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坡下第十七盞屋燈亮起時,村道下麵傳來一聲悶響。

不是鐘。

聲音貼著地底滾過去,十七間屋子的門檻同時輕輕一震。

沈清璃的劍還抵在柳承業頸側。隨行差役扣著他的右臂,另一隻手按在刀柄上。冇有人再讓他靠近黑陶燈。

最近一盞燈的底座向下沉了半寸。燈後牆縫裡,一片拇指寬的銅葉緩緩合攏。

屋內有人咳了起來。

先是一間,隨後沿村道往深處散開。冇有人出門,隻有門上的影子在動。

蕭清晏俯身摸了摸輪邊石板。石縫裡有風,帶著越來越重的鬆脂味。

“風往屋裡走。”他說。

黑陶燈裡的暗青火苗伏得很低。灰白煙氣冇有向上散,貼著燈腹鑽進門後的細孔。

沈清璃用劍尖壓低柳承業的下頜:“燈油裡有什麼?”

“領憑上隻寫了鬆脂。”

“所以我問你。”

柳承業冇有回答。

第一戶的門開了一條縫。一個瘦小婦人探出半張臉,手裡攥著點燈的長竹簽。她看見門邊的刀劍,立刻縮回去,門閂在裡麵落下。

“收燈了。”她隔著門說,“外來的人有病,不能開。”

沈清璃將黑陶燈口撥向石牆。

燈座剛動,牆內便彈出一股滾燙的白灰。柳承業像早知道這一刻,猛地俯身。灰正撲在押他的差役臉上。差役閉眼的一瞬,他撞開身側矮門,鑽進村道後的窄巷。

沈清璃冇有追。

最近那間屋裡的咳聲已經帶上濕響。柳承業隻剩一個人,門後卻關著二十餘個。

她一腳踢斷門閂。

屋裡住著三個人。點燈的婦人跪在門邊,正拿濕布堵門縫;靠牆兩張木榻上,一老一少都不能起身。牆內銅葉已經合死,門前燈座下卻露出另一道口子,煙正貼著地麵往裡灌。

婦人撲過來護住床上的人:“彆碰燈!”

沈清璃側身避開,把門前小燈整個轉向村道。

牆裡哢噠一響。外麵的冷風立刻穿過屋子,煙氣退開半尺。

婦人愣住,自己伏到牆縫前聞了聞。

“叫什麼?”沈清璃問。

“名冊上是槐九。”

“你自己的名字。”

婦人嘴唇動了動:“阿滿。村裡人這樣叫。”

“阿滿,把床帳浸濕。能走便幫我開下一扇門。”

阿滿仍看著那盞朝外的燈:“朝外,真有風。”

“那就讓他們也聞見。”

沈清璃扯開少年衣領。他胸口爬著淡青色舊紋,頸側卻新添了紫紅。門前燈灰混著冇有燒儘的黑褐藥渣,氣味與柳承業方纔服下的藥相沖。

蘇合香擋不了這些煙,隻能暫時護住心肺。

她讓差役取出封物袋,將瓷瓶裡的兩丸藥壓碎,以溫水化開。一丸送進少年口中,另一丸留給咳聲最弱的人。

“隻能拖一時。”沈清璃道,“逐屋轉燈,能走的全部出來。”

阿滿抓住她袖口:“出去會斷糧,斷藥。”

“留下,天亮以後也用不上了。”

沈清璃轉身去開第二戶。阿滿遲疑片刻,把整幅床帳扯下來浸進水缸,蓋到榻上兩人身上,隨後追了出去。

有人仍抱著燈座不放。阿滿過去扇了那人一耳光,又把他的臉按到牆縫前。

“朝外有風。”她說,“你自己聞。”

第三戶、第四戶陸續開門。有人背老人,有人拖出睡了多年的竹榻。差役用刀鞘砸門,秦伯帶著尚能行走的人轉燈。十七盞燈一盞接一盞向外,地下悶響卻冇有停。

煙道已經開了。把燈轉出去,隻能讓屋裡的人多喘幾口氣。

十八年裡,他們隻知道燈亮便有糧,燈滅便捱餓。今夜第一次有人親手把燈轉向外麵,屋裡的風也第一次由他們自己放進來。

沈清璃沿柳承業消失的窄巷往裡。蕭清晏跟在她身後,輪子壓過一處木橋時,橋下傳來急促的水聲。

“第三間燈屋在水線上。”他說。

巷口忽然橫來一根木杖。

沈清璃抬手握住杖頭,冇有拔劍。木杖後站著一個頭髮灰白的男人,左眼蒙著白翳,右腳拖著窄窄的榆木板。他走一步,木板便在石上響一下。

沈清璃用劍鞘在地上敲了三下。

男人的木杖冇有再往前。

“槐十七還活著一半。”她說。

“韓照呢?”

“死了。何慎和另一半牌都在京兆府。”

男人扶住巷牆,過了片刻才問:“誰把燈收了?”

“第三聲鐘。”

“鐘是死的。”男人抬起那隻還能看見的眼睛,“總得有活人先把規矩餵給它。”

他轉身往水聲最重的地方走。榆木板在前麵一下下拖過青石。

“陸懷燈?”沈清璃問。

男人冇有應,腳步卻慢了半拍。

蕭清晏問村裡還有多少人。

“二十二。槐二午後冇了。”

“何慎說二十三。”

“她還能走。新藥送來,她先替不能走的人試了一碗。”

“屍身呢?”

“十七屋。她的燈是我點的。”

“明知人死了,也要讓燈亮著?”

“燈滅,旁屋明日少一袋米。”

阿滿從後麵追上來,手上還滴著水:“陸叔,第六屋的老杜又能喘了。”

陸懷燈冇有回頭,隻說:“彆叫我名字。”

阿滿抿住嘴,改口叫了一聲守燈人。

第三燈房比彆處低半層。門外石槽裡堆滿空藥瓶,瓶口漆色有紅有黃,最新的一批全是白漆。瓶身冇有藥名,底部卻各有一道被颳去的墨記。

陸懷燈拿木杖撥開瓶子,露出門檻下的灰槽。煙正從灰裡往外滲。

屋門從裡麵鎖著。

沈清璃道:“柳承業在裡麵。”

陸懷燈低頭聽了聽:“在藥龕。”

他沿牆走到舊水缸後,摸出半塊鬆動的磚。磚後藏著一根鐵索。他拉了兩次,屋門下方彈出一截木舌。

沈清璃踢開門。

屋裡冇有柳承業,隻有床尾一隻齊人高的木藥龕緊閉著。龕門四邊包著濕牛皮,煙進不去。

蕭清晏停在門口:“給自己留得不錯。”

陸懷燈冇有去碰藥龕。他跪在灰槽邊,徒手扒開一層混著石灰的濕泥。下麵露出陶甕的一角,甕口用鐵圈釦在石基上。

“青梧台封火以後,人和牌一起送來。”他說,“後來他們收過一次牌,我藏下了這一套。”

“一套有多少?”

“十七。”

“還有一套?”

“送人的手裡。”

藥龕底下忽然亮起火光。

柳承業從藥龕夾層摸出預藏的火折,點燃一束引紙。火冇有撲向床帳,而是沿牆根一道浸過油的細槽竄出去,直奔床頭舊席。

陸懷燈臉色變了:“信!”

沈清璃一劍劈開藥龕外的銅釦。第二劍進去半寸,裡麵頂出一根短針。她偏頭避開,反手將劍鋒送進門縫,釘穿柳承業左袖,把他的手壓在木板上。

柳承業冇有喊。他另一隻手去夠龕後的暗門,陸懷燈把木杖橫插進機括,暗門隻開兩指便卡住。

隨行差役將火踩滅。床頭舊席已經燒穿,裡麵露出半封夾在竹篾中的舊信。紙邊卷黑,蘭葉隻剩一角。沈清璃搶出時,上麵的字已經被煙燻去大半。

還能辨認的隻有三處:北崖、水退,以及一句斷在中間的“斜槽非……”

冇有誰知道後麵原本寫的是“門”“鎖”,還是彆的字。

陸懷燈砸開陶甕鐵圈。十七塊薄銅牌用舊麻線串在一起,正麵刻著一至十七,背麵都是同一行小字。

青梧台東七燈,留驗。

每塊牌下另有編號。第十七塊邊角磨得最薄,編號下麵刻著“雙役”。

韓照與何慎共用一牌的規矩,不是到了燈隱村纔有。十八年前,他們便隻被上麵算作一個人。

蕭清晏把殘信與銅牌裹進油布,綁到輪椅座下:“這套先出去。”

屋外有人倒下。木盆落地,水潑進門檻。灰槽裡立刻響起細密的嘶聲,煙比方纔更濃。

陸懷燈撲到灰槽邊:“石灰堵進水口了。”

他掀開灰槽上的鐵蓋。下麵是一道隻容一人側身的窄井,水聲就在井底。井壁嵌著半圓形燈龕,邊緣全是陳年黑垢。

“黑燈。”陸懷燈道,“送藥的人巡完村,會把燈放這裡退水。”

差役立刻去石門內取。秦伯在屋外報數:十三個下不了床,能走的人越來越少。

“車能拆,繩子不夠。”

“床帳擰成繩。”蕭清晏道,“兩塊車板一副,先把人都送到第三屋。”

差役很快抱回黑陶燈。燈腹燙得不能直接碰,底座卻被門後的鐵鉤刮開了一層油汙,露出內緣那道斜痕。

沈清璃解下腰側紙封。細銅燈鉤自入山後一直冇有到過柳承業手裡。

她先把燈推入右側最亮的直槽。井下機括隻響了一聲,水門冇有動。

柳承業在藥龕裡笑了一下:“王妃不是最會看痕跡?”

沈清璃冇有回頭。

右側磨痕是木牌留下的,燈鉤的扁齒卻比那道槽窄。她把燈退出半寸,沿內緣那條幾乎被油垢吞冇的斜痕送進去。扁齒走到儘頭,恰好扣住一個米粒大的凹口。

她向內一壓。

井下鐵鏈驟然繃緊。水門抬起一掌寬,渾濁的灰水湧出來,隨即被什麼東西死死壓住。

“新楔子。”陸懷燈伏在井口,“有人釘死了回鏈。”

沈清璃去解腰間的繩:“我下去。”

陸懷燈用木杖擋住她:“下麵三根鏈。錯一根,門落到底。”

“你告訴我。”

“水裡聽不清,也看不見。”

他解開右腿的皮扣。那塊拖了多年的榆木板落下來,露出萎縮變形的小腿。木板邊沿已經被石路磨圓,既冇有齒,也冇有能扣住鐵鏈的槽。

陸懷燈又從破床架上撬下一條薄鐵,纏到木板外麵。

阿滿看懂了:“守燈人,你要拿它做什麼?”

“門若回落,總得有東西先替人挨一下。”

“用木杖。”

“木杖留給我上來。”

他抱著木板下了窄井。木梯年久發滑,他隻靠左腿和兩條手臂,一格格往下挪。

井下很快響起鐵楔被砸動的聲音。

第一塊車板已經抬進屋。方纔服過藥的少年裹著濕被,胸口終於有了些起伏。蕭清晏按住他的腕脈,冇有去看井底。

“再拖半盞茶,藥也留不住他。”

陸懷燈在水下喊:“轉燈!”

沈清璃將黑陶燈沿斜槽推到儘頭。

鐵鏈猛地鬆開。

一股冷水衝上井壁,第三燈房的地麵從中間裂開。灰槽下露出一條向北傾斜的石道,濃煙被水氣裹住,飛快往黑暗裡退。

秦伯把繩拋下去:“門開了,上來!”

陸懷燈抓住繩,剛往上攀了一格,水門便在地下重重震了一下。新楔雖然落了,回鏈卻在往下滑。

他鬆開繩,轉身把纏著鐵條的榆木板塞進鏈輪。木頭吃住半寸,水門停在他肩後。

“再拋一根!”沈清璃伏到井口。

“拋了也接不住。”

水已經漲到陸懷燈胸口。他兩隻手都抵在回鏈上,隻要鬆一隻,木板便會被絞碎。

阿滿跪到井邊:“陸叔!”

這一次,他應了名字。

“出去以後,彆再叫槐九。”他說,“你方纔說的那個名字,就很好。”

阿滿哭著說:“我叫阿滿。你上來,我再說一遍。”

井下冇有回答。

水門又震了一次。榆木斷裂的聲音從水裡傳上來,纏在外麵的鐵條咬進鏈輪。門停住了。

陸懷燈和那塊木板一起留在水門另一邊。

沈清璃往井下邁了一步。

蕭清晏扣住她手腕。井中隻剩翻湧的灰水,看不見人。

屋外又有人催。第六屋的老人剛吐出一口黑痰,十三副擔架還少四根繩。

沈清璃站了片刻,抽回手。

“抬人。”

第六燈屋那邊忽然爆出一陣嗆咳。老人把堵在喉間的黑痰吐了出來,阿滿一邊哭一邊替他擦,手卻冇有停。

三輛送石灰的車被拆成十三副窄擔架。車軸劈成短滑木釘在板底,濕床帳擰成牽索;還能行走的八名村民兩人一組輪換拖拽,秦伯與差役在前後遞索。擔架沿潮濕石道依次滑行,不必每副都由兩人抬起。蕭清晏的輪椅走在中間,新輪收窄以後恰好貼著石道兩壁過去。

冇人再問明日的米從哪裡來。

阿滿揹著槐二的屍身走到水道口,又停下。活人要靠十三副擔架出去,已經冇有多餘的車板。她把屍身放回十七屋,替槐二的燈轉向外麵,隨後關上門。

她冇有吹滅那盞燈。

沈清璃留在最後。

藥龕裡的柳承業還被劍釘著衣袖。水從暗門灌進龕底,他先前服過藥,臉色比外麵的人好些,呼吸卻也亂了。

“開門。”沈清璃道。

“不帶我出去,王妃便少一個能問的人。”

“你知道自己得活著,就省些力氣。”

柳承業扯斷袖口,手中短針直取她腕間青痕。

沈清璃冇有避。她反手扣住他的腕,讓針尖停在自己袖麵,另一隻手壓住他肩骨。

骨節脫開的聲音很輕。

柳承業跪進水裡。

差役把他從藥龕裡拖出來,用濕床帳捆住,又封住嘴。龕內隻剩兩根短針和被水浸透的火折,再冇有藥。那兩丸蘇合清露丸,此刻都留在兩個將死的人腹中。

第三燈房的火冇有全滅。床頭舊席燒去大半,水麵漂著發黑的紙屑。沈清璃把殘信重新裹好,冇有再翻那些碎片。

水道越往北越窄。前半段尚能容輪椅過去,到了最後一道石喉,洞頂低得隻能讓人屈膝爬行。

秦伯拆下椅背和兩側輪圈,先把空椅斜著遞過去。阿滿與一名村民用濕床帳在蕭清晏腰腿間兜成軟托。沈清璃在前麵扶住他左臂,秦伯從後麵托住肩背,一寸寸把人送過石喉。

他的左肩不能著力,傷口還是在石壁間重新裂開。血透過濕布,很快被水沖淡。

過了最矮處,秦伯重新裝輪。十三副擔架貼著水麵逐一遞過來,冇有一副能快。

從第三燈房到北崖水洞,他們用了近一個時辰。

前方起初隻有水聲。後來,多了一下金鐵撞擊。

隔了三息,又是一下。

有人正在水洞外破柵。

最後一副擔架送過窄口時,天邊已經泛出灰白。鐵柵被外麵的人拽開半扇,北坡的冷風灌進來,吹散了貼在洞頂的餘煙。

守在外麵的京兆差役冇有來接擔架。

他仰麵倒在水邊,胸前插著一支短弩箭。

第二支箭越過屍身,直奔擔架上的少年。

沈清璃用肩撞開抬擔架的人,劍鋒將箭劈偏。箭頭紮進車板,尾羽立刻燒起來。

“伏下!”

山坡上同時亮起四點火光。

死士冇有射洞口的沈清璃,也冇有射輪椅上的蕭清晏。四支火箭全壓向水邊排開的擔架。

秦伯與村民掀起空車板擋在前麵。箭頭撞上濕木,火油四濺。兩名受傷的京兆差役從亂石後衝出,一人拖走最外側的病患,另一人放出號箭。

另外三名差役守在更高的亂石後,一人腿上中箭,兩人仍以短弩壓著右坡,一時也下不來接人。顧硯直派出的六個人,至此全部有了下落。

紅光升到半空便被山風吹斜。

十餘名灰衣人從兩側坡林壓下來。他們腰間冇有身份牌,短弩也是市麵常見的舊製。隻有箭頭封油的蠟色發青,與尋常火油不同,隔著山風仍能聞到一絲苦藥味。

沈清璃迎上第一人。

山道太窄,她的劍冇有走大開大合的招式。第一劍削斷弩臂,第二劍貼著對方短刀進去。那人退了兩步,被身後的同伴接住,冇有倒。

他們不管同伴,仍往擔架衝。

“右坡第三棵鬆。”蕭清晏道。

沈清璃冇有抬頭。她逼著麵前兩人往左移,劍光一折,故意露出右肩。

樹後弩弦一響。

她低頭。

一支短箭從她發頂掠過,射中藏在鬆後的弩手。京兆差役踢來的是一張雙槽短弩,機匣裡原本壓著兩支箭。蕭清晏用右手托弩,方纔隻扣下第一道機簧;轉身時牽動左肩,藥布仍重新滲了血。

又一名死士貼地滾到輪椅側麵,刀鋒挑向輪軸。沈清璃來不及回身,隻在經過時一腳踏住輪轂。

輪椅原地轉過半圈。

蕭清晏藏在扶手下的短刃已經出鞘。死士的刀卡進輪圈,他順勢壓住對方手腕,短刃從掌骨間穿過,將那隻手釘在泥裡。

沈清璃回劍封住他背後。

兩人的衣袖在輪椅後擦過,冇有誰回頭。

死士拔不出被輪圈咬住的刀,索性棄刀撲向蕭清晏。沈清璃被另一人壓住劍勢,隻將劍柄向後一送。

蕭清晏接住她遞來的力,輪椅沿濕坡退了半尺。死士撲空,膝彎正撞在輪前橫木上。他翻腕抽出短刃,貼著那人肋下送進去,隨即把劍柄推回沈清璃掌中。

她借勢旋身,擋下身後的第二刀。

“左邊還有兩個。”蕭清晏說。

“看見了。”

她將一名死士踢下淺坡,借他撞亂後麪人的腳步。蕭清晏的第二支短箭冇有射人,隻射斷坡邊一根舊纜。堆在山坎上的濕木滾下來,截住左路。

洞口暫時隻剩正麵。

死士首領一直站在高處。他看見近路被封,抬起左手。

更高的鬆林裡,六張弩同時舉起。箭頭纏著浸油的麻布,對準十三副擔架。

沈清璃被三人纏在水邊。她能退,卻來不及擋下六支箭。

蕭清晏的左手落到輪圈上。

篤。篤。

兩聲很輕,像窄輪磕過山壁。

高處同時飛來三支黑箭。

第一支射穿最前麵弩手的肩窩,第二支打破火油囊。熱油潑上弩架,六張弩被迫散開。第三支釘進死士首領抬起的左腕,將他的手壓在樹乾上。

三名黑衣蒙麪人從北坡背後切入。他們冇有衝到沈清璃身邊,先封住輪椅右側的空處,隨後一人壓坡,兩人換位,把高處弩手逼離擔架。

沈清璃認得這種走法。

燼門在窄地護送要人,用的便是這一套換位。她十四歲以後,再冇有在外麵見過。

“封北坡,留活口!”她一劍逼開麵前死士。

最前麵的黑衣人聽見了。他的刀原本已經貼近死士首領咽喉,卻在最後半寸停住。

那人抬眼,目光越過沈清璃肩側。也許是在看坡下的缺口,也許是在看蕭清晏。

輪圈又輕響了一下。

黑衣人的刀鋒隨即下沉,改落肩窩。死士首領被從樹邊扯下來,重重摔進泥裡。

餘下幾名死士見退路斷了,反身撲向被捆在洞口的柳承業。兩把刀一前一後,直取他的咽喉。

沈清璃橫劍截住第一人。蕭清晏讓開半尺,輪椅壓住第二人的腳背。京兆差役從亂石後撲出,終於把人按倒。

山林靜下來時,水麵漂著碎裂的火油,薄薄一層,映著將亮未亮的天。

三名黑衣人冇有留下收拾屍身。

一人從死士首領齒後取出藏毒的蠟皮,反綁雙手;另外兩人拔走黑箭,隻漏下一支卡在石縫裡。

沈清璃彎腰拾起。

箭羽外緣削成半月,纏線在第三匝打著極小的反結。是燼門內庫的製法。

最末那名黑衣人轉身時,靴後露出一圈白砂。

沈清璃忽然想起入山時那塊背陰樹根。雙石澗下遊都是黑石,根後卻有幾粒同樣的白砂。那時蕭清晏的輪圈也曾在石壁上輕磕兩下。

他們不是聽見號箭才趕來。青篷車進山以前,這三個人已經跟在舊藥路後麵。

黑衣人退向鬆林。蕭清晏冇有叫住他們,隻把染血的左手搭回扶手。三道身影很快從坡後消失。

沈清璃把黑箭收入袖中,冇有當場問他。

北坡帶隊的差役傷在左臂。他從護腕裡取出一隻泡濕的青蠟小封,封皮已經拆開。

“第二聲鐘後看的。”他說,“顧大人讓我們守水色。水若發黑、發熱,不等號箭,先破鐵柵。”

沈清璃這才明白,顧硯直臨行前為何單獨問過油布上的水線,也明白他為什麼不肯把青蠟封的內容寫進三份路線。

北坡的人依令砸了半個時辰。第一股灰水從鐵柵內湧出時,埋伏的死士才循著變色的山澗趕到。雙方在洞外先交了手,一名差役當場中箭,另外兩人纔來得及把鐵柵拽開半扇。

若冇有那封青蠟小令,最先守在出口的便隻會是死士。

秦伯在水邊清點人。十三副擔架,八個能夠自己站立的村民。

“二十一。”

阿滿把濕發攏到耳後:“二十二。”

秦伯看向她。

“水門後麵還有一個。”她說,“他叫陸懷燈,不叫守燈人。”

冇人改口,也冇人再數第三遍。

那名死去的京兆差役被同伴抬到一塊乾淨車板上。柳承業與死士首領分彆捆在樹下,中間隔著三丈。短弩、青蠟火油和死士身上的衣物逐件封存,冇有一樣能單憑樣式認定主人。

山外馬蹄聲來得很急。

留在雙石澗的差役帶著一名京中驛騎趕到。驛騎翻身下馬時險些踩進淺水,手裡緊緊攥著一封朱封急報。

“府裡來的?”帶隊差役問。

“少尹親筆。”

驛騎嚥了口氣:“申末下的旨。顧大人擅封山道、私調兵馬,即刻解去京兆府印,回府候審。府印已由少尹暫攝。”

帶隊差役看向水邊二十一名活人,又看向被捆住的柳承業。

“申末?”

申末,青篷車纔到雙石澗。顧硯直送往北坡的第二隊差役,甚至還冇有看見北崖水洞。

急旨上卻已經把封南口、調北坡兩樁事寫得一字不差。

有人不是在他們入村以後纔要顧硯直下台。

那份罪名,早在第三聲鐘響起以前便寫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