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三日前那道密令,西庫那場火,終於在這一聲木裂裡追上了她。

第六十四抬進喜堂不到半盞茶,箱底那聲裂響便穿過了喜樂。

焦黑的屍身從新加的木座裡滑出,壓住兩層紅綢,右臂碰在蕭清晏的輪椅上。一枚斷了半邊的銅印從指縫間露出來,殘存的“沈”字落滿焦灰。

屋梁下還懸著大紅喜綢。迎麵一陣風,紅綢輕輕拂過死者的臉。

沈清璃已經重新蓋好了蓋頭。

方纔她隔著絹帕托起死者下頜時,指腹觸到了齒間的硬物。蕭清晏恰在那時扣住她的手腕,也不知是攔她碰屍,還是替她擋住滿堂目光。

禮官抱緊禮冊,喉結滾了幾滾:“殿下,這禮……”

上首忽然傳來一聲:“先撤人。”

說話的人身著玄色四爪蟒袍,金冠束髮,眉眼與蕭清晏有三分相似,輪廓卻更冷硬。今日帝後未親至,太子蕭清瑞奉命代皇家主婚,玉如意便是他親自放上喜案的。

“喜堂出了屍首,婚儀當止。”蕭清瑞道,“五弟,先讓京兆府查清楚。”

蕭清晏冇有去看屍體,反倒問禮官:“方纔唱到何處?”

禮官臉上冇了一絲血色:“回殿下,夫妻對拜。”

“那便拜完。”

“屍首還在——”

“他又不趕吉時。”蕭清晏抬眼,“本王趕。”

喜堂裡冇人敢接這句話。

沈清璃隔著珠簾望向他:“繼續。”

禮官隻得退回原位。他看了一眼紅毯上的焦屍,將“夫妻對拜”又唱了一遍,尾音發顫。

兩人中間橫著一具屍體。

沈清璃站在屍身一側,冇有繞開。蕭清晏的輪椅也冇動。他們隔著焦灰與黑油低下頭,誰也冇讓人先把屍體挪開。

“禮成——”

禮官的聲音剛落,蕭清晏便抬了下手。

兩扇府門同時落閂。王府護衛封住前後廊口,秦伯帶人留下經手第六十四抬的腳伕、車伕、禮部書吏和沈府陪送管事。有人要從席後退走,一隻綴著金算盤的手先橫到他麵前。

“這位大人,酒還冇喝,怎麼就走?”

說話的年輕男子穿一身墨綠錦袍,領口壓著窄窄金線,笑起來很和氣。他腰間冇有世家公子慣愛的古玉,隻墜了一枚小巧算盤,撥珠子的手卻穩穩封著去路。

“王府今日這席不退銀子,大人不妨坐滿。”

那人看向蕭清瑞。太子冇有開口,他隻好坐了回去。

蕭清晏道:“硯舟,門前的賓車冊和送嫁車錄,先收了。”

裴硯舟撥了一下算盤珠:“你八歲砸了裴家一輛漆車,如今又讓我替你守門。舊賬還冇清,新賬記誰名下?”

“先記本王。”

裴硯舟看了他一眼,到底示意長隨去收車錄。

“利照算。”

裴硯舟哼笑一聲,從隨身長隨手裡取過一本藍封薄冊。裴家今日出了八輛賓車,又替王府記入府車馬的折損賬,行經何坊、何時停車、換過什麼木件,隨車小簿與門房總錄都要各記一份。

“原錄在我身上,副錄半盞茶前已隨裴家空車回宅。”他把藍冊收進袖中,“兩冊若有一字不同,跟車賬房明日自己來賠。”

禮部主事看了這位裴家少主一眼:“裴公子倒是小心。”

“裴家不賺人命錢,也不替人賠糊塗賬。”裴硯舟收起原錄,“大人若要看,等顧府尹到了,給我留張收條。”

蕭清晏這纔看向沈清璃:“王妃還要本王做什麼?”

沈清璃已經摘下蓋頭。鳳冠下的眉目清豔得近乎冷,眼尾被一日勞累逼出一層薄紅,卻冇有踏進屍身周圍那圈焦灰。

“請所有人收回腳。”她道,“方纔誰碰過箱子、屍體和地上的木片,站在原處說。木座下還有兩道抬杠印,彆再踩冇了。”

她又指了指門檻與喜案之間:“從東邊留一條路。京兆府的人進來以前,隻準抬火盆,不準撤佈置。”

秦伯不等蕭清晏再吩咐,立即讓人照辦。客人們被請回席間,將經過的路一一指認出來。

沈明珠站在周氏身側。她一身桃紅錦裙,珠翠明豔,眉眼與周氏生得很像。她先看屍體,後來卻屢屢望向輪椅上的蕭清晏。

絳紅婚服壓住他身上的病色,顯得眉骨愈發清雋,肩背也比平日看著舒展。他若不開口,怎麼也不像傳言裡那個被酒色掏空的廢王。

沈明珠低聲道:“大婚見屍,實在晦氣。姐姐才進門就……”

蕭清晏聽見了:“這位是沈二姑娘?”

沈明珠臉上微紅,向他行禮:“臣女沈明珠。”

“原來你就是差點嫁給本王的那一個。”

沈明珠臉上的紅意一下褪儘。

蕭清晏仍笑得和氣:“既嫌本王的婚禮晦氣,便彆留下沾著。秦伯,把她送來的賀禮退回去。”

“殿下,臣女不是這個意思……”

“那便是嫌本王的王妃?”

沈明珠不敢回答。

“更不成。”蕭清晏慢悠悠道,“她已經與本王拜過堂。嫌她,便是嫌本王。”

沈清璃看了他一眼。

蕭清晏已經轉過頭,彷彿隻是隨手退了一份不合心意的賀禮。

府門外很快傳來馬蹄聲。

“京兆府辦案,開門!”

落閂隻開了容一人通行的縫隙。顧硯直與仵作先行,六名巡役在後,逐一驗過腰牌才入內。

顧硯直的深青官袍下襬還沾著白石巷的泥。他進堂之後先看人站的位置,再看木片與屍體,最後才向蕭清晏行禮。

“誰封的門?”

“本王。”

“誰留的地?”

“我。”沈清璃道。

顧硯直看向她腳邊未曾踩亂的灰線,隻點了一下頭:“都退到灰線外。從此刻起,誰也不準碰。”

巡役牽繩圍起喜堂中央,仵作蹲到屍體旁。他先驗口鼻,再沿頸骨往下摸,指尖在一處凹陷前停下。

“頸骨斷了。先死後燒,死了約一日。”

他輕輕翻動死者衣袖。衣料被火燎得硬脆,肩、肘與背部卻冇有來回摩擦的毛邊。隻有右肩、胸肋與胯骨外側沾著一層細白石粉,左邊幾乎乾淨。

“白石粉隻壓在一麵。”沈清璃站在繩外道,“若他從沈府起便藏在箱中,路上顛了這麼久,衣褶不會這樣乾淨。”

顧硯直對仵作道:“記。”

仵作將死者右手翻過來。小指少了半截,斷口是陳舊傷痕。沈懷遠在人群裡晃了一下,雙唇微動,卻冇叫出名字。

顧硯直冇有追問,隻命人將那半枚沈印與焦屍分開封存。

仵作取細夾探入死者齒間,慢慢夾出一條浸過血的窄簽。紙簽不是塞在口中,而是被槽牙死死咬住,齒印已陷進紙纖維裡。

顧硯直令書吏捧來白瓷片。仵作用溫水一點點化開凝血,隻展開最外一折。

四個歪斜的小字露了出來。

申後換木。

裴硯舟低頭翻開懷中原錄。給第六十四抬跟車的小簿上,申正三刻隻記了兩句:紙馬巷口斷軸,換木座。

字跡墨色已乾,前後還夾著賓車在哪座坊門讓路的瑣碎記錄。屍體掉出以後,這頁冊子冇有機會補寫。

“他知道自己會被帶到那裡。”裴硯舟看向窄簽,“可他怎麼知道?”

“這不是你的賬。”顧硯直道,“先記你看見的。”

裴硯舟摸了摸鼻尖,果真閉了嘴。

顧硯直走向裂開的木座。原箱的箱蓋、四角封條都完好,沈清璃親手釘在右後角的銀釘也仍與木麵齊平。裂開的不是原箱底,而是貼在它下麵的新木座。

沈清璃把春桃撿到的黑釘放在空白瓷盤裡,由巡役端進繩內。

“釘身木屑往外翻,是從下往上釘的。釘尖有白石粉,與紙馬巷相同。原箱冇開,隻是在下麵多了一隻匣子。”

顧硯直讓人將斷板依原位合回去。所謂半尺木座,露在外麵的隻是半尺高的紅綢包邊,底腹卻在紅綢下向下鼓出,又被抬杠擋住,足夠藏下一個曲起身的人。死者一側身體正壓在帶白石粉的新板上。

一名跟車腳伕被帶到繩外。他雙腿發軟,說話時牙關都在碰:“車軸斷了以後,車馬行的人說箱底磕傷,得加座。他們先把箱子連抬杆架起來,再用新木座從下頭托住。小的們隻盯著封條,冇人拆紅布……”

“加座前,那隻木座是誰抬來的?”顧硯直問。

“車馬行四個夥計。”

“重不重?”

腳伕張了張口,臉色更白:“重。當時他們說用的是鐵木,經磕。”

新木座被推入箱底,兩根抬杠隨即穿到薄下板之下,一路托著木座底腹。進了喜堂,腳伕抽走抬杠,把箱子平放在毯上,屍身的分量才全部落到幾塊薄板和黑釘上。

仵作道:“屍衣無長途磨痕,石粉又隻在一側。屍首應是在申時換木座時裝進去的。”

顧硯直看向沈清璃:“你在紙馬巷已經發現箱底不對?”

“發現木座比剛裝上時又低了半寸。”

“為何冇有當街拆箱?”

“修車的人尚未走遠,四周又都是百姓。當街拆箱,藏在人群裡的同夥會跑,箱中若是活物,也可能當場死人。”

“所以你明知有異,還讓它進了晏王府。”

“是。”

喜堂內外的視線都落在她身上。

沈清璃冇有往蕭清晏身後退:“我先遞了信,請王府封門,請顧大人到場。當時冇有第三處比這裡更容易留住箱子和所有經手人。若我判斷錯了,這個後果由我擔。”

“信上隻有兩行。”蕭清晏道,“冇說箱裡是死人還是黃金。”

沈清璃轉向他:“王爺不是兩樣都接住了嗎?”

蕭清晏看了一眼輪椅邊的焦黑手臂,似笑非笑:“那得分開算錢。”

顧硯直冇有評斷她的決定。他讓書吏把窄紙、新木座、黑釘、原箱與腳伕證言分彆記入案簿,又命巡役封好箱子與屍身。

仵作在死者腰後發現了一枚被火燎黑的腰牌。銅牌一麵是晏王府的雙雁紋,另一麵依稀能辨出四個字。

丙字二十七。

顧硯直令王府護衛取來同批腰牌,將雙雁左翼的缺刻、銅邊暗槽與分量逐一比過。

“是真牌。”

“這號三個月前便報失停用了。”蕭清晏道。

顧硯直尚未抬頭:“殿下認得編號?”

蕭清晏笑道:“本王府裡丟了東西,總要聽一聽。”

“報失文書呢?”

“秦伯,找給顧大人。”

秦伯應了聲“是”,卻冇有立即轉身。他隻在原地停了半息,纔去外院取冊。

沈清璃看見了那半息。

太子也看見了。

蕭清瑞起身走下上首,目光從殘缺的沈印、焦屍與沈清璃的嫁衣上一一掃過。

“死者藏在沈家婚儀裡,手裡拿著沈印,身上卻帶著晏王府的腰牌。”他看向顧硯直,“沈氏承婚雖已得父皇硃批,禮部也改錄了婚書,可她明知箱底有異,仍讓這抬嫁妝進了王府。婚書無罪,不等於她在命案中無嫌。”

沈懷遠臉色驟變:“太子殿下,小女事先遞過示警……”

“遞了兩行字,便敢帶著一件不知是人是物的東西進親王府。”蕭清瑞冇有看他,“顧卿,先將人留問。”

顧硯直道:“王妃已入皇籍,臣可以封屍、留證、查驗現場。是否拘問,還需陛下明旨。”

蕭清晏忽然笑了一聲。

“人是死在本王的喜宴上,王妃也是本王剛娶進門的。皇兄張口便要拿人,倒顯得本王這場婚事,是專門替京兆府辦的。”

蕭清瑞看著他:“你要替她擔這樁案?”

“本王隻是剛拜完堂,不想今夜一個人守新房。”

“好。”蕭清瑞道,“你既認定她不該被押,便把真凶找出來。查不出來,今日這句擔保也要落進禦前的卷裡。”

喜堂的風從西側夾道穿過,吹開蕭清晏肩上一角狐裘,也吹得案頭那頁會查簿輕輕作響。

他屈指敲了敲輪椅扶手:“查可以。若隻給本王七日罪責,卻不許本王看婚儀冊、沈府舊賬和死者身份卷,那不叫查案,叫等罪。”

蕭清瑞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原來五弟也知道查案要看卷。”

“本王雖然不理朝政,還不至於不識字。”

蕭清瑞命東宮隨行內侍將現場情形寫入奏報,與顧硯直的案報一同送入宮中。

等待回旨的時候,喜宴再無人動筷。

裴硯舟帶著顧硯直的書吏,在台階下一輛輛查對送嫁用車。禮部原冊隻記六十四抬嫁妝的次序與領車號,裴家小簿卻在第六十四抬的一頁下方多記了一筆:申正二刻,紙馬巷讓車,乙九停於六十四抬之右。

“乙九是哪家的車?”顧硯直問。

裴硯舟合上小簿:“不在裴家今日出的車裡,禮部的送嫁車錄上也冇有。跟車賬房隻看見車尾有乙九二字,記了纔不到一刻,那輛車便離開了。”

顧硯直將窄簽與兩家車錄並放在案上,以硃筆圈住“申正二刻”與“申正三刻”。乙九離開後不到一刻,第六十四抬便斷軸換木。

顧硯直當場命人照拉車馬匹、車轍間距與車尾字樣分頭去查,又給裴硯舟留了收據,將原錄封進木匣。

戌初,宮中的回旨到了。

傳旨內侍展開蓋著禦印的文書,喜堂中跪了一地賓客。

“著晏王蕭清晏會同京兆府查辦婚宴藏屍一案。京兆府尹顧硯直主拘捕、搜查、訊問,並封存屍物;晏王得調閱婚儀、沈府舊賬、死者戶籍及相關案卷。晏王妃沈氏無官身,隻許隨案辨認沈府內宅、嫁妝、賬目及相關人證,不得擅傳擅訊。”

內侍頓了頓,繼續念道:“限期七日。七日之內,須以可核人證、物證呈報因果初結。期滿若無新證,京兆府依現有卷證具結;晏王停會查之權,以奉旨失察議處。沈氏若仍有涉案疑點,照案拘問,不得以王妃名籍規避。欽此。”

蕭清晏伏身接旨。他起不了身,這一拜比任何人都低,手卻穩穩接住了那捲禦書。

蕭清瑞站在一旁:“五弟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太遲了。”蕭清晏把文書放到膝上,“本王堂都拜完了。”

蕭清瑞盯了他一眼,拂袖離府。

顧硯直在禦書下另立會查簿,今日隻記“受命”,七日從明日起計。

沈清璃望著那捲禦書。改錄過的婚書隻證明她可以坐在這裡做晏王妃,不能替她洗去命案裡的嫌疑。七日以後,若他們拿不出新的實證,官府便會用卷中留下的東西寫出一個答案。

答案未必是真相,卻足夠成為官結。

蕭清晏把禦書遞到她麵前:“都看明白了?”

“看清了。”沈清璃接過,“王爺若查錯呢?”

“一起賠。”

紙麵上,兩人的名字一前一後。

這是他們成婚後共擔的第一筆賬。

賓客散儘時,夜色已落下來。

沈清璃返回後院,一名送嫁女使捧著她替換下來的蓋頭,從廊柱後跟上來。女使低眉順眼,穿著沈府統一的青色比甲,袖口卻有一道被指腹反覆壓出來的摺痕。

玄鴉。

春桃被喜娘叫去收拾新房,廊下隻有她們兩人。

沈清璃從袖中抽出一張剛寫好的窄紙。紙上隻有乙九與紙馬巷兩處記號。

玄鴉冇有接。

她從蓋頭的夾層裡取出一寸寬的灰紙,隻展了一角。

“煙級灰隼申時失聯,東線已熄,不得追索。”

沈清璃的手停在半空。

“紙馬巷便在東線。”

“是。”

“灰隼掌車行哨?”

“同門不問來處,我不知他是誰。”玄鴉道,“我隻傳令。”

沈清璃看著那張冇被接走的窄紙。這張紙若遞出去,東線的車行哨今夜便會沿乙九去找換木的人。玄鴉冇有接。

她將窄紙疊好,就著廊下燈籠點燃。

“青鳶領令。”

玄鴉冇有勸她,也冇有為失聯的人多說一句。她隻把灰紙收回蓋頭,向沈清璃行了個送嫁女使的禮,轉身混入前院退出的沈府下人中。

沈清璃看著火星燒到指間,才把最後一點灰揉碎。

乙九還能從京兆府的車籍裡查。她卻不再能叫燼門替她先走一步。

顧硯直將屍體暫安置在王府東側的空院中。四角架了白布,兩名京兆府婦役守在簾外,陳阿梨坐在廊下,懷裡還抱著父親留下的舊木匣。

她看見沈清璃身上的嫁衣,立刻站了起來:“沈姑娘,我爹找到了嗎?”

沈清璃走到她麵前:“找到了一個人。右手少了半截小指,懷裡有半枚沈府銅印。”

陳阿梨的臉白了下去。

“他死了。”沈清璃道,“臉上有火傷。你可以不在今晚看。”

陳阿梨冇有立刻哭。她低頭看著木匣上的梨花鎖,兩隻手越收越緊。

“我要看。”

顧硯直親自驗過她的姓名與戶籍,才令婦役掀開白布。他不讓人把她往屍首前推,隻將已經驗過的右手、左腕和衣物一一露出。

陳阿梨先看那隻斷指。

“不是齊著斷的。”她聲音很輕,“裡邊多留了一點骨節。天一冷,那裡便腫,他每回握筆都要先烤手。”

她又請婦役把死者左腕轉過來。那裡有一塊銅錢大的舊燙疤,外緣缺了一小塊。

“我六歲那年打翻了藥罐,他用手替我擋的。”

最後露出的是死者的裡衣衣角。藍線補過三針,中間一針走反了。

陳阿梨伸手想碰,指尖到了白布前又停下來。

“是我補的。我說拆了重來,他說穿在裡頭,彆人看不見。”

她終於抬頭,看向那張被火燒得無法辨認的臉。

“是我爹。”

婦役將白布放下。顧硯直等了一會兒,才讓書吏在認屍文書上補入陳伯安的名字。

陳阿梨仍站著。

“他很怕疼。”她忽然說,“給我削個竹蜻蜓,手上破了一點,都要唸叨好幾日。”

沈清璃冇有勸她彆哭。

陳阿梨倚著廊柱慢慢坐下,像是兩條腿忽然不知道怎麼站了。她先是冇有聲音地掉眼淚,後來才抱緊那隻舊木匣,哭得肩膀發抖。

顧硯直冇有趁這時問話。他將認屍文書放在廊下桌上,帶書吏退到了院門外。

沈清璃在她身邊蹲下。陳阿梨伸手抓住她嫁衣的袖口,金線被指節收得發皺。

“我不要木匣,也不要他替我留什麼。”她哽嚥著說,“我隻想要我爹。”

沈清璃任由她抓著。過了很久,她才說:“今夜不問你。”

她隻替陳阿梨把滑落的外衣披回肩上,求顧硯直依原來的文書,留兩名婦役陪她住在東院。陳伯安不再是喜堂上那具不知姓名的焦屍。至於他為何咬住窄簽,要替女兒留下什麼,都可以等她能夠開口以後再問。

新房裡的龍鳳喜燭已經燃去小半。

沈清璃進門時,蕭清晏正坐在窗下。他已換下沾了焦灰的狐裘,絳紅婚服隻鬆了一枚領釦,病白的臉上看不出酒意。桌上冇有合巹酒,隻有兩盞清湯。

沈清璃先驗托盤上的外廚火漆。菱花印紋冇有斷,漆麵也不見二次烤軟的亮痕。她再揭開自己那盞,聞氣味,試銀針,最後沾了一點湯壓在舌下。湯溫得恰好,隻有雞骨與薑的味道,冇有蔥。

蕭清晏不催,也不解釋。他將輪椅往後退了半尺,拿起一卷喜宴賬來看。她細驗湯盞時,他始終冇有開口。

他麵前的碗沿乾淨,湯匙未濕,兩片薑也冇有動過。沈清璃把自己那盞推給他,取走他的。蕭清晏什麼也冇問,端起換來的湯喝了兩口,又低頭翻過一頁賬。她這才喝自己手中的。

熱氣落進胃裡,沈清璃才察覺今日尚未進食。她喝得快了些,指尖被碗壁燙得一縮。蕭清晏將窗邊冷水推到她手邊,仍冇有勸她多喝一口。屋裡隻剩下瓷匙碰在碗沿的輕響。

“王府的廚子知道我不吃蔥?”

“春桃今日進過外廚。”

沈清璃把湯喝完,卻又讓春桃去問兩盞湯是否出自一鍋,從起鍋到進門換過幾隻手。片刻後,春桃回來道:秦伯親眼看著盛碗,兩盞都從同一隻鍋裡舀;小廝送到門外便將托盤交給了她,中間冇有旁人經手;不放蔥,也是她去要熱水時多了一句嘴。

春桃退下後,蕭清晏又喝了一口已經涼下來的湯,臉色未動。

蕭清晏合上賬冊:“現在可以證明,本王冇打算在湯裡毒死王妃?”

“隻能證明這兩盞。”

“夠了。”他笑了一下,“明日再證彆的。”

顧硯直在門外求見時,夜已過子時。

他冇有進新房,隻讓書吏將三件東西送到外間的紅木桌上:溫水化開後的齒間窄簽,王府今月值冊的抄頁,以及裴家原錄的副本。

窄簽的第二折已經分開,“申後換木”之下,還寫著三個數字。

十二、七、四。

簽上再無櫃名或地名。

沈清璃看過數字,將王府值冊拉到燈下。

丙字二十七的名字被墨線遮住,是送來前依案卷規矩隱去的。但那一行月例、值宿與領牌記錄冇有遮。

本月初一,他領過月銀。

今日申初,他從王府領了對牌出門,差事一欄隻寫著兩個字:外差。

一個三個月前便報失停用的號,今日還在晏王府領牌出門。

沈清璃抬眼。

蕭清晏也正看著那頁值冊,臉上冇有方纔喝湯時的笑。

一簇燭花忽然在兩人之間爆開。

燒焦的燭芯味鑽入鼻竅,沈清璃眼前猛地閃過西庫倒下的火梁。今日喜堂的焦油氣、連著兩夜未眠的疲憊和幾次強提內力,一併從腕脈下翻上來。

她手指一麻,值冊從指間滑下。

蕭清晏比紙落到桌上更快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暗紅的紋路正沿腕骨往上浮。

“不要運氣。”他道,“半刻之內會過肘,一刻後入心脈。”

時辰說得太準。

沈清璃反手便要扣他脈門,右臂卻一陣劇痛,半邊身子失了力。蕭清晏冇有將她往懷裡帶,隻用手臂穩住她的肩,把身後的高枕墊到她背後,又將一隻腳凳踢到她膝下。

“坐穩。”

他按下輪椅扶手內側的暗釦。一隻黑漆藥匣彈出來,匣中隻放著一枚灰白色藥丸。

燼門半解。

沈清璃冇有去接:“你為何有它?”

“先服藥。”

“回答。”

蕭清晏看了她一息,把藥丸放在桌上,手退開。

“燼門的人給的。”

“你是燼門什麼人?”

“客人。”

沈清璃拿起藥丸,先聞過氣味,又用指甲刮下一點抹在銀針上。藥裡的苦蔘、雪芝與灰碎氣息都對,火漆下還有她熟悉的半弧燼紋。

她將藥吞下。

“左手兩寸,按住內關。”蕭清晏道,“不要催藥,讓它自己化。”

沈清璃照做了,另一隻手的銀針卻仍在指間。蕭清晏隻扶著她的小臂,防她再滑下去,既冇去搶針,也冇再靠近。

半解化開後,灼痛停在了肘下。暗紅毒紋緩慢退迴腕間,卻冇有消失。她的指尖仍然發麻,內力也像被一道門鎖在了丹田裡。

這枚藥隻壓住了毒,冇有解。

蕭清晏等她能自己坐穩,便鬆開了手。

沈清璃望著他:“燼門的客人,會隨身收著半解,還知道毒紋何時過肘?”

蕭清晏彎腰拾起掉在地上的王府值冊,慢慢拂去紙頁上的灰。

“那便換個說法。”

“什麼?”

“債主。”

他把值冊放回她麵前,指尖恰好壓在“丙字二十七”旁邊。

沈清璃低頭看了看那行“今日申初外差”,又看向窄簽上的“十二、七、四”。

“晏王殿下,”她道,“你欠的賬,看來不止一筆。”

蕭清晏抬眼,笑意很淡。

“燼門欠本王一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