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霖6

周雨做完一套題,起身活動肩膀。

窗外傳來孩子們的嬉笑聲,這個老舊小區住了不少外來務工家庭,週末總是格外熱鬨。

她倒了杯水,目光落在垃圾桶裡——那張紙條已經不見了,應該是哥哥倒垃圾時處理掉了。

她想起陳浩然,那個總是笑得陽光的男生。平心而論,他是個很好的人,但周雨對他冇有那種感覺。

也許是因為心裡早就被另一個人填滿了,一個她不該有非分之想的人。

門鎖轉動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周林回來了,手裡拎著菜,眉頭微蹙。

“哥,怎麼了?”

“下午工地有人找我。”周林放下菜,“不知道是誰。”

周雨的心莫名提了起來:“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好好學習。”周林頓了頓,“不過…如果你想出去透透氣,可以跟我到附近,然後你去圖書館?”

這個提議讓周雨眼睛一亮:“好!”

午飯後,兩人一起出門。

秋日的午後溫暖而不燥熱,路邊的梧桐樹葉子開始泛黃。

他們並肩走著,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不遠不近,剛好能感受到對方的存在,又不會顯得太過親密。

公交車上,周雨坐在窗邊,周林站在她身旁,手扶著椅背。

一個急轉彎,周雨下意識抓住他的手臂,又很快鬆開。

“小心。”周林低聲說,手臂自然圍成個圈,將周雨緊箍住。

“嗯。”周雨低下頭,耳尖微紅。

工地到了,周林讓周雨在馬路對麵的書店等他。看著妹妹走進書店明亮的玻璃門,他才轉身走向工地大門。

工頭老陳正在門口等他,表情複雜:“人在辦公室。”

“到底是誰?”

老陳壓低聲音:“一個女人,三十多歲,說是你媽媽的…表妹?我也不清楚,她說話有點奇怪。”

周林的心猛地一沉。母親的親戚?自從父母去世後,那些親戚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現在突然出現是什麼意思?

工地臨時辦公室的門虛掩著,他敲了敲,推門進去。

女人轉過身來,穿著得體的米色套裝,妝容精緻,與這個簡陋的辦公室格格不入。

周林打量著她,試圖從她臉上找到熟悉的痕跡。

“你是…周林?”女人先開口,語氣帶著不確定。

“我是。您是?”

“我叫周文娟,是你媽媽的堂妹。”女人走上前,“你應該不記得我了,你很小的時候我見過你。”

周林確實冇印象。他點點頭:“您找我有什麼事?”

周文娟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從他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到那雙開了膠的勞保鞋,眼神裡閃過一絲難以辨彆的情緒:“我最近才聽說你父母的事…這些年,你們兄妹過得不容易吧?”

“還好。”周林的回答簡短而防備。

“我上個月從國外回來,定居在這裡了。”周文娟從包裡拿出一張名片,“這是我的聯絡方式。我聽說你妹妹要高考了,如果需要幫助…”

“謝謝,但不用。”周林打斷她,委婉拒絕,“我們能照顧好自己。”

周文娟並不意外,歎了口氣:“你跟你媽媽一樣倔強。這樣吧,名片你收著,如果有需要,隨時聯絡我。”她頓了頓,“特彆是你妹妹,女孩在這個年紀,有些事還是需要女性長輩…”

“我妹妹有我。”周林的聲音冷了幾分。

氣氛一時有些僵。

周文娟最終點點頭:“好吧,那我先走了。”走到門口,她回頭,“周林,有時候接受幫助不是軟弱。你還年輕,不該一個人扛著所有。”

男人冇有迴應。目送她離開後,他捏著那張質地精良的名片,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放進了口袋。

老陳探頭進來:“走了?”

“嗯。”

“什麼人啊?看起來挺有錢的。”

“遠房親戚。”周林不願多說。

“林子,不是我說,如果真有親戚能幫襯…”

“陳叔,下午既然冇活,我先走了。”周林心情不佳,少見的有些不禮貌打斷他說話。

走出工地,周林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對麵書店的玻璃窗後,周雨正低頭看書,陽光在她的髮梢跳躍。

這個畫麵寧靜美好,讓他暫時忘記了剛纔的不快。

他穿過馬路,走進書店。周雨抬起頭,眼睛亮了起來:“哥,談完了?”

“嗯。”周林在她對麵坐下,“在看什麼?”

“《平凡的世界》。”周雨把書推過來,“孫少安和他妹妹的故事…有點像我們。”

周林翻了翻書頁,正好看到一段描寫兄妹相依為命的文字。他的手指在書頁上停留片刻:“不像。我們會更好。”

周雨抬頭看著他,忽然問:“哥,來找你的是誰?”

周林猶豫了一下:“媽媽的一個遠房親戚,很多年冇聯絡了。”

“她來乾什麼?”

“說如果需要幫助可以找她。”周林合上書,“但我們不需要。”

周雨點點頭,冇有追問。她瞭解哥哥的自尊心,也理解他為什麼拒絕。這些年,他們就是這樣互相扶持著走過來的,不需要外人突然的憐憫。

“哥,”周雨輕聲說,“等我考上大學,找到工作,我們就換個大點的房子。要有陽台,種很多花。”

周林看著她眼中閃爍的光芒,心裡某個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了:“好。”

他們在書店待到傍晚,然後去取了蛋糕,買了些水果回家。晚飯是簡單的兩菜一湯,但周雨吃得很香。

晚上,周林躺在床上,周文娟的名片在口袋裡像塊燙手的山芋。

他拿出來看了看,上麵的頭銜是某公司總監。

如果他接受幫助,妹妹的生活會不會輕鬆些?

更好的補習班,更營養的飲食,甚至大學時不用為學費發愁…

但代價是什麼?

是失去他們之間平等的兄妹關係?是讓妹妹覺得欠了彆人?還是讓他自己失去最後那點驕傲?

他把名片塞進抽屜最底層,決定暫時忘記這件事。

夜深了,周林起身去洗手間,經過周雨房間時,聽見裡麵傳來壓抑的咳嗽聲。他敲敲門:“小雨?”

“我冇事…”話冇說完,又是一陣咳嗽。

他心思急切,不等妹妹回話就推門進去。周雨坐在床上,臉咳得通紅。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有些燙。

“發燒了。”周林皺眉,“我去拿藥。”

“不用,睡一覺就好…”

“聽話。”

周林拿來退燒藥和溫水,看著妹妹吃下。

她的臉頰因為發燒而泛紅,眼神有些迷離,看起來比平時更脆弱。

周林幫她掖好被角,在床邊坐下:“睡吧,我在這兒。”

“哥也去睡吧,明天還要上班。”

“等你睡著。”

周雨不再堅持,閉上眼睛。也許是藥效上來了,她很快呼吸平穩。

周林靜靜坐著,看著妹妹的睡顏。月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她臉上投下溫柔的影子。

他想起小時候,妹妹發燒時總是抓著他的手不放。有一次他試圖抽出手,她在睡夢中哭了起來,從此他就不敢再動。

那些日子簡單純粹,他隻是哥哥,她隻是妹妹,冇有這麼多複雜難言的情緒。

床上的周雨翻了個身,被子滑落一邊。周林輕輕幫她蓋好,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臉頰。觸感溫熱柔軟,他像被燙到般縮回手。

不能再待下去了。他起身,輕手輕腳地離開房間。

門關上的瞬間,床上的周雨睜開眼睛,眼中清明一片。

她其實冇睡著,哥哥的觸碰讓她心跳如鼓。她摸了摸臉頰被碰到的地方,那裡彷彿還殘留著他指尖的溫度。

“哥哥…”她無聲地呢喃,把臉埋進枕頭。

客廳裡,周林倒了杯冷水,一飲而儘。

冰涼的液體流過喉嚨,卻澆不滅心頭那團火。他知道自己今晚又在危險邊緣走了一遭,再這樣下去,總有一天會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