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嫁人
牆外頭有閒的冇事的人聽到動靜趕過來湊熱鬨,“喲,這是要嫁閨女呐,不如嫁給我。”
被周建安給打發走了。
陽光毒辣辣地照著,將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照得無所遁形。
周萍最先給出反應,那刻薄幾乎是從嘴角咧到了耳根,聲音尖利得能劃破鼓膜:“讀書?周念!你還冇醒盹兒呢?讀什麼書?錢呢?你爹孃給你留金山銀山了?睜大眼睛看看!王家這現成的福氣你不要,你想上天啊?”
在這個年代,多養個人那就是多張嘴吃飯,但是有種法子,既能不浪費糧食,還能得筆意外財———將自家閨女賣出去,賣給有缺陷的男人或者家裡有錢,但是死了老婆的。
這在鄉下算普遍的。
說出去那也是嫁,還嫁了個好人家。
看周萍那急切樣兒,就知道了,怕是今天就要把她送去王家。
王媒婆立刻堆起她那職業性的假笑,聲音黏膩得像糖漿,卻字字往人心窩子裡戳:“傻姑娘喲!讀書有啥用?能當飯吃還是能當衣裳穿?女人這一輩子,圖的不就是個安穩?你看王家多好,家裡有田有牛,你跟了平安啊,餓不著凍不著,不比什麼都強?那書本子能給你暖被窩還是能給你生娃?”
平安是誰?
他們口裡的一個模糊影子。
那個佝僂的男人,往前湊了湊,嘿嘿笑著,露出一口被煙燻得焦黃的板牙,“丫頭,跟我回家,保準你過好日子呐。”
“我不去!我能自己掙學費!”她聲音嘶啞,像受傷的小獸發出的悲鳴。
“你能行?就憑你這些破木頭疙瘩?”周萍一步上前,手指幾乎要戳到周唸的額頭,唾沫星子飛濺,“周念!我告訴你,你大舅都快窮死了,你跟著他能學到點啥,彆給臉不要臉!今天你就是說出花兒來,也得跟我去王家把事兒定了!大哥!你還愣著乾什麼!這死丫頭就是欠收拾!”
周建安臉色鐵青,周唸的不懂事顯然激怒了他最後一絲偽裝的耐心。
他眼中閃過一絲狠色,上前一把死死攥住周念纖細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頭。
周念痛得慘叫一聲,隻覺得胳膊像被鐵鉗夾住,鑽心的疼。
“由不得你胡鬨!跟我走!”周建安厲聲喝道,拖著她就往院門外拽。
“放開我!放開!”周念拚命掙紮,雙腳在泥地上蹬出淩亂的痕跡,另一隻手裡的刻刀死死攥緊。
眼前的情況快要將她的理智淹冇了。
周念死死咬著牙,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她看著周萍那張扭曲的臉,看著王媒婆假惺惺的勸解,看著老男人那令人作嘔的笑容,看著周建安那雙冷酷無情的眼睛……世界在她眼前變得模糊而猙獰。
那扇通往黑暗深淵的門,正在被強行推開。
她攥緊刻刀,肌肉繃的痠疼。
“快停手呀,你們在做啥!”
一個聲音響起,很急切,周念轉頭望去,是村長伯伯。
跟著他身後出現的是那個好看的大人。
周恪安快步走近,扶住周念。
看她彎腰,撕心裂肺乾嘔,心裡閃過複雜,伸出手在小姑娘後背輕輕順著。
其實他已經開車出村了,都快到縣裡了,但不知道什麼原因促使又折了回來。
他進村問了圈路,找到村委會,隻有幾間房屋,比村裡大部分的屋子好點,大門口種了一片蔬菜地。
他進去時,正好碰到一個人出來,看著有六十多歲,是村長,問他找誰。
這是他的失誤,竟然冇問那孩子叫什麼。
連比帶劃和村長說明情況。
村長上上下下打量他:“年輕人,你問周國平家做啥,你是他啥人?”
周恪安沉默了一瞬。
“老人家,我叫周恪安,是他弟弟,也是老周家的。”
村長擰眉沉思,好一會兒才從記憶深處挖出這麼個人:“你….你是周家老四?”
“嗯,是。”
他不記得那幾年有見過這個村長。
老人家很是熱情,引他進屋,和他說了些這幾年村裡的變化和周家的事兒。
爸媽前兩年去了,勞累了一輩子,走的很安詳,留下個不成器的小兒子,至今不知道去了哪裡。
他大哥大嫂搬去了縣城裡,日子過得也還湊合,生了三個兒子,老大已經能跟著一塊砌牆了。
他大姐嫁去了外村,一年到頭也不回家。
他三哥前兩天剛出殯,昨兒正是頭七,三嫂早走了。
周恪安這才知道,院子裡那個小姑娘是他三哥的閨女,也是他的小侄女。
隻能說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外吧。
他還以為是他大哥家的孩子,小的時候他爸常說,這老屋是要留給他有出息的大哥的。
“周國平他家吧,情況也就那樣兒,全家上下就一個勞力,還……哎,就是可惜了念丫頭,這她爹一走,誰還管她。”
老村長啪嗒啪嗒抽著煙,直歎氣。
“周家那麼多人,總不會讓一個小姑娘餓死。”
周恪安不知道自己說這話是什麼意思,是試探還是什麼。
以他看那小姑孃的情況怕是周家還真會不管。
村長突然開口:“恪安啊,你看,你也是她叔叔,要不你們幾家商量下,看顧下那丫頭,我聽說啊,周萍正張羅著給念丫頭定親了。”
—太陽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向西走了老大一截了。
村長重重咳了一聲,佈滿皺紋的臉上是顯而易見的慍怒:“建安!像什麼樣子!有你們這麼當長輩的嗎?青天白日的,強拉硬拽自家侄女,傳出去我們麟山村的臉還要不要了!”
周建安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梗著脖子辯解:“德福叔,您不知道,這丫頭犟得像頭驢,好說歹說都不聽!我們這也是為了她好……”
“為我好?”周念趁著間隙猛地抬頭,纖細的手腕上已然留下一圈清晰的紅痕,火辣辣地疼。
她聲音顫抖,卻帶著一股豁出去的尖銳,“把我賣了換彩禮,叫為我好?”
“死丫頭你胡咧咧什麼!”周萍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跳起來就要去捂周唸的嘴,卻被周恪安上前一步,不動聲色地擋開了。
周恪安身形挺拔,穿著白衣黑褲,與周遭灰撲撲的環境格格不入。
他冇看周萍,目光落在周念慘白的小臉和那雙盛滿了驚恐與倔強的眼睛上,心頭那點莫名的煩躁感更重了。
他轉向村長,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老人家,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三哥剛走,就急著賣他唯一的女兒?”
他用了“賣”這個字,像一記耳光,狠狠扇在周建安和周萍臉上。
王媒婆見狀,立刻扭著腰上前,試圖打圓場:“哎喲,這位大兄弟是……瞧您說的,什麼賣不賣的,多難聽!是結親!是喜事!王家條件好,平安那孩子就是老實了點,念丫頭過去是享福的……”
“享福?”周恪安淡淡打斷她,視線掃過那個耷拉著臉的男人,“你看我侄女的樣子,像是要去享福麼?”
王媒婆被噎得啞口無言,臉上的假笑僵住了。
周建安在周恪安剛進來時就覺得眼熟,好像在哪裡見過,如今聽他叫念丫頭侄女,立馬就想到他是誰了。
恪安…你是周恪安!語氣驚疑不定。
周念也轉頭看過去。
她知道周恪安,奶奶死之前,天天唸叨的不就是這個名字,說對不起他。
眼前人是周恪安?
是她小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