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木雕

周恪安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那雙平靜的眸子看著麵前低著頭的女孩。

陽光透過老槐樹繁茂的枝葉,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讓她瘦小的身影顯得更加單薄。

那句輕飄飄的“媽媽走了,爸爸死了”,像羽毛一樣落下,卻帶著千鈞的重量。

他一時冇有說話。

院子裡隻剩下不知疲倦的蟬鳴,和遠處隱約的雞犬相聞。

周念說完那句話,心裡反而輕鬆了一點。

她依舊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袖口粗糙的邊緣,等待著這個陌生大人的反應。

是同情地說幾句安慰的話?還是像村裡有些人那樣,露出那種讓她不舒服的、混合著憐憫和看熱鬨的眼神呢?

周恪安隻是沉默著。

這種沉默並不會讓人尷尬,反而有種奇異的包容感。

他端起那個粗瓷小碗,碗裡的水已經不那麼燙了,他慢慢喝了一口。

水有股淡淡的土腥味,但他麵色如常。

放下碗,他纔開口,聲音依舊溫和,聽不出太多情緒波動,隻是將話題輕輕帶開:“雕得不錯,很有耐心。”

他拿起其中一個雕成小兔子形狀的木雕,指尖摩挲著光滑的木質表麵,“學了多久?”

周念抬起頭,看到他似乎真的對木雕感興趣,心裡的緊張消散了些:“斷斷續續的,跟我舅舅學了有四五年了。”她頓了頓,又小聲補充了一句,“也能換點錢。”

周恪安的目光掃過她洗得發白的袖口,和那雙纖細但有些粗糙的手。

他注意到石桌上那幾個木雕,雖然小巧,但線條流暢,細節處理得很到位,透著一股靈巧勁兒。

這女孩,像石縫裡長出的小草,環境惡劣,卻自顧自地掙紮著,透出一股頑強的生命力。

“我都要了。”他忽然說。

周念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睜大,有些不敢相信:“都要嗎?”

六個木雕,這對她來說,是一筆不小的錢了,足夠她買些日用品,甚至……能存下一點。

“嗯。”周恪安從口袋裡拿出一個黑色的皮夾,抽出兩張十元的紙幣,放在石桌上:“不用找了。”

周念看著那兩張嶄新的紙幣,心跳微微加快。

二十塊,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拒絕嗎?她捨不得。

接受嗎?又覺得好像占了天大的便宜。

“太多了……”她最終隻是喃喃地說,臉有些發燙。

“你刻的很好,值這個價。”周恪安的語氣很自然,彷彿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

讚美一個孩子對他來說是很輕而易舉的事情。

他說話是斯文的,像春夜裡悄無聲息的細雨,又像滑滑溪流,清冽而平穩,聽在耳裡總是分外舒服的。

周念靦腆笑笑:“你等一下。”

周恪安看她輕快跑進屋裡,像小鹿,自由自在的。

冇一會兒,周念就出來了,她手裡捏著昨夜那半新的五塊錢,找給他:“呐,找零。”

周恪安看著女孩遞過來的、帶著她體溫的票子,和她那雙亮得驚人的、帶著一絲執拗和純真的眼睛,他沉默了片刻。

這種近乎固執的誠實,在他所處的那個充斥著算計和利益的世界裡,是罕見的。

他冇有推辭,伸手接過了錢,指尖不經意地觸到了她微涼的指尖。

周念臉蛋紅撲撲的,眼睛晶亮地望著他。

她很高興,眼前的人和那年的女孩子一樣,都是好心人:“謝謝。”

謝什麼呢?是謝他的慷慨,也是謝他冇有把這次交易看成施捨。

周恪安將錢隨意地放進皮夾,目光再次落在那幾個小巧的木雕上。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石桌上跳躍,也給那些樸素的木雕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澤。

這個上午,在這個破敗的院子裡,與這個鮮活的女孩兒短暫交談,像一段偏離了主旋律的插曲,平靜,甚至帶著點意外的……趣味?

他很難定義這種感覺。

周恪安看著她些微低垂的腦袋,頭頂的發旋清晰可見,幾根不聽話的碎髮在陽光下泛著淺金色的絨毛。

“不客氣,我還要感謝你呢,多謝你給我看這麼漂亮的木雕,做的真的很棒。”

周念覺得他的聲音真好聽,真溫柔,他認真和她講話,她覺得自己很受尊重。

也不曉得是怎麼回事,她直想掉淚。

就像老師傅手中那幅精美的糖畫,在陽光下逐漸變得透明、脆弱,甜蜜的輪廓開始熔解、滴落,你想伸手留住那份美好,卻怕一碰即碎,隻能任由那份晶瑩的甜緩慢融化。

周念知道,這個好看的大人要走的。

“等過年去廟會,我會和菩薩求,叫她保佑你平安,長命百歲,發大財的。”

她的聲音輕輕的,字字清晰且堅定。

“嗯?為什麼?”

“你是好人啊。”

周恪安隻是看著她笑。

陽光穿過槐葉的縫隙,在他身上灑下跳躍的光斑,他微微側頭,眼角泛起細密的笑紋,像被春風拂過的湖麵,光線柔和地勾勒出他側臉的輪廓,連睫毛都染上了一層暖金色的光暈,那笑意不摻一絲雜質,明亮得彷彿山間初融的雪水,叮咚作響,直抵心底。

周念有一種模糊的預感,這個忽然出現的陌生人,她這輩子可能都忘不掉了。

他笑說:“有錢有命,非常好。”

“明年你還會來嗎?”

周念不知他打哪來,也不清楚他要去哪,她隻是想多和他說說話:“明年你來,我送你雕刻的黃鶴樓吧,不要錢的。”

她又重複:“你來,不收你錢的。”

周恪安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小姑娘這樣的認真,他是很擅長人前講話的,起碼在此刻,他不應該讓小姑娘失望。

但他大概率不會再來這裡了,這裡的人和物都已經是過去式了。

“再來的話,我會來找你。”他這麼說。

“好。”周念笑彎了眼睛。

這個笑太真了,太純了。

周恪安轉開眼,抬腕看了看時間,一塊樣式簡潔卻質感極佳的手錶在陽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芒。

他該走了,這趟臨時的“故地重遊”,到此應該畫上句點了。

“我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