頭:“弟妹。傷可好些了?”

“多謝大伯掛心,好些了。”寧幽輕聲答,抬起頭,目光快速掠過他的臉,複又低下,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猶豫和哀傷,“隻是……心中仍是空落落的,夜裡時常驚醒。想起夫君在時,常誇讚大伯書畫雙絕,藏書甚豐……不知,不知可否向大伯借閱一兩冊閒散遊記,聊以排遣?”

她的請求合情合理,姿態也放得足夠低弱。

沈晏清看著她。

陽光從廊外竹葉間隙灑下,在她低垂的睫毛和蒼白的臉頰上投下細碎晃動的光影,那截露在素白衣領外的脖頸,細得似乎一折就斷。

依舊是那副柔弱無依的模樣。

“書房東側第三列書架,多是一些地理誌異、山水遊記,弟妹若需要,可讓丫鬟去取。”他語氣平淡,公事公辦,“隻是有些書卷年代久遠,弟妹翻閱時還需仔細,莫要損毀。”

“是,多謝大伯。”寧幽又福了福,卻在直起身時,腳下似乎虛浮了一下,身體輕輕一晃,低低“啊”了一聲,眼看就要向一旁倒去。

她倒的方向,不偏不倚,正是沈晏清身側。

幾乎在她身體晃動的瞬間,沈晏清便已察覺。

他冇有伸手去扶,反而極快地、不著痕跡地向後退了半步,同時手中的文書似無意地向前移了半分。

寧幽的手隻來得及擦過他寬大的袖緣,冰涼的絲綢布料一觸即離。

她踉蹌了一下,自己扶住了旁邊的廊柱,站穩了。

“弟妹小心。”沈晏清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波瀾,目光卻在她扶著廊柱、指節微微發白的手上停了一瞬,那眼神深處的審視,似乎又濃了一分,“身體未愈,還是不要獨自走動為好,還是回去好好休息吧。”

說完,不再多言,繞過她,徑直離去。

步伐依舊平穩,隻是那背影,似乎比剛纔更挺直了些,透著股拒人千裡的寒意。

寧幽扶著冰冷的廊柱,慢慢站直身體,看著他那毫不留戀消失在月洞門後的身影,臉上那點刻意偽裝出的慌亂無助徹底消失。

袖緣擦過指尖的觸感似乎還在。

嗬,躲得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