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六月的周恪安

晨光還未完全驅散夜的寒意,周念就醒了。

胃裡空得發慌,那種熟悉的、令人頭暈的饑餓感再次襲來。

她蜷縮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聽著自己的心跳和窗外漸起的聲響——鳥叫、狗吠、鄰居家開門潑水的聲音。

新的一天,對她而言,卻像是通往刑場的倒計時。

周念輕輕吐了口氣,慢吞吞爬起來洗漱。

胃裡難受的要死,她走到米缸前,掀開蓋子,缸底還剩一層淺淺的米粒。

地窖裡那幾個發芽的土豆,是她最後的儲備,得省著點。

周念颳了一層米,生火,添柴,給自己熬了一鍋可以算是清水的粥。

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周念蹲在院裡,拿出之前上山撿到的木塊,琢磨著該雕個什麼,好賣錢。

雕刻是和舅舅學的,媽媽還冇走之前。

周念知道,城裡的人會買這些,對他們來說這應該算是工藝品,她在書裡看到過的。

隻不過…周念抬頭瞄了一眼太陽,火辣辣的。

這個時節,她不知道能賣去哪裡。

之前有賣出去的,但那是過年的時候,在明安縣的jihui上。

周念還記得,買她木雕的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孩子,很漂亮,白白淨淨的,臉上都掛著快活的笑意,和他們這裡的人是不一樣的。

她摸著手上的木頭,這是一塊蠻漂亮的木頭,是工整的,不像樹上砍下來的,那樣的會有枝椏,坑坑窪窪的。

周念要雕一個木塔樓,像書裡黃鶴樓那樣。

不管能不能賣出去,先雕吧,她今天是不能上山的,要等大伯他們。

周念從灶房裡搬出一個小木板凳,坐上去,硬硬的。

她是一個很專注的孩子,或者說從小到大,除了專注她也做不了什麼。

太陽照得這片土地亮堂堂的,暖烘烘的。

周念低低哼著小調,似乎忘卻了煩惱,手上的木塊已經出了個輪廓。

大門外有人走進來,踩的黃土地沙沙響。

風靜靜地吹著,不夠涼爽也不燥熱,好似這夏天的一個添頭。

周恪安停下來,靜靜注視著麵前灰撲撲的房子和坐在院裡小小一團的姑娘。

太陽直直的照著,不知名的蟲子吱吱叫。

他感慨,自己的記性真是過好了點,二十多年了,竟然還能找回這裡。

他看著年輕,身材很高,腿長,肩膀寬闊,逆著光,她看不太清他的表情。

周念一眼就知他是城裡人,他整個人看起來乾淨、清爽,與麟山村所有的男人都不同。

周恪安覺得眼前的姑娘眼睛很有神,黑亮亮的,清澈的彷彿一汪泉水。

周恪安笑,衝她說:“你好。”

這個笑容直晃眼睛,周念有些拘謹,抱著木雕站起身:“你好,你找誰呀?”

周唸的普通話不是那麼標準,帶了些地方口音,聲音清清脆脆的,是青春的味道。

“你家大人呢?”周恪安的聲音清朗,溫溫的,很好聽。

周念抿抿唇,她不知道怎麼說。

沉默了一會兒,他看出她的抗拒,轉而問:“你在做什麼呢?”

周恪安是冇打算說話的,但走進這裡,又想瞭解點什麼,是什麼呢?他的過去嗎?

“做木雕,要做黃鶴樓的。”

她把懷裡的木塊舉起給他看,冇有成型的,隱約的一個木輪廓,看不出是什麼。

“很厲害嘛。”

周念看了一眼他,輕輕開口:“我有之前雕好的,你想要看看嗎?”

周恪安是不想的,他對這個是冇什麼興趣的,但看著那雙水汪汪的眼睛,拒絕的話好像就說不出了。

“好。”

周念放下木塊:“那你等我一下。”看著他點頭,轉身跑進屋,從灶房矮櫃下摸出一個小袋子。

這是她之前雕的,準備過年集市拿去賣。

她拿了個乾淨的小碗,倒了多半碗熱水,給一併端出去了。

家裡是冇有什麼喝水的杯子的,大瓷碗也一早就還回去了。

周家院子裡是有棵樹的,老槐樹,很壯,夏天用來乘涼最好不過了。

樹下有一張石桌子,兩張石凳子,是從周念出生開始就有了,不知道是怎麼來的。

“你來,來這裡坐吧。”

周念將水端過去,放在石桌上,招呼他過來坐,凳子是暖的,太陽照過,不涼。

周恪安笑笑,冇說話,坐過去看她小心翼翼從袋子裡拿木雕出來。

他拿在手裡看了看,都是些小玩具,小小的,怪精緻的:“這都是你雕的?”

“嗯,我舅舅會木匠活兒,都是和他學的。”

“你舅舅?”說不定他還認識呢。

“是的。”周念看著他,他白白淨淨的,眼珠子烏黑,鼻梁高挺,五官很深邃,嘴唇的線條卻顯得溫和,是個很好看的大人。

“我舅舅叫趙福貴,他一會兒應該會過來。”

周唸的心情又有些低落了。

但日子總是要過下去的,不是嗎?

“這些木雕你有冇有喜歡的呀?”周念看著麵前的人,眼神裡是有些渴求的。

年輕的孩子,就算耍些聰明,也是可愛的。

周恪安是什麼人,一眼,他就明白是什麼意思了。

他其實是出差途中路過這裡的,想著,回來了,起碼要看一眼,這裡的民風其實並不算淳樸,路過明安縣的時候被那裡的人要了過路費,下車了,就有人圍上來賣東西,零零碎碎的,大部分都是些小孩子。

他什麼也不需要,但那些半大孩子堵著他,滿眼,滿口都是請求,他就買了幾個小玩意兒。

“多少錢?”

周念看他:“三塊錢一個,你要是拿兩個就五塊錢。”

周恪安瞧了眼桌上的小玩具,六個,小小的,蠻可愛的。

他不說話,隻是抬頭笑看她。

周念是站著的,站得直直的,瘦瘦的,個子也不算高,但就是有股生命力,青蔥似的。

她看他笑,臉怪熱的:“這些都是我自己做的,不是進人家的東西,冇要貴。”

“冇說貴,不唸書了嗎?怎麼做生意了呢?”

周念說:“唸的,我初二了,這些都是補貼家用的。”

周恪安若有所思:“現在還冇放假吧?你父母呢?”

周念垂頭,撫平袖子上的褶皺,她這件衣服洗的已經泛白了,卻很乾淨。

“媽媽走了,爸爸死了。”她的聲音輕輕的,好像風一吹就會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