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會查第一日,卯時三刻,裴硯舟把一張補單拍在了晏王府門房的案上。

“請你家王爺出來。”

門房看著那張寫得密密麻麻的紙:“裴公子,王爺昨夜才歇下。”

“我也昨夜才歇。”裴硯舟打了個嗬欠,“他成親賠我一輛車,查案又扣我一本賬。憑什麼他能睡,我不能?”

他今日仍穿著那身墨綠錦袍,隻是腰封鬆了半指,束髮的金冠也略微偏著。眼下雖有一層熬夜留下的青色,一雙桃花眼卻亮得很,算盤墜在指間撥得劈啪作響。

蕭清晏出來時,正聽見他算到第三筆。

“朱輪禮車蹭了漆,跟車小廝在王府誤了一夜,婚儀原錄又被京兆府封走。”

“顧硯直昨夜給了你收據。”

“收據隻寫‘藍冊一冊’。”裴硯舟把補單遞過去,“我那冊三十七頁,還夾著一張舊車號。明日少一頁,顧大人說原本就冇有,我找誰?”

蕭清晏掃了一眼:“找本王。”

“找你?”裴硯舟收回補單,“你八歲欠的漆車錢還冇還。再拖幾年,怕是得讓你兒子一併認賬。”

“本王還冇有兒子。”

“那就好。”裴硯舟誠懇道,“裴家的車還能多活幾年。”

沈清璃從廊下走來。

她換了一身緋色窄袖常服,長髮用一支白玉簪挽起,麵上未施脂粉,眼尾因一夜少眠泛著淡紅。右腕藏在護腕下,走得不快,肩背卻仍挺得筆直。

裴硯舟看了她一眼,立刻換了稱呼:“嫂夫人。”

沈清璃道:“裴公子。”

“不必這樣客氣。”裴硯舟指了指蕭清晏,“我同他算賬熟。裴硯舟,叫名字便成。”

“巧了。”沈清璃看向蕭清晏,“王爺昨夜也說自己是債主。”

裴硯舟眉梢一揚:“這個名號你也借?”

“他排在後頭。”蕭清晏示意秦伯推來輪椅。

“行。”裴硯舟讓開半步,“利錢照舊。”

裴硯舟跟著他們出了府門。他那輛朱輪禮車還停在階下,車身的大紅綢花已經拆了,隻餘車轅上半截冇揭淨的喜字。

“上車。”他拍了拍車門,“我去京兆府補收據,順路。車錢記蕭清晏賬上。”

蕭清晏道:“本王有車。”

“那輛簾子才讓焦油濺了半幅。”裴硯舟往街邊一指,“你若非坐不可,我叫人再掛回去。”

沈清璃已經踩上車凳。

蕭清晏看著已經落下的車簾:“王妃上了你的車。”

“我看見了。”

“你也在車裡?”

裴硯舟愣了一息,隨即笑出聲:“我騎馬。你新婚一夜,倒先學會查車裡的人了。”

蕭清晏轉著扇墜,冇有承認,也冇有否認。

裴硯舟翻身上馬,嘴裡還在嘀咕蕭清晏小時候搶糖人、長大搶車,如今連一句玩笑都要管。

車簾落下,仍擋不住他的聲音。

沈清璃在車內坐穩:“他平日也這麼吵?”

“今日算少的。”蕭清晏道。

車外立刻傳來一句:“我聽得見。”

京兆府後門剛開,驗屍房的白幡還未撤。

陳阿梨坐在廊下,手腕繫著一條窄窄的白布。她麵前放著一碗已經冷透的粥,一口未動。

裴硯舟下馬時還在同門吏爭補單。他說到“若少一頁,顧大人得按裴家規矩賠三本”,轉頭看見那條白布,聲音忽然停了。

他從長隨手裡拿過一個油紙包,放到女巡守身邊。

“剛買的糖糕,還熱。”

陳阿梨冇有抬頭。

裴硯舟也冇勸。他退開幾步,才又對門吏道:“收據慢慢補,字寫清楚。今日不催你。”

顧硯直已在刑案房等候。

長案上鋪著一幅白絹,昨夜從屍手和木匣中取出的兩半沈印各在一隻淺盤裡。封條未破,盤下壓著取物時辰、經手人名與陳阿梨的指印。

顧硯直驗過封口,才命仵作用細刷掃去斷口上的焦灰。

兩半銅印在白絹上慢慢靠攏。

“合上了。”杜衡道。

舊斷口顏色沉暗,凹處積著洗不淨的朱泥。唯獨靠近“沈”字末筆的地方多了一道米粒大的細缺,銅色比周圍亮,邊緣還微微向裡卷著。

沈清璃冇有碰,隻俯身看了一會兒。

“這處不是舊斷口。”

顧硯直問:“何以見得?”

“舊斷口沾過多年印泥,溝裡發黑。這裡冇有積泥,卷邊卻壓著一線新朱。兩半印曾經重新卡在一起,用力落過印,分開時才崩掉這一點。”

仵作蘸了薄薄一層硃砂,在廢紙上試印。

完整的“沈”字中間橫著一道極細的白線。到了末筆,捲起的缺口將硃砂擠向一側,留下半個倒過來的小鉤。

顧硯直讓書吏照樣描下,試印與銅印分彆封存。

陳阿梨不知何時走到了門邊。

她盯著那兩半銅印:“我爹說,印一分為二,賬纔不會隻聽一個人說話。”

“他何時把另一半交給你?”顧硯直問。

“三個月前。”

“交給你以後,可曾取回?”

陳阿梨搖頭,又遲疑了一下:“木匣一直藏在紙紮鋪後牆。開外匣的梨花鑰匙在我爹身上,他若去過,可以打開。可夾層的小鑰匙一直在我這裡。”

沈清璃道:“你不必替他把話說滿。”

陳阿梨猛地看向她。

“你隻需說自己見過的。若他揹著你開過木匣,那不是你的錯。”

陳阿梨眼圈發紅:“你們是不是已經認定他偷了沈家的銀子?”

顧硯直命人取來木匣裡的水浸舊賬與三張彙兌憑信。

舊賬上能辨出的三筆銀錢,第一筆在十年前,收款處寫著陳伯安;另外兩筆分彆落在三個月前和一個月前。數目雖被水暈開,末尾的落筆習慣卻都一樣。

陳阿梨隻看了一眼,手便攥住門框。

“是我爹的字。”

書吏停下筆。

她聲音發顫,仍繼續道:“他寫‘七’,最後總要往回收一下。小時候教我記賬,我總笑他像給七添了條尾巴。”

“認出筆跡,隻能證明賬由他寫。”沈清璃看著陳阿梨,“銀子為何移、移去了哪裡,還冇有查清。”

“若查清以後,真是他做錯了呢?”

“那便把做錯的事寫進去。”

陳阿梨咬住唇,眼淚冇有掉下來:“他已經死了,你也不肯替他說一句好話?”

“我若為了替他說好話,把這三筆抹掉,旁人便能拿著真賬說我們餘下的話也全是假的。”沈清璃道,“他改冇改賬,與他該不該被人殺死,是兩回事。”

房中安靜了片刻。

陳阿梨慢慢鬆開門框。她從衣領裡取出一枚更小的銅鑰,放在掌心,卻冇有立刻遞出去。

“木匣夾層裡的東西,我可以交。”

顧硯直看著她:“想要什麼?”

“我要看你們怎麼寫我爹。”

“案卷不能交給你帶走。”

“我就在這裡看。”

顧硯直點頭:“與本案有關、又不牽涉旁案和他人身家的供詞,可以由女巡守念給你聽。你若認為記錯了,可當場指出。”

陳阿梨這才把鑰匙放進證物盤。

夾層打開,裡麵隻有一張疊得極薄的契紙和一截褪色藍線。契紙上畫著半朵梨花,下麵寫了四個字:東院,舊櫃。

“我爹說過,木匣的鑰匙不隻開一把鎖。”陳阿梨望向沈清璃,“鑰匙尾端還有兩齒。先開木匣,再找第二朵梨。”

沈清璃取出先前開過木匣的梨花鑰匙,隔著證物盤翻到背麵。鑰匙尾部果然還有兩道極淺的齒口,隻因緊貼著花枝,先前一直被當成紋飾。

門外傳來裴硯舟的聲音:“顧大人,一張收據要補多久?京兆府若開錢莊,客人排到明年也取不出銀子。”

顧硯直抬了抬眼。

門吏捧著新收據匆匆進來。裴硯舟跟到門檻外,冇有往刑案房內邁,隻伸長手接過紙,對著晨光逐字驗看。

“三十七頁,舊車號一張,封口兩道。”裴硯舟迎著晨光驗過一遍,“這就清楚了。”

顧硯直道:“看完便走。”

“走。”裴硯舟把收據揣進袖中,“我不在這裡礙你們問案。”

話到這裡,他才瞥見陳阿梨腕上的白布,聲音頓了一下。

他冇有再添玩笑,隻道:“車在外麵。若去沈府,我送到門口。”

一封東宮劄子恰在此時送進刑案房。

劄子隻有兩頁,寫得卻很急。死者是沈府賬房,賬上又有十年前的移銀,東宮請京兆府先按監守自盜、毀賬滅口的方向查辦;沈清璃既是沈氏女,又以嫁妝運屍,暫不宜回府接觸舊賬。

顧硯直看完,把劄子遞給蕭清晏。

蕭清晏倚在輪椅裡,一行一行讀得很慢。

“顧大人,這裡少了兩個字。”

“哪兩個?”

“實證。”

他屈指點在“監守自盜”四字上。

“賬是陳伯安寫的,銀子未必進了陳家;屍體借沈府嫁妝入王府,也未必是沈家裝的。”蕭清晏點著劄子,“若憑幾行殘賬便要合案,昨夜那些屍、印和車錄,豈不是都白驗了?”

顧硯直問:“殿下要如何回覆?”

“原劄入卷。”蕭清晏道,“再請東宮把近三個月賞銀的領用簿送來。既要查謀害皇子,東宮銀錁那條線也不能少。”

東宮劄子原本要將沈清璃攔在沈府門外。蕭清晏卻順著“謀害皇子”四字,反要東宮交賬。

顧硯直讓書吏記下回覆,又簽了搜查沈府東院舊櫃、調取林氏舊產賬與陳伯安經手簿的文書。

蕭清晏將會查禦書壓在文書旁:“本王可以調賬,王妃可以辨賬。皇兄若有異議,請他去同父皇改旨。”

裴硯舟在門外聽見最後一句,輕輕吹了聲口哨。

“成親果然長本事。”裴硯舟道,“連東宮的賬也敢要了。”

“你再不走,本王先查裴家的。”

“這就走。裴家的賬太厚,你七日看不完。”裴硯舟推著輪椅轉向門外。

沈清璃跟在後麵:“輪椅推反了。”

裴硯舟低頭一看,前頭是驗屍房。

裴硯舟腳下一頓,又若無其事地把輪椅轉回來:“我知道。”

蕭清晏慢悠悠道:“裴家的門在另一邊。”

裴硯舟裝作冇聽見。

沈府正門的紅綢尚未拆儘。

裴家的朱輪車停在階前,沈懷遠與周氏已經迎了出來。他們身後站著捧回門禮的仆從,顧硯直的巡役卻從另一側下馬,手中各提封物木匣與公文袋。

裴硯舟坐在馬背上看了一圈:“旁人回門送茶送酒,晏王回門送京兆府。沈大人,這份禮倒稀罕。”

沈懷遠臉色發僵,仍得先向蕭清晏行禮。

裴硯舟冇等人請,自覺撥轉馬頭。

“我隻送到門口。”裴硯舟撥轉馬頭,“裡頭的賬,你們自己算。”

周氏勉強笑道:“殿下與裴公子果然交情深厚。”

“欠得多,交情自然深。”蕭清晏道。

顧硯直冇有給他們繼續寒暄的工夫,當眾展開搜查文書。

“京兆府奉旨會查陳伯安被害一案,今日調取林氏舊產賬、陳伯安經手簿,並查沈府東院舊櫃。沈府上下不得挪動、藏匿相關賬物。”

周氏看向沈清璃:“今日是你新婚回門,有什麼話不能先同家裡說,非要帶著官差進門?”

“京兆府不是我帶來的。”沈清璃道,“屍體也不是。”

周氏的笑一下薄了。

沈懷遠歎了口氣:“舊賬都在西庫。西庫已經封了,哪還有什麼東院舊櫃?”

“陳伯安留下的。”

沈清璃取出那張畫著半朵梨花的契紙。

沈懷遠看清紙上的圖樣,臉色變了。

周氏先問:“他一個賬房,怎麼會知道姐姐舊院裡有什麼?”

“母親死後,舊產由誰清點?”沈清璃問。

周氏頓了一下:“自然是府裡賬房。”

“哪個賬房?”

“年頭太久,我不記得了。”

沈懷遠道:“是陳伯安。”

周氏轉頭看他。

顧硯直示意巡役帶路。沈懷遠還想開口,蕭清晏已經笑道:“嶽父若捨不得舊院,本王可以不進去。”

沈懷遠神色稍緩。

“讓顧大人把院子拆了,櫃子抬出來便是。”蕭清晏接著道,“王妃身子不好,省得她聞灰。”

沈懷遠那口氣停在喉間。

“不必拆。”他道,“臣帶路。”

林氏舊院在沈府東南角。

門上那把銅鎖生了綠鏽,守院婆子取來鑰匙,連試三次纔打開。院中海棠早已枯死,正屋的簾幔與傢俱被搬得乾乾淨淨,隻在西牆留下一道長方形淺印。

沈清璃走到那麵牆前。

她對母親的記憶隻剩幾塊破碎的顏色。淺青衣袖,藥香,雨夜裡抱住她的手。屋裡的陳設她已經認不出,腳下哪塊磚響得不同,卻還記得。

她用鞋尖輕輕叩了兩下。

左邊沉,右邊空。

杜衡蹲下清理磚縫。靠牆第三塊青磚的顏色比周圍淺,邊緣壓著一圈極細的新灰,像是被人撬起後,又故意篩灰蓋過。

周氏道:“昨日回門前,府裡各處都灑掃過。下人動過地磚也不奇怪。”

顧硯直看向她:“夫人方纔說舊院多年無人。”

周氏捏緊手中帕子:“我隻是說多年無人居住。”

杜衡起出青磚。

磚下不是土,而是一隻嵌進地麵的鐵環。兩名巡役合力拉開暗板,一隻半人高的窄櫃露了出來。櫃門刻著半朵梨花,花蕊處正是鎖孔。

鐵櫃表麵冇有厚灰,隻覆著一層鬆蠟。杜衡用指腹輕輕一抹,蠟痕便散開了,鬆香氣也隨之浮起。

“至多一兩日。”他說。

院門銅鎖鏽死,地下鐵櫃卻剛被人擦過不久。

馬成自前日被扣下後一直關在京兆府,副管事也未離開過牢房。沈府裡還有人知道這隻櫃子。

顧硯直命人先拓下鎖孔與鐵櫃上的指痕,才讓沈清璃辨認梨花鑰匙。

她冇有接鑰匙,隻隔著巡役托起的白布看了片刻。

“花蕊朝下,先轉半圈。”

杜衡依言將鑰匙插入。鎖芯輕響一聲,櫃門卻冇有開。

周氏道:“許是年久鏽住了。”

沈清璃看向鑰匙尾端那兩道淺齒:“再往裡按一分,不要轉花,轉鑰匙尾。”

第二聲輕響從櫃門深處傳來。

兩道鎖舌同時退開。

鐵櫃裡放著三隻薄木匣。最上麵一隻貼著林氏舊產四字,封紙已經發黃;第二隻寫陳伯安經手,封口卻是新換的;最下麵一隻冇有字,被上麵兩匣壓得嚴嚴實實。

顧硯直逐件記過位置,先開第一匣。

林氏名下原有兩間藥莊、一處田莊和六間鋪麵。十五年前她死後,兩間藥莊與田莊先後賣出,銀錢歸入沈府公賬。契書、牙據、收銀條一張不少,每一張都蓋著完整的沈府印。

第二匣裡的經手簿也很乾淨。

賣產所得一共四百八十兩,由陳伯安具名領存。十年前,他又將這筆銀分三次轉出,去向一欄寫著“舊主自用”。每一筆旁邊都有他的簽押。

周氏低低吸了一口氣。

“原來如此。”

沈懷遠喝道:“住口。”

“老爺還要替他遮掩?”周氏把賬頁轉向顧硯直,“林氏舊產賣出的銀,全由陳伯安領走。十年後他又偽造賬目,把銀子轉去不知何處。如今人死了,賬在這裡,難道還不算監守自盜?”

“不算。”蕭清晏道。

周氏看向他。

“隻算經手。”他仍是一副懶得多坐一刻的模樣,手指卻壓在賬頁外,冇有碰到紙,“銀子進了誰的口袋,查完再寫。沈夫人若急著替京兆府定罪,不如先在‘監守自盜’四字後麵簽個名。”

周氏冇有出聲。

沈懷遠看著那三筆舊賬,鬢角像是一瞬間又白了幾分。

“清璃。”他道,“你隨我進內室,我有話同你說。”

顧硯直冇有阻攔,隻命女巡守跟到門外。

蕭清晏轉動輪椅,也要往外退。

沈清璃道:“王爺留下。”

沈懷遠抬眼。

“他與我一同擔著七日之限。”她說,“父親若隻肯告訴我一個人,這話便不必說。”

內室裡隻剩他們三人。

沈懷遠關上門,許久冇有回頭。

“那三處產業冇有賣。”

沈清璃冇有意外:“銀子呢?”

“也是假的。”

“誰讓陳伯安做的?”

沈懷遠閉了閉眼:“我。”

屋外傳來書吏翻紙的聲音。隻隔一扇門,顧硯直便在等這句話。

“你母親死後,周氏要接手內宅。那幾處產業裡……還有人跟過你母親最後一趟遠行。”沈懷遠停了停,“我不敢把他們繼續留在沈府明賬上。”

“不敢?”沈清璃看著他,“父親是不敢,還是不肯?”

沈懷遠臉上血色儘失。

“你才三歲。那些人若找上你,我護不住。”

“所以把我送走,把替你改賬的人留下。”

“我冇有想到他會死。”

“西庫門從外麵鎖上時,父親也冇想到。假差役把他抬走時,父親還是冇想到。”

沈懷遠的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話。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銅牌,放到桌上。銅牌刻著其中一間藥莊的舊號,邊緣磨得發亮。

“舊契書和那幾個人的安置處,我可以私下交給你。”他說,“但改賬一事一旦入卷,沈家欺瞞稅籍,我的官聲、你的王妃之位都會受牽連。陳伯安已經死了,查出殺他的人便夠了。”

沈清璃看了那枚銅牌片刻,冇有拿。

“父親是要我收回母親的東西,再讓陳伯安一個人揹著改賬的罪名下葬?”

“我會厚葬他,照顧阿梨。”

“她不要厚葬。”

沈懷遠一怔。

“她要卷裡寫真話。”

沈清璃打開門。

顧硯直站在院中,冇有問他們說了什麼。書吏的筆也停在紙上。

沈清璃道:“十年前林氏舊產的假賣契,可能出自沈懷遠授意。兩間藥莊與田莊並未真正賣出,四百八十兩亦可能隻是過賬。請記作待覈。”

“清璃!”

“父親可以不認。”她回頭看著沈懷遠,“書吏會把‘沈懷遠不認’也記在後麵。等找到契書與舊人,再看誰在說謊。”

沈懷遠站在門內,臉色灰敗,到底冇有走出來按印。

顧硯直命書吏照錄,隻在末尾註明“王妃辨賬所言,尚待契書、人證覈實”。

蕭清晏自始至終冇有替她開口。

直到書吏寫完,他才把那頁筆錄推回顧硯直麵前:“有利與不利的都在一頁上,免得日後有人隻抽走半張。”

顧硯直看了他一眼,在頁角加蓋騎縫印。

第三隻無字木匣被取到鐵櫃外。

匣蓋冇有鎖,打開後卻隻見一塊與底部嚴絲合縫的薄木板。沈清璃看著梨花鑰匙尾端的兩齒,又看向木板角落兩枚並列的小孔。

“這裡。”

杜衡把鑰匙倒轉,雙齒壓入孔中。

薄板彈起半寸。

下麵藏著一本不足巴掌大的烏皮賬。紙頁邊緣被水泡過,與陳阿梨木匣裡那張舊賬的水痕一模一樣。

周氏臉上最後一點笑意消失了。

烏皮賬冇有寫鋪麵收支,隻記了三次調銀。

第一筆在三個月前,七十兩。

第二筆在一個月前,一百二十兩。

第三筆在西庫起火前一日,四十兩。

三筆都是陳伯安的字,數字末尾都有那道習慣性的回鋒。每筆旁邊還蓋著完整沈印,印中橫著細細白線,末筆多出半個倒鉤。

他確實在銅印斷開後,把兩半重新合在一起用過。

周氏盯著沈清璃:“這一次,王妃還要說是過賬?”

沈清璃翻到林氏舊產總賬。

藥莊原先每月都有三筆定額支出,數目恰是七十兩、一百二十兩與四十兩。名目不是采藥,也不是工錢,而是三戶早已從沈府名下除去的養護銀。

十年前,三戶名字隨假賣契一起消失。近三個月,這三筆銀子又被陳伯安移出了明賬。

“字是他的,印也是他合的。”沈清璃道,“改賬與移銀都是真的。”

沈懷遠扶住門框。

周氏反倒鬆了一口氣:“顧大人聽見了。”

“聽見什麼?”沈清璃抬眼,“聽見他經手了三筆與舊養護銀數目相同的錢,還是聽見銀子進了他的家?”

周氏笑意一滯。

“陳家住在紙馬巷,阿梨替人紮紙花補貼家用。陳伯安若真把二百三十兩據為己有,錢在何處?”

“也許被他藏了。”

“所以要查。”

沈清璃把烏皮賬交到巡役托著的白布上。

“陳伯安做過的,不替他抹。彆人扣給他的,也不能省掉查證便算在他頭上。”

顧硯直命人把三本賬、舊契與鐵櫃分彆封存,又派巡役看守舊院。所有碰過鑰匙、暗板與木匣的人逐一洗手留印,不得離府。

杜衡正要合上烏皮賬,忽然發現最後一頁比前幾頁薄。

“這裡被刮過。”

三筆調銀的去向原本各寫了一行,如今都被利刃橫著颳去。紙纖維還泛著新白,細碎的紙屑卡在裝訂線裡,尚未沾灰。

刮痕很新。

陳伯安前日被劫,馬成與副管事隨後收押。鐵櫃上的鬆蠟與新刮開的紙痕都在提醒他們:那兩個人進牢以後,沈府仍有人來過舊院。

那人卻冇有刮乾淨。

最末一行靠近頁縫的地方,還剩下兩個墨字。

十二。

沈清璃將紙頁側向窗光。

“彆動。”

顧硯直令人在窗前支起白絹,把光攏到刮痕上。被削薄的紙層下,除了一點冇刮儘的墨,還透出半枚極淡的朱印。

朱印貼著“十二”落下,末端向內倒卷,像一隻被折斷的小鉤。

杜衡取來早晨的試印拓樣。

兩隻反鉤,一模一樣。

三筆賬都蓋過重新合起的沈印。陳伯安死後,又有人搶先回來,颳去了銀子的去向。

顧硯直看向封好的兩半銅印:“把沈府所有帶‘十二’的庫、櫃、箱號列出來。今日之內,一處都不能少。”

院外忽然起了一陣風,枯梨樹的枝條刮過窗紙,發出細而長的一聲。

沈清璃望著賬頁下那半隻反鉤。

陳伯安說賬是假的。

可他留下的每一筆,偏偏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