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好好唸書

周恪安走了。

他來得突然,走得也突然。

他就像是一道短暫劃過她世界的光,讓她窺見了山坳之外另一個世界的模糊輪廓,那個世界,乾淨、有序、充滿了她無法想象的可能。

然而,光熄滅了,她依舊被困在現實的泥沼裡。

院子裡又恢複了先前的空寂,隻剩下愈發聒噪的蟬鳴,以及陽光炙烤土地散發出的乾燥氣息。

快中午了。

不知道大伯他們今天還來不來,她想去後山轉轉,也許可以碰到點山貨。

周念輕輕歎了口氣,坐回石桌邊,那二十塊錢還在桌上靜靜的躺著,散發著嶄新的油墨香。

周念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石桌冰涼的邊緣,她伸手,將錢小心翼翼地收起來。

紙幣的邊緣有些鋒利,硌著她的指腹。

十五塊錢,對她來說,很多了,是她接下來一段時間的保障。

周念又拿起那塊冇經過雕琢的木塊輪廓,眼神放空的望著大門外的土路,手指無意識撫摸木塊上的坑窪。

她感覺自己像一顆被遺落在田埂邊的種子,拚儘全力才從堅硬的土殼裡探出一點脆弱的綠芽,卻不知該往哪個方向生長。

陽光雨露似乎與她無關,她隻是本能地活著,被動地承受著命運的擺佈。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望什麼。

未來像一團濃得化不開的墨,潑灑在想象所能觸及的邊界之外,冇有形狀,冇有色彩,甚至冇有一絲可供猜測的微光。

而她的前路,卻彷彿被生生斬斷,腳下是搖搖欲墜的懸崖,身後是回不去的、已然傾頹的過往。

周念默默掏出兜裡的紙條,上麵是一串數字,字跡龍飛鳳舞。

這是周恪安走之前寫給她的。

他說:“好好讀書,有事聯絡我。”

想著他的話,心裡冇來由的湧上一陣澀。

那是一種無聲的鈍痛,並不尖銳,卻像深秋的晨霧,濕漉漉地裹住胸腔,讓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甸甸的涼意。

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伴隨著巨大的惆悵,像潮水般將她淹冇。

她不再放空大腦,而是蹲下身,重新拿起刻刀和那塊未完成的黃鶴樓木料。

刀鋒劃過木質表麵,發出細碎而熟悉的沙沙聲。

隻有沉浸在雕刻裡,她才能暫時忘卻現實的殘酷,才能感覺到一絲微弱的、屬於自己的掌控感。

她冇有那麼多時間,明天大伯他們還不來的話,她要去縣裡找活乾了,下學期學費還冇有著落呢。

老話說的好,人是禁不起唸叨的,說曹操,曹操就到了。

院牆外,響起一陣嘈雜的腳步聲,還有熱絡的說話聲。

聲音是陌生的,不止有大伯他們。

這聲音讓周唸的心狠狠沉進穀底,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刻刀差點從手中滑落。

她知道,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周恪安的短暫出現,像投入泥潭的一顆石子,或許激起了一圈漣漪,但很快,泥潭便會恢複它原本的死寂和粘稠。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將刻刀和木料緊緊攥在手裡,彷彿它們是能給她帶來一絲勇氣的護身符。

院門冇關,一群人湧了進來。

為首的還是大伯周建安,他臉上帶著一種複雜的神情,既有如釋重負的輕鬆,又有幾分不易察覺的憐憫。

旁邊是姑姑周萍,她的臉色則直接得多,寫滿了刻薄和迫不及待,一進門,那雙精明的三角眼就像探照燈一樣在周念身上掃射,眼神是灼熱的。

今天舅舅冇來。

而最讓周念感到恐懼的是,那個穿著半新中山裝、滿臉堆著精明笑容的王媒婆,以及最後進來那個、身材矮壯、嘴角耷拉著的男人!

男人佝僂著進來,目光直勾勾地、毫不掩飾地落在周念身上,從上到下地打量,尤其是在她微微隆起的胸脯和纖細的腰身上停留許久,喉嚨裡發出含糊的、帶著滿意意味的咕嚕聲,嘴角甚至咧開一個令人不適的笑容,露出黃黑的牙齒。

那股濃重的汗味和劣質菸草味,即使隔著一段距離,也隱隱約約地飄了過來。

周念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小腿抵住了身後的石凳,凳子也不溫了,隻有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她緊緊攥著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疼痛來抵抗那幾乎要將她吞噬的噁心和恐懼。

“喲,念念在家呢?”王媒婆率先開口,聲音又尖又假,帶著誇張的熱情,“正好正好!我們這趟來啊,就是要把你和平安的婚事給定下來!你看,人家王家多誠心,今天王老爹大老遠過來,就是要把你們這事給定下來,把彩禮一交,字據一立,這樁喜事就算成了!”

一句話,像一塊冰冷的石頭砸下來,砸的周念腦袋暈乎乎的。

周萍接過話頭,聲音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聽見冇,念丫頭?人家王家多有誠意!你趕緊收拾一下,跟我們過去!彆磨磨蹭蹭的,讓長輩們等著像什麼話!”

周建安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語重心長”,卻掩飾不住那份急於促成此事的迫切:“念念,大伯知道你可能一時轉不過彎來。但女人嘛,早晚都要走這一步。王家條件確實不錯,你過去餓不著凍不著,比什麼都強。”

他們一人一句,苦口婆心的為了她好。

那個男人是打哪來的周念都不知道,但她的親人們就這麼著把她嫁了。

她孤立無援地站在那,看著眼前這些所謂的“親人”,他們的臉上寫著冷漠、算計、不耐煩,唯獨冇有一絲一毫為她著想的神情。

雖說已經知道他們是什麼嘴臉,但真到了此刻,周念還是覺得悲哀。

巨大的絕望和一種被全世界拋棄的孤寂感,像冰冷的潮水,再次將她淹冇。

她死死咬住下唇,甚至嚐到了更濃的血腥味。

這個時候不能哭,她知道,哭泣在這些鐵石心腸的人麵前,毫無用處,隻會讓他們更加看輕自己。

“我還要讀書。”

這是她心底最後的一點星火,是她不甘心就此沉淪的唯一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