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回京的路比出城時慢了一倍。
天亮後,西城兵馬司守在南口的人循號箭繞到北坡。十三副擔架卸下滑木、重新裝上橫杠,由兵馬司巡卒與還能行動的京兆差役輪換抬送;其餘傷者隨隊下山,這才成了眼前的擔架隊。
十三副窄擔架挨著山道往下走,車板在石上磕出輕響。能夠自己行走的八個人也冇人真正走得穩,衣裳濕透,發間儘是石灰。阿滿扶著第六屋的老人,右手還攥著陸懷燈那根木杖。
冇人叫它遺物。
走到雙石澗外,沈清璃才把袖中的黑箭拿出來。
箭桿已經拔去汙血,半月形箭羽仍留著三匝反結。她把箭橫在蕭清晏膝前。
“北坡那三個人,是王府暗線?”
蕭清晏左肩重新換過藥,衣帶勒得很緊。他看了一眼箭羽:“王府養不起這種箭。”
“那便是燼門。”
“像。”
“他們為什麼聽你敲輪圈?”
“山裡聽不清話,敲兩聲總比喊方便。”
“我讓他們留活口時,他們先看了你。”
蕭清晏抬眼:“也許本王長得更像能做主的人。”
沈清璃把黑箭收回袖中,冇有再問。
秦伯從前麵回頭,正要催車,見兩人都冇有說話,又把臉轉了回去。
蕭清晏道:“不繼續問?”
“箭在我這裡。”
“王妃要拿去查?”
“先留著。”
“那便收好。箭尖有倒鉤,彆紮著手。”
他說得自然,像是真的隻擔心一支箭。
沈清璃將袖口壓住,去看後麵的擔架。少年服過半丸蘇合清露,唇色仍泛著灰,胸口的起伏卻比出洞時平穩。柳承業被綁在最後一輛板車上,右肩脫臼,嘴裡的濕布換過一次。他一路閉著眼,不知醒著還是睡著。
北崖抓到的死士首領另由兩名京兆差役押送,與柳承業隔了整支隊伍。
過了西郊官亭,路上的人漸漸多起來。挑菜的、趕早市的都停在路邊,看著十三副擔架從山霧裡出來。最初隻有人問出了什麼事,後來有人認出晏王府的青篷車,也認出京兆差役身上的血,議論聲便一路跟到了西城。
秦伯在官亭接到靜虛觀送來的藥箋。清衍肋傷未合,熱已經退了,仍不肯離觀;箋尾隻寫,讓沈清璃先顧著活著出山的人,不必回去看他。她把藥箋折進袖中,與那支黑箭分開放。
城門尚未完全打開。
門洞外先停著七輛車。
冇有哪兩輛來自同一個地方。有北地常見的高輪驢車,也有江南式樣的窄篷車,車轅旁分彆掛著永平、廣陵、陶縣等地的路牌。二十餘人站在車邊,男女老少都有,衣裳上沾著趕路的塵土。有人懷裡抱著包袱,有人捧著黑漆小匣,還有兩個老婦已經在城牆下襬起香燭。
香是給死人用的。
暫攝京兆府印的少尹立在門內。他一夜未睡,眼下發青,手裡捏著一疊蓋滿官印的文書。看見擔架,他先鬆了一口氣,隨即又繃緊臉。
“王爺。”
蕭清晏冇有下車:“顧大人呢?”
“奉旨在府中候審,不得接觸案卷。”
“何慎呢?”
“仍在原處,由兩名差役看守。東宮昨夜又來過一次,本官冇有交人。”
少尹說完,向後看了一眼。
那七撥人也在看擔架。
最靠前的是個五十餘歲的瘦男人。他手裡捧著一張折得方正的官牒,目光從第一副擔架看到最後一副,臉上冇有見到親人的驚喜,隻有短暫的發愣。
他像是冇料到車上還有人會睜眼。
少尹道:“這些人三日前陸續到京,都是來領青梧台舊災遺骸的。各州縣勘過戶籍、宗族和舊報亡冊,牒印無誤。”
阿滿聽見“遺骸”二字,停下腳步。
少尹把最上麵一張文書遞給蕭清晏。名目寫的是領骸牒。十八年前,青梧台火後有一批死者未能歸葬,近日昭明寺修祭田,在西郊發現舊葬地,允許親眷持牒認領。
牒上所記的不是屍骨數目,而是三個人。
週四娘,女,時年十六,右肩留月形烙痕。
周來福,男,時年九歲,左耳後有兩顆黑痣。
周氏幼弟,未記本名,右手食指短一節。
文書末尾蓋著陶縣縣印、裡正押記和宗族具保。紙舊了一層,騎縫處卻很新。
“舊葬地在哪裡?”蕭清晏問。
少尹道:“來牒隻寫黑鬆嶺。”
“誰發現的?”
“昭明寺修祭田的佃戶。”
“哪一日?”
少尹冇有立即回答。
牒上寫得清楚,十月初六。
初六,韓照的屍身還壓在東七水門下。何慎也冇有離開燈隱村。直到昨日入夜,京兆府才第一次見到石牆後的十七間屋子。
七州縣卻已經知道黑鬆嶺會有屍骨可領。
瘦男人上前一步:“官爺,我是週四孃的兄長。家中等了十八年,好不容易等到訊息。無論人還是屍,總得讓我認一眼。”
他說話時看著阿滿。
阿滿渾身濕泥,右肩被破衣遮著。除了從燈隱村出來的人,冇人知道衣下有冇有烙痕。
“她不是週四娘。”第六屋老人忽然開口,“她叫阿滿。”
瘦男人道:“老人家,她小時候小名就叫滿娘。”
阿滿握緊木杖。
“你認得我?”
“你三歲時掉進曬穀場旁的溝裡,額角磕破了一塊。六歲那年娘給你穿紅鞋,你嫌紮腳,偷偷扔進灶裡。”男人說得很順,“你右肩的月牙,是八歲那年讓銅壺燙的。”
阿滿額角確有一道淺疤。
她抬手摸了摸,冇有過去。
沈清璃問:“月牙在右肩何處?”
男人朝自己肩後比了一下:“肩胛下麵,兩指長。”
“怎麼燙的?”
“方纔說過,銅壺。”
沈清璃掀開阿滿肩頭破衣。淡青色月痕貼著鎖骨往下,不像熱水潑過的疤,邊緣整齊,中間還留著針刺的小孔。
“這是青梧台驗藥以後烙的記號。”她道,“她進青梧台以前不會有。”
瘦男人嘴唇動了一下。
他背熟了牒上的疤,卻不知道疤從哪裡來。
另一個老婦忽然撲向擔架上的少年:“青兒!”
少年被她叫得睜開眼。老婦跪到車板旁,隔著濕被摸他的臉,說自己是他的外祖母。他十四歲,右胸有三顆淡痣,怕苦,睡覺時總把左手壓在耳下。她每說一句,少年臉上的茫然便重一分。
阿滿擋在車板前:“他在村裡出生,冇見過山外的人。”
老婦哭聲一滯。
少尹立刻翻開第二份牒。上麵果然記著一個十四歲的男孩,連胸前淡痣都在,卻說他是十八年前失蹤女子留下的遺腹子。
一個從未上過戶籍、從未離開燈隱村的孩子,已經在三日前有了外祖母,也有了一張蓋著真印的歸鄉文書。
城門外的議論聲變了。
七撥人中有人開始往車邊退。京兆差役立即橫刀封住去路。
瘦男人仍站著:“文書是真,族保也是真。官府不能因為晏王妃問幾句話,便說我們都是假的。”
“本官冇說牒假。”少尹道。
他把七份文書依次鋪在城門下的驗貨長案上。印泥有新有舊,紙張來自七處,行文也不相同。每一份都能在隨行路引上找到當地驛站的驗記。
真文書最難辦。
若是偽印,當場便能拿人。如今州縣、裡正、宗族都替他們作保,少尹手中的京兆府印反而不能憑疑心把人扣死。
蕭清晏讓少尹把餘下六份也翻到請牒一頁。
七撥人來自七處,請牒卻都經過一箇中間人。姓名寫得不一樣,有的叫明淨,有的叫淨和,還有一份隻按了僧人的戒疤手印。籍貫欄全都空著,落腳處則是昭明寺外的同一間香客院。
“你們見過替自己請牒的人?”蕭清晏問。
瘦男人道:“見過。是個行腳師父,在陶縣宗祠外貼了青梧台遺骸遷葬的告示。”
“長什麼樣?”
“四十上下,左臉有痣。”
另一撥人中的中年婦人立即道:“我們見的是個年輕和尚,冇有痣。”
“口音呢?”
“京城口音。”瘦男人說。
“廣陵口音。”中年婦人答。
兩人互相看了一眼。
少尹把七張請牒上的押記並排放好。所謂戒疤手印並不是手印,隻是三點蘸墨,位置每張都不同。七個名字也查不出度牒號。真正把文書辦下來的,是各地宗族和裡正。他們核到舊報亡冊裡確有這些人,再收到昭明寺代付的路費,便按規矩出了領骸牒。
有人拿一份真實的死者名單,替七撥陌生人找到了真實宗族。
沈清璃看向最後一份。請牒附著一張路費收條,銀數不多,紙角壓著半枚瑞草紋。不是東宮官印,隻是東宮慈濟錢出庫時常用的花押。
瘦男人急忙道:“銀子是寺裡給的,我們冇偷冇搶。師父說領回一具骸骨,另給十兩安葬錢。”
“若領回的是活人呢?”沈清璃問。
男人冇出聲。
他身後的驢車上放著三口薄棺,尺寸一大兩小。棺內鋪著石灰,棺釘和麻繩都已經備齊。七撥人的車上共有二十三隻收骨匣,比山中抬出來的人多兩隻。
一隻匣簽寫“槐二”,另一隻寫“槐十七”。
槐二昨日午後死在第十七屋。何慎已經提前下山,正關在京兆府。七撥人出發時,燈隱村尚有二十三人。他們拿到的不是十八年前的報亡名冊,連三日前誰還活著都有人替他們數過。
不是來認親的。
至少出發時不是。
“先把人分開。”他對差役道,“領牒者送東側候驗。山中出來的人有傷有病,送西側醫棚。待太醫院驗過,再逐一核親。”
蕭清晏道:“二十一人不能分。”
少尹看向他:“王爺,顧大人已經解印。”
“本王聽見了。”
“下官暫攝府事,須按文書辦。”
“領骸牒可以領活人?”
少尹一時冇有答。
領骸牒隻準覈驗、收殮和遷葬。它不是戶籍歸宗書,更不是可以強領活人的身契。
“可這些人身份不明。”少尹道,“總不能全部送進王府。”
“本王也冇打算請二十一位回去用早膳。”
阿滿回頭看了一眼。十三副擔架堵在門外,能走的八個人也已經站不直。城門旁的西棚隻能放四張床,真要分開,一撥人往醫棚,一撥人進候驗房,到了午後誰被哪張文書領走都未必說得清。
沈清璃問少尹:“京兆內庫呢?”
“封著。”
“顧大人與少尹各持半鑰。如今另一半在誰手裡?”
少尹從腰間取出半枚銅鑰:“在本官這裡。顧大人那一半由宮中收走了。”
原件進不了內庫。顧硯直安排在京兆府的何慎也不能被帶出來互證。
城門內忽然響起清道銅鈴。
冇有淨街,也冇有大隊儀衛。兩名女官先過門洞,隨後是一乘烏木青帷的肩輿。轎簾掀起時,少尹與門前差役同時俯身。
“長公主殿下。”
昭寧長公主從轎中下來。
她四十出頭,穿一身黛青窄袖常服,外罩銀灰披風,發間隻壓著一支白玉長簪。西郊風裡帶著灰,她的鞋邊也沾了一圈濕土,並不像從宮宴或公主府來。
黑鬆嶺的號箭傳到西城後,京兆少尹先向最近的慈濟棚借了醫車。昭寧正在棚中核冬衣,看見借車單上寫著二十一名傷患,便隨第一輛車一同趕來。
她先看傷者,再看案上的七份牒,冇有問誰告了誰。
“太醫到了嗎?”
少尹道:“已經去請。”
“擔架上的人再等半個時辰,未必都能等到。”
昭寧讓女官取來自己的宗室名牒,放在七份領骸牒旁。
“昭明寺西院原是舊藥院,二十四張床,昨冬剛修過水井。先把人送去。少尹派差役守門,太醫院派醫官驗藥,任何人不得單獨帶走一個。”
少尹遲疑道:“昭明寺是東宮供奉長明燈之處,眼下東宮也在案中。”
“所以你的人守門。”昭寧道,“若仍不放心,本宮留兩名女官,禦史台再請一人。三處各看一處門。”
每一道安排都能寫進公文,卻也把二十一名活證送進了替東宮供燈的寺院。
瘦男人急道:“殿下,小民等了十八年。”
昭寧看向他:“你拿的是領骸牒。”
男人伏下身:“人既活著,更該歸家。”
“活人歸誰,不由認屍的文書決定。”
她冇有說他是假兄長,也冇有替阿滿取名,隻讓少尹把七撥人分彆留在城門候驗房,不得互相說話。
東宮內藥房的印也被擺到案上。
少尹低聲說起何慎領人文書、石灰領憑和顧硯直提前被解印的事。昭寧聽完,隻把那張領憑翻到背麵,看了看瑞草暗紋。
“印要查。”她道,“東宮若有疏失,自有陛下處置。但一枚印從死人身上轉到活人手裡,不足以替儲君定罪。先保人,再問是誰用了它。”
城門前不少人聽見了。
她攔住領人,卻替太子留下了說話的餘地。
蕭清晏坐在車中,目光在那張宗室名牒上停了一瞬。
昭寧轉向他:“老五還能進宮嗎?”
“姑母若問腿,尚能。若問肩,方纔又裂了一次。”
“還能貧嘴,便不急著死。”
她讓隨行醫女先給蕭清晏看傷。蕭清晏冇有伸手,隻說二十一人先走。
昭寧也冇勸。
昭明寺的車很快到了。寺中冇有足夠的擔架,便把運經卷的平板車鋪上棉被。十三名不能行走的傷者先上車,其餘八人仍跟在旁邊。阿滿扶著老人走出幾步,又回頭看那七撥人。
瘦男人也在看她。
“我叫阿滿。”她說。
男人冇有應。
城門的鐵頁在兩人之間緩緩合攏。七撥領骸人全被留在門外,二十一名本該成為屍骨的人進了城。
昭明寺西院荒了幾年,藥味還留在牆裡。
院中有兩排低屋,正房原本用來收治冬日染寒的流民。二十四張窄榻之間懸著白絹屏,每四張床合為一隔,共有十七麵。屏頂削成燈罩的弧形,最初是為了擋風,也便於醫官隔簾診脈。最末一麵少了半根橫杆,垂下來時正好遮住藥櫃。
寺裡僧人忙著燒水。長公主留下的女官不碰傷者,隻站在院門驗人。京兆差役守外門,禦史台來的人尚未到,少尹便先撕下自己的半幅衣帶,封在內門銅環上。
二十一人逐個進院。
阿滿不肯讓醫官在驗傷簿上寫“槐九”。醫官說總得記一個能與銅牌相合的名字,她便把陸懷燈的木杖橫在案前。
“先寫阿滿。槐九寫在後麵。”
醫官抬頭看少尹。
少尹道:“照她說的寫。”
第六屋老人叫不出自己的舊名,隻記得村裡人叫他老杜。少年從來冇有名字,陸懷燈平日隻叫他“小七”,因為他住在第七燈屋。醫官寫到這裡停了很久,最終在姓名欄留下半行空白,另記年約十四。
十三副擔架全部安置好後,少尹親自點了一遍。
二十一。
“何慎另在京兆府。”沈清璃道,“他不在這二十一人裡。”
少尹在驗傷簿末尾另起一行,把何慎列為隔離人證。二十一名出村者,加上提前下山的何慎,活著的舊人共有二十二個。至於留在水門後的陸懷燈和十七屋裡的槐二,隻能等水退後再進山收殮。
阿滿聽見少尹念陸懷燈的名字,冇有糾正他。
寺中第一鍋熱水送來時,她把木杖靠在第十七麵白絹屏後,自己坐在少年床邊。屏風垂下,二十一道身影被分在十七片燈形白絹後麵,院外隻能看見模糊的輪廓。
冇有一張領骸牒能再從這裡單獨領走誰。
巳正,東宮西側內殿。
嚴玉棠聽見外麵換鎖,抄起茶盞便砸了過去。
茶盞撞在門框上,碎瓷落了一地。看守女官冇有進來,隻隔著門說:“側妃息怒。”
“把吳嬤嬤還給我。”
“吳嬤嬤牽涉嚴府舊物,尚在彆處問話。”
“她進嚴府時我還冇出生,能牽涉什麼?”
門外冇有回答。
嚴玉棠又去開嫁妝匣。鎖已經換過,三間屋子的鑰匙都不在她手中。父親送來的赤金步搖也被收進遺物匣,說要覈驗是否藏有夾層。
腳步聲從長廊另一端傳來。
看守女官先行禮,隨後門鎖被人從外麵打開。昭寧長公主走進來,身後跟著兩名女官。吳嬤嬤落在最後,眼睛通紅,懷裡抱著一隻朱漆小匣。
嚴玉棠站了起來。
她先看吳嬤嬤,再看昭寧:“殿下也來審我?”
“本宮不管嚴崇禮的案。”昭寧在離碎瓷兩步遠的地方停下,“有人拿他的遺物單來問,側妃冊書、陪嫁首飾和隨嫁嬤嬤算不算嚴府待勘之物。”
“他們說算。”
“本宮說不算。”
昭寧讓女官把東宮側妃冊書放到案上。紅綾壓得平整,冊尾宮印仍在。吳嬤嬤打開朱漆匣,裡麵是赤金步搖和一枚從屏風下找到的斷珠。
嚴玉棠拿起步搖。少了一根垂珠的金線仍垂著,斷口很齊。
“為什麼幫我?”她問。
“嚴崇禮有罪,捲上照寫。你已經入東宮冊,不能因為父親死了,便讓人隨手把你也添進遺物單。”
昭寧看了一眼門外的女官:“吳嬤嬤可以回來。嫁妝由東宮與宗正寺共同驗封,開箱時留兩名見證。你仍不得擅出承恩門。”
嚴玉棠攥著步搖:“這算保我?”
“算讓規矩仍是規矩。”
昭寧冇有安慰她,也冇有說嚴崇禮死得冤。臨走前,她將宗室回簽留在冊書旁,準吳嬤嬤當日取回嚴玉棠的三隻私匣。
門重新合上。
嚴玉棠等腳步聲走遠,才問:“她從哪裡把你找回來的?”
“東宮舊藥房旁的值屋。”吳嬤嬤道,“問了兩日,隻問大人出閣前交代過什麼。”
“你說了?”
吳嬤嬤搖頭,從赤金步搖上取下斷珠。
珠子不是實心。金絲穿過的小孔裡塞著一小卷油紙,細得隻能用針挑出來。
嚴玉棠怔住。
油紙上隻有一行字。
入宮第七日,持冊書末印、斷珠,去昭明寺西院燈油房。
明日正是第七日。
吳嬤嬤低聲道:“大人送您過承恩門前,讓奴婢無論發生什麼,都要等冊書回到您手裡再拆珠子。”
嚴玉棠看向方纔合攏的門。
冊書、斷珠、吳嬤嬤,恰好都在今日回到她麵前。
未正,禦書房。
顧硯直解印的急旨、七份領骸牒、東宮領人文書和北崖帶回的短弩一字排開。皇帝冇有先問柳承業,隻拿起那道申末發出的旨。
“旨意寫顧硯直封南口、調北坡。”
蕭清晏坐在下首:“是。”
“申末時,你們剛到雙石澗。”
“北坡的人還冇拆青蠟小令。”
“誰知道路線?”
“京兆府、兵馬司、送信差役,兒臣夫婦與柳承業。”
“如今顧硯直在府中候審,少尹拿著半把鑰匙,二十一名活人又險些被七張真牒分走。”皇帝看著他,“你覺得京兆府裡誰還可信?”
“顧硯直。”
“朕剛解了他的印。”
“所以兒臣冇說讓他來查。”
皇帝將急旨放回案上:“那讓誰?”
蕭清晏收起唇邊一直掛著的淡笑。
“兒臣。”
禦書房靜了片刻。
皇帝第一次冇有看他的輪椅,而是看著他的臉。
“你要京兆府印?”
“借一日。”
“一日能查出什麼?”
“至少能查出七撥人是來領親,還是來領二十一具本該燒乾淨的屍骨。”
皇帝手指在禦案上輕輕敲了一下。
內侍捧來京兆府印時,朱泥尚未擦淨。那方印原本屬於顧硯直,昨日申末被收進宮中,如今落到蕭清晏麵前。
“明日日落以前,若仍查不出七份牒所據事實有假,二十二人分交七州來員核親,不再由京兆府一處扣留。”皇帝道,“查不出,印還回來。查得出,你再告訴朕,京兆府該由誰坐。”
蕭清晏伸手接印。
印很沉。他受傷的左肩冇有動,隻用右手托住。
“兒臣領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