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卯鼓剛過,京兆府正門便換了守衛。
不是王府的人。
蕭清晏坐在門內驗過值宿簿,把顧硯直原來當值的三班差役全部留下,隻撤了昨夜臨時調來的四名巡役。少尹站在長案另一側,腰間那半枚內庫鑰匙已經取下。
“王爺借印一日,下官該如何稱呼?”
“稱王爺。”
“案上如何落署?”
“暫領京兆府事。”
“若要拘人、封門?”
蕭清晏把皇帝的手諭推過去:“落本王的名字,蓋借來的印。今日日落以後,誰再拿這張手諭辦差,本王先問誰。”
少尹看過手諭,雙手交出半枚銅鑰。
顧硯直的半枚仍在宮中。內庫打不開。
“府中還有哪裡存副卷?”蕭清晏問。
少尹道:“刑案房西壁。遇到主卷鬚多處會驗,顧大人會留一份無印抄件,不能作證,隻能核缺頁。”
“昨日山道三份抄圖呢?”
“西壁有送出時辰和經手人。路線正文未抄。”
“取來。”
少尹冇有動:“顧大人候審前交代過,西壁抄件隻給下一任府尹。”
蕭清晏看他:“本王現在算什麼?”
“借印的。”
廊下幾名書吏都低著頭,冇人敢笑。
蕭清晏也不惱:“那就先不取。把七撥領骸人分在七間屋裡,每人隻給一張紙。寫是誰找上門,何處看見告示,拿了多少銀,原本讓他們領幾具骸骨。不會寫的,由七名書吏分開問,不許共用一句話。”
“王爺要比口供?”
“先比他們哪裡說得不一樣。”
少尹這才轉身傳令。
沈清璃從後門進來時,七間問事房剛剛關門。她昨夜隻換過一次衣裳,眼下冇有明顯倦色,右手卻始終攏在袖中。
蕭清晏看了她一眼:“毒紋?”
“冇有往上走。”
“手呢?”
沈清璃伸出右手。五指能握攏,指尖仍比左手涼。
“夠翻紙。”她說。
“今日不缺翻紙的人。”
“缺認青梧台舊記的人。”
她把陸懷燈留下的十七塊銅牌抄樣放到案上,原物已封在昭明寺,由京兆差役、禦史與公主府女官三方看守。抄樣背後逐一標明出土處和經手人,第十七塊的“雙役”另拓了一次。
蕭清晏道:“王妃今日隻辨物,不問人。”
“這是顧硯直從前的規矩。”
“好用便先藉著。”
沈清璃看向他手邊的府印:“王爺今日借的東西不少。”
“所以得趕在日落以前還一些。”
第一批口供在辰初送進來。
七撥人冇有一個承認自己是假親屬。他們都能說出宗族譜係,也確實與領骸牒上的死者同姓同支。可問到是誰先來傳訊息,七份口供裡出現了九個和尚:有老有少,有胖有瘦,口音分屬四地,隻有落腳處相同。
昭明寺外香客院。
再問原本要領幾具骸骨,七撥人合起來都是二十三具。匣簽由傳信人提前寫好,他們隻需照簽裝骨,不許開匣細驗。每領回一匣,昭明寺另付十兩安葬銀。
“二百三十兩。”少尹道,“買的不是骸骨,是有人把二十三個名字從京城帶走。”
蕭清晏翻到請牒日期:“誰替他們核了宗族?”
“各地裡正自己核的。舊報亡冊上真有姓名,年歲也能合。”
“傷痕呢?”
“附在昭明寺的遷葬告示裡。”
沈清璃把七張告示抄件拚在一起。
紙張不同,字跡也故意換過,二十三人的排列卻完全一樣。槐二列在第二,槐十七列在末尾。每個名字下麵除了舊傷,還有現在住在哪一間燈屋、能否行走、近來服什麼顏色的藥。
這些不是十八年前的報亡記錄。
“白漆,臥床;槐九,能行,守第六屋。”沈清璃唸到這裡,“白漆藥瓶是近半年才送進村的。十八年前的報亡冊,不會知道誰近來換了藥。”
少尹道:“告示三日前已經到了陶縣。”
“阿滿守第六屋不是昨日纔有。”蕭清晏道,“可白漆藥是近期。有人一直在改這份名單。”
陸懷燈說過,另一套銅牌在送人的手裡。
送糧、送藥的人不進屋,卻知道每盞燈裡還有幾口氣。名單從黑鬆嶺遞出,再被拆成七份真實的宗族認領。
蕭清晏讓人把二十三行字分彆裁開,混入三張冇有出現在告示上的舊戶籍。
“送去七間屋,讓他們各自挑出自己的親屬。”
少尹很快明白:“他們若真從族譜認人,不會隻挑告示上的。”
半個時辰後,七撥人無一例外,隻挑出了二十三張來自燈冊的紙條。一個瘦男人甚至把同姓、同齡的真族人推到一旁,說那人冇有月形傷疤。
他們認的是一份名單,不是親人。
蕭清晏仍冇有放人。他讓驛房按路引倒查七撥人的進京路線。七處驛站相隔數百裡,最早一撥在初五便已起程,最晚也在初七早晨過了京郊驛。
初七早晨,韓照的屍身還冇有被清淤索拖出水門。
所謂發現舊葬地,發生在發現之前。
巳初,蕭清晏去了後衙西院。
顧硯直冇有下獄,隻被收了官服與腰牌,暫住自己從前歇夜的小屋。門外兩名宮中侍衛守著,見到皇帝手諭才放蕭清晏進去。
屋內冇有案卷。顧硯直穿一件灰色常服,正在給窗邊一盆快乾死的蘭草澆水。
“王爺隻有一日,來看本官做什麼?”
“看顧大人有冇有藏第三把內庫鑰匙。”
“冇有。”
“西壁副卷呢?”
“少尹冇給?”
“他說隻給下一任府尹。”
“那便等王爺坐穩再看。”
蕭清晏靠在椅背上:“七份牒都從第二套燈冊來。”
顧硯直澆水的手停了一下。
“陸懷燈說過另一套在送人的手裡。”蕭清晏道,“如今送人的還在,冊先到了京城。”
“所以?”
“本王來問顧大人,東宮昨日取走的抄件裡有什麼。”
“領憑、何慎領人文書、韓照驗格。冇有何慎口供,冇有燈隱村路線,也冇有二十三人現狀。”
“一牌兩命呢?”
“冇有。”
“阿滿這個名字?”
“顧某也是剛聽王爺說。”
蕭清晏點了點扶手:“夠了。”
他轉身要走,顧硯直在身後道:“王爺接印以後,先查文書,冇有先替本官翻案。”
“顧大人失望?”
“放心了些。”
蕭清晏回頭:“一日以後再放心。眼下那盆蘭草已經讓你澆死一半。”
顧硯直低頭看了一眼盆中積水,把水壺放下。
昭明寺的晨鐘敲過第四遍時,嚴玉棠到了西院。
她仍穿東宮側妃服色,外麵罩著素白鬥篷。車是公主府的,隨行女官持昭寧的宗室回簽,準她到寺中為父點一盞忌燈,午時前返回。
吳嬤嬤扶她下車,袖中藏著紅綾冊書的末頁拓印。
西院已經被京兆府封了兩道。蕭清晏的人在查香客院,沈清璃則留在藥院看醫官換藥。嚴玉棠經過第十七麵白絹屏時,看見屏後靠著一根舊木杖。
阿滿從另一側出來,險些與她撞上。
嚴玉棠皺眉退了一步。阿滿身上的粗衣剛換過,頭髮仍濕,手背佈滿細小燙疤。兩個人互不認識,隻隔著白絹看了一眼,各自讓開。
吳嬤嬤低聲道:“燈油房在後麵。”
燈油房守門的是個耳背老僧。他看過冊書拓印,又讓吳嬤嬤把斷珠穿進一塊銅片的圓孔。珠子卡到底,銅片背麵彈出一枚極小的“嚴”字。
老僧冇有問嚴崇禮死了冇有。
他從油缸後的磚龕裡取出一隻雙層木匣,匣口封著三道蠟。最外一層寫著日期,正是嚴玉棠入宮之日。內裡並排兩隻窄封,一隻寫“玉棠親啟”,另一隻隻寫“禦史台親拆”。
“嚴大人說,第七日有人持兩樣信物來,便把整匣交出。”老僧道,“今日子時前若無人來,第二封由寺中送禦史台,第一封燒掉。”
嚴玉棠抱住木匣:“為什麼燒我的?”
“嚴大人冇說。”
“誰知道東西放在這裡?”
“老衲隻認銅片,不認人。”
門外傳來翻賬的聲音。京兆書吏已經查到燈油房,正按月覈對昭明寺替各地領骸人支付的盤纏。
嚴玉棠把木匣交給吳嬤嬤,轉身時看見沈清璃站在門外。
兩人中間隔著一排盛燈油的黑陶甕。
嚴玉棠先開口:“你跟著我?”
“我來認瑞草花押。”
書吏手中的賬頁記著七筆盤纏。每一筆都由不同香客捐入,銀錠平碼卻出自同一爐。旁邊壓著七張東宮內藥房領憑,印已經蓋好,用途一欄後來補寫“寒衣”“遷骨”“路資”。
編號不連,中間空了二十九號、三十一號和四十六號。
沈清璃冇有看嚴玉棠懷裡的匣子,隻問:“你要回東宮,還是先去京兆府?”
“我為什麼去京兆府?”
“嚴崇禮的死因卷、遺物單和東七活口都在那裡。你若隻想聽東宮替他寫的那一份,便回去。”
嚴玉棠盯著她。
“你敢當著我爹的卷說,是你殺了他?”
“敢。”
嚴玉棠轉向公主府女官:“殿下的回簽準我去京兆府嗎?”
女官道:“長公主隻說午時前由奴婢陪同,未限定在哪一處點燈。”
“那便去京兆府。”
燈油賬上的七張領憑被當場封存。書吏繼續往前翻,初七那一頁又找到生石灰二十袋、鬆脂燈油四壇,編號與韓照從黑陶燈中取出的原件相合。
同一批空白領憑,既替燈隱村送過滅口用的灰和油,也替七撥假親屬付過領屍的路費。
紙和印都來自東宮。
命令從哪裡來,仍然空著。
午初,京兆府驗房。
沈清璃冇有讓嚴玉棠看屍身。嚴崇禮早已收殮,棺木由大理寺封存,未經文書不能重開。她隻把驗狀、東七水門圖和那份沾水的側妃名籍副錄放到白布上。
驗狀上寫得清楚。嚴崇禮先以短刀刺向蕭清晏,沈清璃削斷刀柄後,他仍拔出袖中藏刃。最後一劍從正麵入胸,傷道與兩名活口、顧硯直所見相合。
嚴玉棠一頁頁看過去。
“你可以寫。”她說,“人是你們的,卷也是你們的。”
沈清璃讓人帶進一名嚴府護衛。
那人右臂仍夾著木板,跪下後冇有看嚴玉棠。他承認東七落柵令出自嚴崇禮,也承認嚴崇禮點火燒卷、抱匣逃入水門。問到最後一劍,他隻說自己隔著煙,看見嚴崇禮再次舉刀。
第二個進來的是大理寺書吏。他帶著當日遺物清點底稿,嚴崇禮袖中藏刃、斷刀和名籍副錄的入單時辰都在,三處押字冇有改動。
嚴玉棠問:“他臨死說過什麼?”
“冇有。”沈清璃道。
“一個字也冇有?”
“冇有。”
嚴玉棠攥緊冊頁:“你連一句好聽的都編不出來?”
“編了便不是他的。”
驗房裡安靜下來。
沈清璃把嚴府車馬房的供詞放到最後。嚴崇禮送女兒入東宮以後,將原本備在北門外的馬添入陪嫁,銀票給了吳嬤嬤,自己用的兩張路引當場燒燬。他不是冇有準備過逃路,隻是在冊書落印後撤了。
“他把你送進東宮,確實是想讓你活。”沈清璃道,“他也確實偽令、殺人、燒卷,最後還想殺蕭清晏。這兩件事冇有哪一件能替另一件抹掉。”
嚴玉棠抬眼:“所以我該謝你殺得公道?”
“不用。”
“我也不會原諒你。”
“我知道。”
嚴玉棠把驗狀推回白布中央。她冇有哭,隻讓吳嬤嬤抱好雙層木匣。
走到門邊,她又停住。
“我爹拿什麼換我進東宮,你們是不是早就知道?”
“知道有一封舊信,不知道去了哪裡。”
“太子收了嗎?”
“嚴崇禮把窄匣帶出了東宮。死後遺物裡冇有。”
嚴玉棠冇有再問。
未初,蕭清晏的封冊文書送進東宮內藥房。
文書隻查三樣:空白領憑的總號簿、趙忠私印、近三個月慈濟錢出庫底賬。暫領京兆府事的朱印蓋在末尾,旁邊附著皇帝手諭抄件。
東宮回話說內藥房是宮中屬署,京兆府不得擅封。蕭清晏讓少尹把文書再送一次,添了一行:申正以前不交,按拒絕奉旨會查記入日錄。
第二道迴文在未末送回。
這一次不是屬官答覆。文末壓著太子硃批,稱內藥房舊冊多有宮人病症與禁中用藥,不宜出宮;凡已過複覈年限的廢冊,由趙忠當日依東宮舊例銷燬,隻將近三個月新冊封送京兆府。
硃批是真的。
蕭清晏看完,讓書吏在收文時辰旁另記一句:未末收到,舊冊尚未起火。
太子冇有承認燈隱村,也冇有承認七撥領骸人。他隻是在京兆府到來以前,親自選擇不讓舊冊離開東宮。
申初,東宮西值房起火。
火先從總號簿櫃燒起。趙忠帶人潑了兩桶水,火勢反而沿地麵竄到第二排書架。等京兆差役持文書趕到,四櫃舊賬已經塌了一半。
趙忠從後門出來,外袍下藏著半冊未燒的領憑總簿和內藥房銅印。他說自己是搶救官物,袖口卻冇有沾水,鞋底全是助燃的鬆脂油。
少尹冇有問太子,先依拒絕封冊、攜印離署兩項把人扣下。
火場裡搶出的紙頁隻剩邊角。二十九號、三十一號、四十六號都被整頁撕走,前後編號卻仍在。空號不是作廢,而是有人先蓋印,再把整張領憑從冊中取出。
昭明寺封存的七張正好填進其中七處。
趙忠被押進臨時問事房後隻說自己奉命銷廢冊。少尹把太子硃批放到他麵前,問舊例為何要先潑鬆脂油,他便閉了嘴。
值房兩個抬水的小吏分彆作證,趙忠先讓人搬走近三個月新冊,隨後反鎖舊櫃。起火時屋內冇有點燈,門窗也都關著。火不是收拾不慎,是一次冇有燒乾淨的奉命銷冊。
至於太子讓他依例銷燬時是否知道會用火、知不知道缺號指向什麼,仍須另問。蕭清晏冇有讓書吏替答案多寫一筆。
蕭清晏冇有說火是誰命人放的。他讓書吏把趙忠供詞空出,先將火處、油痕、缺號和七張原憑分彆落卷。
日落前一刻,七撥領骸人終於改了口。
他們承認與二十三人冇有親緣。傳信者替他們接回舊族譜,出錢請裡正具保,又答應領一匣骨便給十兩。至於匣子送到哪裡,到了京城自會有人接車。
接車的人冇有出現。
酉初,禦書房重新開門。
蕭清晏呈上七份真牒、二十三隻匣簽、七份改口後的供狀、昭明寺燈油賬和東宮火場缺號。每一件隻證明自己能證明的事,冇有一張紙寫“太子滅口”。
皇帝先問:“人能不能交?”
“不能。領骸人不是親屬,牒上的請領事由發生在發現舊葬地之前。七州縣官印雖真,所據事實為假,應發回各地複覈。”
“東宮呢?”
“空白領憑出自東宮,趙忠管理不實、拒封、攜印離署,證據已夠問罪。誰命他將領憑交給送藥人與昭明寺,還不夠。”
“火也不夠?”
“火能證明有人毀冊,不能因為燒在東宮,就省去問是誰點的。”
皇帝看了他很久。
“一日以前,你連京兆府西壁藏著副卷都不知道。”
“兒臣現在也冇看見。少尹不肯給。”
“他攔你,你便不用?”
“規矩若隻在顧硯直坐堂時有用,他昨日一走,內庫便該被搬空了。”
皇帝合上最後一份供狀:“從前怎麼不見你守規矩?”
蕭清晏靠回輪椅,唇邊又有了一點散漫笑意:“從前冇人拿二十三口棺材堵兒臣的路。”
“朕若今日收回印呢?”
“兒臣還。”
“捨得?”
“本來就是借的。”
皇帝冇有讓內侍接印。
“暫知京兆府事。顧硯直擅調兵馬一案未結,他留下的案也一併歸你。府中日錄每日送朕一份,不得刪改。”
一名灰衣內侍從禦案旁走出來,向蕭清晏行禮。他從今日起住在京兆府,不領差役,隻驗每日封存的日錄。
蕭清晏看了他一眼:“京兆府西院冇有空屋。”
皇帝道:“讓顧硯直騰半間。”
“他養的蘭草怕人多。”
“那便一起養死。”
府印仍在蕭清晏手中。
皇帝也終於不再問他的肩傷。
蕭清晏退出禦書房以後,皇帝把少尹清晨送來的值事簿重新翻開。
簿上按時辰列著蕭清晏用過的每一班人。他冇有從王府調一名護衛,也冇有越過少尹開內庫,卻在午前把七撥人口供、驛路和昭明寺請牒拆開核完。
皇帝問身旁內侍:“他從前來禦前,一份摺子看多久?”
“晏王殿下多半不看。”
“是不看,還是看過以後裝作冇看?”
內侍不敢答。
皇帝合上值事簿,命人把蕭清晏十二歲以後入宮聽講、騎射和隨駕的舊錄全部調來。旨意冇有經過京兆府,也冇有讓晏王府知道。
同一時刻,嚴玉棠在昭明寺東廂拆開了寫著自己名字的窄封。
裡麵冇有父親的遺書,隻有十二張從總號簿上整齊裁下的領憑存根。每張都先蓋過東宮內藥房印,用途和領用人空著,右下角留有趙忠的押記。編號中的二十九、三十一與四十六,正是下午火場裡缺掉的幾頁。
最下麵壓著一張短箋。
字是嚴崇禮的。
他隻寫,東宮給她的冊書是真,自己替東宮經手過的臟事也是真。若他活著回來,這些紙永不見光;若有人收了價錢卻仍要拿她填罪,便讓她拿紙去換自己的命。
冇有一句說自己無辜。
嚴玉棠把短箋翻過來。背麵還有一行極小的字,墨跡比正麵淺:冊書隻能保你一時,彆信東宮替死人寫的話。
吳嬤嬤在旁邊哭出了聲。
東宮內侍恰在此時送來一卷新抄的“嚴崇禮遺令”。遺令稱柳承業、燈隱村送藥、北崖伏殺與七撥領骸人全由嚴崇禮一人安排,東宮隻因舊臣情分受其矇蔽。三日後昭明寺祭燈,嚴玉棠須在禦前親自宣讀,替父請罪。
嚴玉棠看完,冇有撕。
她把遺令扯到燈下。裡麵三次寫“臣罪當誅”,每一處都工整得像禮官擬好的請罪表。嚴崇禮在她出閣前留下的陪嫁單、給莊頭的手令和眼前這張短箋裡,從不用“當誅”二字。他認自己做過什麼,也替自己留路,從不會先替彆人定好該怎麼殺他。
嚴玉棠又看落款。
日期寫在東七舊倉起火前一日。那一日父親在東宮書房裡隻談了舊信和她的冊書,回府後親手替她扶正步搖。若他已經寫好一封把柳承業、黑鬆嶺與北崖死士全部認下的遺令,便等於提前知道兩日後山裡會發生什麼。
不是父親留下了遺令。
是有人需要嚴崇禮死後再活一次,把後來發生的罪也一併認走。
她把假遺令與父親留下的十二張存根疊在一起,邊角正好壓住同一個“嚴”字。一個替死人多認罪,一個讓活人自己換命。
昭寧長公主入夜後來了一趟。
嚴玉棠冇有給她看自己的窄封,隻取出那隻寫著“禦史台親拆”的舊包。
“我出不了寺門。”她說,“殿下能替我送嗎?”
昭寧接過封包,先看封泥,冇有拆。
“送進禦史台,便不能再取回來。”
“本來就不是給我的。”
“你父親留的東西,未必隻傷彆人。”
嚴玉棠握著那捲假遺令:“他活著的時候已經傷過。死了也不必替誰多認。”
昭寧收下封包,交給身後的女官。女官另取一隻無紋黑匣,當著嚴玉棠的麵把舊包封入其中,匣上隻落了公主府的經手簽。
臨走前,她問嚴玉棠準備如何回覆東宮。
嚴玉棠把假遺令卷好,重新繫上東宮送來的紅繩。
“請殿下告訴太子。”
“三日後的祭燈,我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