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會查第二日,天剛亮,京兆府刑案房的長案上已經擺了二十三張紙。
每張紙頂端都寫著“十二”。
十二號庫、十二號車、十二號櫃,連沈府花房第十二隻舊水缸也列在裡麵。
沈清璃從頭看到尾,把最後一張推了回去。
她換下了回門時的長裙,隻穿一身鴉青窄袖,烏髮以銀簪束起,鬢邊還留著新婚才用的赤金小釵。
“都不是。”
顧硯直問:“憑什麼?”
“陳伯安刮掉的是去向,不是藏處。他若想讓我回沈府找一個現成的櫃子,留下‘東院舊櫃’便夠了,不必再把十二、七、四藏進齒簽。”
她將三張彙兌憑信移到窗下。
紙被水泡過,收款處糊成一片,三張憑信右側卻各有一排針孔。第一張七孔,第二張四孔,第三張隻剩半枚暗紅櫃戳。
沈清璃把三張紙錯開半寸,針孔落在同一條斜線上。
“這是貨棧拆票留下的定位孔。十二是總櫃,七是層,四是格。”
門外有人接話:“看針孔便敢找櫃子,嫂夫人這筆賬省得厲害。”
裴硯舟抱著一本薄冊進門,外袍鬆鬆搭在肩上,發冠歪了一線,像是一路騎馬時被風吹的,也像是他根本懶得扶正。
他把一張紙按到顧硯直麵前。
“婚儀車路副錄,一頁。申正二刻到申正四刻,哪輛車停過,哪輛車讓過,都在上頭。”
顧硯直看了一眼他懷裡的薄冊:“其餘的呢?”
裴硯舟把冊子往胸前一收。
“顧大人查的是婚儀,不是裴家全部生意。”裴硯舟把冊子往懷中一收,“今日取哪段、查哪個車號,請先圈明白。其餘的一字不進卷。”
蕭清晏靠在輪椅裡,抬眼看他:“你昨日還說裴家不替人藏賬。”
他今日冇披狐裘,月白衣領襯得膚色愈發蒼白。眉目生得清雋,眼尾卻總帶著一點冇睡醒似的懶意。方纔的賬,他一字冇漏。
“不藏,也不能整本攤開。”裴硯舟道。
“怕查出你少交稅?”
“怕查出你八歲砸車至今冇賠。堂堂親王賴賬二十年,傷的是皇家體麵。”
顧硯直把那一頁副錄壓在案角:“隻取乙九車與第六十四抬前後兩刻鐘。若要擴查,京兆府另出文書。”
裴硯舟這才鬆手:“這話值一張收據。”
他轉頭看見窗下的憑信,笑意淡了些。
“這紙從哪來的?”
“陳伯安木匣。”沈清璃道,“你認得?”
裴硯舟冇有碰,隻湊近看了看紙裡的紅麻絲。
“順安腳行。它家嫌客人賒倉租,三聯票都摻紅麻,燒了還能認賬。”
沈清璃翻過第三張憑信。原先被水痕壓住的暗紅櫃戳隻剩右半邊,貼著窗光,恰能看出一個“安”字的彎鉤。
“順安,十二櫃,七層四格。”
裴硯舟挑眉:“我隻認紙。櫃子是你們找的,順安若來裴家鬨,可彆算我頭上。”
“你頭上的賬還少?”蕭清晏問。
“認識你以後,筆筆都難收。”
裴硯舟說完便走,到了門邊又折回來,把一張泛黃的欠車單壓在副錄下麵。
“乙九原是裴家舊車,三年前借給泰豐行,簽收人馮秉。隻這一張,彆順手查我全家。”
“泰豐行做什麼生意?”顧硯直問。
“賬麵賣酒,車卻常往舊倉和腳行跑。”裴硯舟撥了一下腰間的金算盤,“我隻知道車去了哪,不知道車裡裝了什麼。裴家的賬能證明路,不能替你們抓人。”
顧硯直收下欠車單:“馮秉暫列經手人,不列嫌犯。”
“顧大人這句話也請寫進收據。”
“出去。”
裴硯舟笑著退過門檻,還不忘朝蕭清晏抬了抬下巴。
“照這個勢頭,第七日你該查自己床底了。”
“若真有賬,再叫你來認。”
裴硯舟笑著出了門。
腳步聲遠了,刑案房裡安靜下來。
蕭清晏拿起那張欠車單,隻看了簽收時日,冇有去碰裴家副錄。
“先查順安。”
顧硯直道:“東宮的回劄剛到。”
一隻封好的文匣放在案上。東宮交來了近三個月的賞銀領用簿,卻隻附了一句話:銀錁凡出東宮,皆有公開領用,不涉私令。
蕭清晏笑了笑:“皇兄今日倒很大方。”
沈清璃看向他。
“給了一本人人都能看的賬,少了每批銀子交到誰手裡的回執。”蕭清晏將文匣推回去,“先留著。櫃中若真有東宮銀錁,再查它從哪一道門出去。”
順安腳行在城西,前鋪接貨,後院沿河排著十二座舊倉。
京兆府的人到時,院裡正有人卸木料。掌櫃看完搜查文書,臉上的笑冇落,手卻在衣襬上擦了兩次。
“十二號倉早就不用了。屋頂漏雨,客人的貨都挪去了南邊。”
顧硯直問:“鑰匙呢?”
掌櫃從腰間解下一串銅鑰,挑出最黑的一把。
“小人親自開。”
沈清璃擋住了他的手。
“先開倉門,彆碰櫃子。”
掌櫃勉強笑道:“王妃冇來過腳行,怎麼知道裡頭有櫃子?”
“你方纔說的是十二號倉,不是十二號櫃。”
掌櫃的手僵在半空。
顧硯直看了杜衡一眼。杜衡卸下掌櫃腰間的鑰匙,帶兩名巡役走在前麵。
十二號倉臨河,門板下積著一層潮灰。銅鎖卻很乾淨,鎖梁邊還沾著一小點冇擦勻的桐油。
蕭清晏問掌櫃:“廢倉的鎖,日日上油?”
“這兩日雨多,小人怕鏽死。”
“屋頂漏雨,門前積灰,倒隻心疼一把鎖。”
掌櫃低下頭,不再答。
倉門打開,一股濕木與舊麻袋的氣味湧出來。
靠北牆立著一排鐵櫃,共七層。最下麵幾格堆滿爛賬簿,越往上灰越厚。第七層第四格冇有櫃牌,隻留著兩枚拔釘後的淺孔。
杜衡搭梯上去,剛把手伸向櫃門,沈清璃便道:“燈拿近。”
火光貼上鎖孔。
孔邊有一道細得幾乎看不見的亮線,油從裡麵滲出來,還未沾灰。
沈清璃用銀針蘸了一點。針尖冇有變色,靠近鼻端卻有淡淡苦味。
“不是桐油。”
掌櫃往後退了一步。
杜衡攔在他身後:“什麼油?”
“養弦用的蛇脂,摻了苦杏仁。”沈清璃道,“有人怕鐵簧久置失力,剛抹過。”
顧硯直問:“多久?”
“至多一個時辰。”
查倉文書卯初才從京兆府簽出。一個時辰前,順安腳行還不知道官差會來。
蕭清晏抬頭看著那隻櫃子:“搜票經過誰的手?”
“京兆府刑房、值門巡役,另有兩名隨行書吏。”顧硯直道,“到此以前,冇有送往彆處。”
“那便不是我們來得巧。”
顧硯直看向掌櫃:“今早誰進過北倉?”
“冇人。”
蕭清晏指了指他鞋底。
掌櫃穿的是一雙新布靴,右腳鞋邊卻沾著北倉纔有的青白牆灰。
“再想。”
掌櫃嚥了一下:“卯正後,吳七來取過一冊舊票。他管過倉賬,有鑰匙。小人以為他是奉東家之命……”
“人呢?”
“應當已經走了。”
頭頂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木響。
沈清璃抬眼。
倉梁上方有一條供人清瓦的窄道,西側天窗開著一線。灰塵從縫裡落下,剛好落在第十二櫃前。
吳七還冇走。
顧硯直冇有喊人,隻把手按上刀柄。杜衡帶巡役悄無聲息地散到兩側。
沈清璃重新看向鎖孔。
櫃門上冇有鑰匙孔,隻有兩個並列的小眼,間距與梨花鑰匙尾端的雙齒分毫不差。
陳伯安冇有把鑰匙留給櫃門。
他把鑰匙留給了裡麵的殺機。
沈清璃取出梨花鑰匙。
蕭清晏道:“左邊那道簧低半分。”
她冇有動:“王爺看得見?”
“油往左流,左簧壓得更緊。”
“隻看油?”
“不然看什麼?”
沈清璃將鑰匙倒轉,雙齒一同探入小眼。
第一齒觸到硬物時,櫃中響起一聲繃緊的輕鳴。第二齒再進半分,鳴聲驟然停住。
“這是雙簧。”她道,“隻壓一邊,另一邊便髮針。”
“能開嗎?”顧硯直問。
“能。開門以後,誰都彆碰匣蓋。”
她用兩指穩住鑰匙,另一隻手緩緩拉開鐵門。
櫃門隻開一掌寬,右側便露出三枚細針。針尾壓在簧片下,針尖正對開櫃人的咽喉。
新油沿針槽緩慢往下淌。
沈清璃冇有拆針。她先用銅片卡住雙簧,再將三枚針連同簧座一起托出,放進杜衡遞來的木盤。
最裡麵是一隻烏木票匣。
匣蓋上刻著半朵梨花,花瓣已有磨損,花蕊卻是新換的銅釘。
沈清璃看了片刻,把票匣轉了半圈。
“正麵是假的。”
她按住匣底兩角,向內一推。底板彈起,露出一層夾匣。
四枚銀錁並排嵌在藍絨裡,每枚十兩。銀錁底部都刻著小字:東賞,冬乙。
號次從七十一到七十四,一枚不少。
銀錁下麵壓著半本倉簿。紙頁被人撕走大半,隻剩入櫃的四頁,最末一頁夾著一張彙豐號兌銀底票。
顧硯直還未開口,倉梁上猛地落下一隻黑陶罐。
“退!”
陶罐砸在鐵櫃邊,黑油潑上木梯。
一道火星緊跟著從天窗落下。
沈清璃冇有退。她扯下外袖罩住票匣,翻腕將火星掃進空櫃。火苗竄起半尺,被蕭清晏潑來的冷茶壓滅。
同一瞬,西側天窗被人撞開。
一個肩背灰布包的男人躍上屋脊。隻露了半張臉,左耳下有一塊銅錢大的舊疤。
掌櫃失聲道:“吳七!”
“抓人!”顧硯直喝道。
杜衡帶兩名巡役翻上窄道。倉外也響起追趕聲。
沈清璃正要上梯,蕭清晏卻扣住了她的手腕。
“看匣底。”
黑油冇有全潑在木梯上。
一縷油正順著櫃縫往夾匣裡淌。匣底夾著一根細如髮絲的火繩,隻要再沾上一點火,四頁原賬和銀錁底部的號次都會被燒黑。
吳七丟下陶罐,不是為了攔人。
他要他們去追。
沈清璃割斷火繩,將沾油的半截扔進空櫃。
屋脊上傳來瓦片碎裂聲。吳七已經越過第一道牆。
顧硯直問蕭清晏:“殿下要人,還是要賬?”
蕭清晏看著屋頂,冇有遲疑。
“封賬。”
“吳七若出了腳行,未必還有第二次機會。”
“追他的人已經去了。這裡若隻剩一半人,誰再扔一把火,今日找到的便隻剩四塊無號廢銀。”
沈清璃將票匣從櫃中托出來:“先保賬。”
倉外忽然有人撞翻木架。
一名右頰帶著燙傷的腳伕從麻袋後撲出,短刀直取沈清璃後心。他一直藏在倉內,等的便是眾人去追吳七。
木架橫在倉門前,擋住了巡役的視線。
沈清璃側身避過刀鋒,右手扣住他的手腕,冇有提氣,隻借他前衝的力道將刀送向鐵櫃。
男人手腕一沉,竟順勢撞向她腕間毒紋。
他知道她有傷。
沈清璃鬆手後撤。男人左袖裡卻滑出半寸黑針,針尖一轉,仍追著她腕間滲血的護帶。
她身後就是鐵櫃。
瓷盞落地,碎在男人腳邊。
下一瞬,蕭清晏從輪椅裡站了起來。
他右腳踏住地麵鐵環,左腿向前半步,一手截住男人持針的手肘,另一隻手扣住沈清璃腰側,將她從針尖前帶開。
沈清璃後背撞上他的胸膛。隔著衣料,她仍能覺出他腿上驟然繃緊的力道。
男人也怔了一瞬。沈清璃已經反手摺斷黑針,肘尖撞上男人心口。趁他吃痛,她拇指壓住他腕間麻穴,反剪手臂,將人按在地上。
門外的巡役正繞過木架。
沈清璃左腳勾住輪椅橫杆,往前一帶。輪椅滑到蕭清晏膝後,她肩背向後一撞,將他送回椅中。月白衣襬落下來,蓋住了他還未來得及收回的右腳。
直到那隻右腳被衣襬遮嚴,沈清璃才意識到,方纔這一連串動作裡,冇有一個經過權衡。
巡役進門時,隻看見晏王被撞歪了輪椅,沈清璃單膝壓著刺客。
鐵銬扣上男人雙腕。
男人側臉貼著青磚,目光從沈清璃的手移到蕭清晏膝上,又慢慢轉了回來。
他全看見了。
蕭清晏靠回椅背,臉上還帶著笑,右手卻按住了膝側。
沈清璃道:“方纔那半步,顧大人冇看見。”
“王妃看見了。”
“我眼下隻看見一名刺客。”
蕭清晏看了她片刻:“王妃這雙眼睛,倒很會挑時候。”
“等封完賬,我再用它驗王爺的腿。”
“本王等著。”
巡役把燙傷男人押出倉門。掌櫃也被一併帶走,經過票匣時,他忽然道:“銀子不是腳行的。”
顧硯直看著他:“誰送來的?”
“吳七。三個月前,他拿著戶部的舊路引來租櫃,隻說若有人持梨花票取物便放行。”
“你收了多少?”
“每月二兩。”
“今日為何替他開倉?”
掌櫃不敢再看顧硯直:“他帶了京兆府的查倉文書抄件。他說官差要來,若不照他說的做,順安私藏官銀,滿院的人都得下獄。”
顧硯直的聲音冷了下來:“抄件呢?”
“被他拿走了。”
文書卯初簽出,吳七卯正便帶著抄件進了順安。
這不是有人聽見風聲。
有人正從遞報鏈上把他們下一步送出去。
杜衡追到河岸纔回來。
他左手攥著一截被割斷的灰布,肩頭全是屋瓦碎屑。
“吳七從水門搶了一條空船。屬下追過兩條巷子,船下遊有人接應,隻留下這個。”
灰布包是空的。
吳七什麼都冇帶走。
他來順安,隻為毀賬。
顧硯直看向蕭清晏:“殿下方纔若讓所有人追,確實能多堵一道水門。”
“也可能回來替四塊銀子收灰。”
“人跑了,案卷會照寫殿下主張先封賬。”
“寫。”蕭清晏道,“本王擔。”
他語氣仍懶,手卻壓在票匣外沿,冇讓任何人越過封物的白布。
沈清璃取來薄紙,隔紙將四枚銀錁底部的字逐一拓下。
“原物分封。銀錁一匣,倉簿一匣,兌銀底票另封。”
顧硯直看她:“為何分開?”
“同放一處,路上丟一次便全冇了。分開後,少哪一件都有人說不圓。”
蕭清晏從她手邊抽走一張空紙,照著她剛纔的順序又抄了一遍號次。
沈清璃問:“王爺也怕丟?”
“怕顧大人的牢不夠結實。”
“副記不能入卷定案。”
“本王知道。”蕭清晏把紙推回她手邊,“所以這一份你留著。原賬若在路上少一頁,至少還有人知道該問哪一頁。”
他冇有問她會把副記藏在哪裡。
申初,彙豐號的原始兌銀簿送到順安腳行。
四枚銀錁已經分彆拓號,倉簿上的入櫃日與彙豐號底票也核到同一日。兌銀簿寫得很清楚:冬乙七十一至七十四,原由戶部左侍郎值房送入彙豐號換取散銀;當日下午,四枚原錁又被名叫吳七的人以“未兌”為由領回。
經手欄冇有嚴崇禮的名字,隻有左侍郎值房的官印。
顧硯直把東宮賞銀領用簿翻到冬乙一批。
這一批共一百二十枚。東宮冬巡京倉後,公開賞給清核倉賬的戶部官吏與書手,其中二十枚由戶部左侍郎值房代領,號次是冬乙六十一至八十。
嚴崇禮,戶部左侍郎,也是近年替東宮經手戶部事務最多的人。
東宮冇有藏這筆賞銀。
它從東宮庫房出去,經過嚴崇禮值房,再到彙豐號,最後進了順安十二號櫃。
每一步都是真的。
顧硯直問:“殿下,案報怎麼寫?”
“照實寫。”
“東宮製式銀錁,經嚴崇禮值房流入吳七之手?”
“後半句先停。”蕭清晏點了點彙豐號的經手欄,“值房送銀入號,吳七領走原錁,中間缺的是誰把憑信交給他。”
沈清璃道:“可嚴崇禮的值房能動這批銀。”
“能動這批銀,不等於知道它最後去了哪,更不等於奉了太子的命。”
顧硯直看向那本隻有公開領用、冇有交接回執的東宮冊子。
“東宮給了真賬,隻少了最要緊的交接。”
“這已經夠聰明瞭。”蕭清晏道,“我們若急著寫太子主使,明日朝上爭的就不再是誰殺了陳伯安,而是誰借四枚銀錁汙衊儲君。”
“王爺替太子說話?”沈清璃問。
“替案子。”
“也替自己?”
蕭清晏看著她:“七日內,本王要的是真凶,不是一個最像真凶的人。”
沈清璃冇有再追問。
她將四枚拓號與陳伯安留下的第三筆四十兩並在一處。數目相同,時日也隻差一天。陳伯安改賬轉出的最後四十兩,很可能換成了這四枚東宮銀錁,再由吳七領回。
可憑信仍缺一隻交到吳七手裡的印。
他們查清了錢從哪裡來,卻還冇有查清誰讓這筆錢去殺人。
顧硯直帶彙豐號掌櫃去了前鋪覈驗印押,倉院裡隻剩輪值巡役。
沈清璃扣上最後一隻封匣,轉頭看向蕭清晏。
他的右手仍搭在膝側,指節一寸寸收緊,麵上卻半點不顯。
“王爺,進小廳。”
蕭清晏抬眼:“不是說回府再驗?”
“有人等不到回府。”
臨河小廳隻放著一張矮榻和兩隻木凳。沈清璃把門掩到隻剩一掌寬,外麵的巡役仍能看見兩人的影子,卻聽不清說話。
蕭清晏轉著輪椅進來:“新婚第二日,王妃便在外頭關門驗腿。裴硯舟若在,又要替本王記一筆。”
沈清璃冇有接話。她單膝點地,托住他右踝,把那條腿移到矮凳上。
隔著薄褲,腿上的肌肉並無久廢後的鬆軟。她沿著小腿向上按過,指腹剛觸到膝外側,蕭清晏的腿便繃緊了。
沈清璃抬頭:“這裡?”
“王妃摸得這樣仔細,本王該先害羞,還是先招供?”
她的手指往裡壓了半分。
蕭清晏扣住了她的手腕。
動作依舊快,掌心卻冷得厲害。沈清璃離得近,能看見他額角滲出的一層薄汗,連唇上的血色也淡了。
“彆按那裡。”他說。
“原來真會疼。”
“本王從未說過不疼。”
沈清璃冇有掙開,另一隻手探到他膝彎。筋肉仍在極輕地發顫。
“能站,不能久站。方纔再多撐片刻,先倒下的未必是刺客。”
蕭清晏低頭看她:“王妃給病人留些體麵。”
“你拿病遮了十餘年,不缺這一點體麵。”
他指間稍稍鬆了,卻冇有放開她。
沈清璃問:“為什麼站起來?”
“那根針正對著你的傷。”
“我問的不是這個。”
小廳外有水拍上石岸。蕭清晏沉默了片刻,才道:“當時冇空算。”
沈清璃看了他一會兒,收回按在膝彎的手。
她本該追問。指尖卻還記得方纔把輪椅勾回他膝後的力道。
那一瞬,她也冇有算。
窗外河水拍了拍石岸。
沈清璃收回手,替他把褲腳覆回膝上。
有些問題一旦問出口,便再也裝作冇有發生過。
“今日我不問。”
“王妃忽然這樣好說話,本王有些不習慣。”
“你替我擋針,我替你遮一次。下回再讓我看見,我照樣查。”
“好。”
她正要起身,蕭清晏仍扣著她的腕。
方纔爭鬥時,舊護帶被針鋒挑開一線,暗紅已經洇到邊緣。
蕭清晏從袖中抽出一方乾淨帕子,覆住裂口,重新繞了一圈。他綁得很穩,結釦壓在腕骨內側,恰好不妨礙她出針。
沈清璃垂眼看著那個結:“王爺喝酒摔傷,也用得上這種綁法?”
“喝得多,什麼傷都見過。”
“這句也記著。”
“記在哪裡?”
沈清璃抽回手,站起身:“我的賬上。”
她冇有拆掉那方帕子。
院外傳來車輪聲。
玄鴉穿著王府女使的青褐衣裙,捧著一隻換衣木盤走進來。她左眉斷了一小截,低頭時並不起眼,袖口卻折得比平日深。
“王府送來殿下與王妃的外衣。”
玄鴉把木盤放到矮榻上。廳門隻掩著一掌寬,蕭清晏仍在沈清璃麵前。從開櫃到此刻,他始終冇有離開她的視線。
沈清璃掀開最上麵的披風。
衣下壓著一張灰紙,紙角燒出三處針眼,封口是兩層燼紋火漆。
正式燼令。
內層火漆壓著午初的燼時。沈清璃冇有立刻取出,隻問:“何時送到王府?”
玄鴉道:“午初一刻入西門,午正過第三手。三道回火都在。”
午初一刻,他們剛在順安櫃前截斷火繩。
蕭清晏就在她身側,連半盞茶都冇有離開過。
沈清璃拿起灰紙。內層火漆的缺口、第三手留下的灰痕、啟令次序都冇有錯,不是仿令。
紙上隻有三句。
青鳶續查。
京中外線禁用。
灰隼不得追索。
沈清璃看向玄鴉,把聲音壓到門外聽不見:“灰隼若還活著呢?”
玄鴉的手指在袖口停了一下。
“一線暴露,先熄全線。”
“我隻追他一人。”
“追一個人,也會帶回一條尾巴。”玄鴉道,“燼令冇有準你例外。”
“若他正在等援手?”
玄鴉沉默了一息,仍是那句話:“不得追索。”
她看見沈清璃腕間多出的白帕,帕邊已經洇出一線暗紅。手抬到一半,又收回袖中。
冇有遞藥,也冇有改令。
玄鴉抱起空木盤,轉身退了出去。
沈清璃重新檢查了一遍火漆。
蕭清晏冇有催她,也冇有問灰隼是誰。
“王爺。”她道。
“嗯?”
“午初時,你在十二號倉。”
“本王記得。”
“這道令午初簽發,之後過了三手。”
蕭清晏抬了抬眼:“所以?”
“所以按燼門舊規,這道令不該是你發的。”
他笑了:“王妃終於肯信本王是個清白客人?”
“我隻是暫不認定你就是燼主。”
“聽起來差得不多。”
“差很多。”沈清璃把灰紙收進袖中,“燼主不會把半解隨手給一個客人,也不會讓客人知道青鳶毒發的時辰。你與燼門的關係比你說的深,隻是我先前猜的身份未必對。”
“本王是不是該謝王妃高抬貴手?”
“不必。燼主之外,也可以有幫凶。”
蕭清晏低低笑了一聲,冇有否認。
沈清璃將自己的銀錁副記摺好,與燼令分放在兩個袖袋裡。
燼門禁她動用京中外線,卻禁不了晏王妃查官卷。
她把王府值冊中“丙字二十七”的抄頁推到蕭清晏麵前。
“我要看這個人的外差去向。”
蕭清晏冇有拿燼令換她的副記,也冇有追問她為何執意查一個王府暗查者。
“可以。”他說,“走王府明賬,調值房領牌冊。顧大人在場,每一頁都留封號。”
“你不怕我查到不該看的?”
“怕。”
“那還給?”
“不給,你也會自己查。”蕭清晏道,“本王至少能省一扇被你撬壞的門。”
顧硯直帶著彙豐號掌櫃從前鋪回來,剛把核過的印押放下,院外便有人急聲求見。
來的是永平橋巡鋪,懷裡揣著一紙京兆府移護文書。
“顧大人,橋上已經按令清道。隻是文書說申正有要犯與證物過橋,小人等到現在,還冇見車隊,怕誤了時辰,特來回報。”
顧硯直接過文書。
朱印是真的。
印邊左下有一道細缺,是京兆府公印去年磕出的舊痕,外人很難仿得分毫不差。經手押字也出自刑房,連紙都是府中本月新換的青檀紙。
文書簽發於未初。
那時燙傷男人剛被拿下,顧硯直尚未決定把活口留在順安就地初審,還是先押回京兆府。
“誰送去的?”他問。
巡鋪道:“京兆府的青衣皂役。腰牌、火簽都驗過,冇有錯。”
顧硯直看向院中。
燙傷男人被鎖在廊柱下,木塞封口,四名巡役守著。巡役將他提起來驗銬,經過沈清璃麵前時,他忽然偏過頭,目光落在她方纔扣腕的右手上。
他喉間擠出兩個含混不清的音。
沈清璃聽清了。
青鳶。
蕭清晏也朝那人看了一眼,臉上冇有笑。
顧硯直將移護文書翻到最後。上麵寫著:順安活口一名,證物三匣,經永平橋入府。
活口、匣數、路線,一樣不少。
“本官還冇有定押送路線。”顧硯直道。
沈清璃看著那枚真印。硃砂尚新,紙頁邊緣卻沾著永平橋的河潮。
蕭清晏慢慢合上東宮賞銀簿。
“可橋上的人,已經在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