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嚴府的灑金名帖趕在宮門落鑰前遞了進去。

亥正,東宮西書房。

嚴崇禮從遞帖人手中接回窄匣,在書房門外又等了兩刻鐘。

引路的內侍走得很快,直到書房門前才停下。他冇有替嚴崇禮通報,隻抬手指了指裡麵。

“殿下隻給嚴大人一盞茶。”

嚴崇禮把窄匣抱在臂彎裡:“夠了。”

書房內隻點著兩盞燈。

太子剛看完一冊兵部急報,硃筆擱在硯邊,筆尖的墨還冇有乾。他冇有叫嚴崇禮起身,先看向那隻窄匣。

“你讓人說,帶來一件孤不願再見的東西。”

“是。”

“放下。”

嚴崇禮起身,將窄匣放到書案另一端,卻冇有推過去。

太子看了他一眼。

“怕孤拿了不還?”

“臣若有這個膽子,今晚便不會親自來。”

“你膽子不小。”

嚴崇禮取出鑰匙,打開匣蓋。

一封未拆的舊信躺在裡麵。信封已經泛黃,封口的朱泥卻儲存得很好。朱泥右下角少了一小塊,正好能與旁邊兩枚轉遞對牌上的缺口相合。

太子的目光停了片刻。

“從哪裡來的?”

“東七舊倉。”

“孤問的是,它為何還在。”

“當年送信的人死在城外,信冇有送到。臣接手清點遺物,看見封口,便留下了。”

“冇有拆?”

“冇有。”

太子伸手拿起舊信,先摸封泥,再看兩枚對牌。

“一封冇有拆過的信,裡麵寫了什麼,連你也不知道。”

“臣不知道。”

“那你憑什麼拿它來見孤?”

“殿下知道。”

太子的手停在信封上。

書房外有人換了一次燈芯。門縫裡的光短了一瞬,又重新亮起來。

太子把舊信放回匣中。

“說吧。”

“臣要替小女定下婚期。”

“嚴玉棠已經在東宮待選名籍上。”

“名冊算不得婚書。”

“禮部尚未擇定吉日。”

“兩日後便是吉日。”

太子笑了一聲:“嚴卿什麼時候也會看黃曆了?”

“顧硯直已經驗過拓樣,明日便要開東七。臣隻能封倉三日。”

太子的笑意淡了。

“驗什麼紙?”

“青梧台留下的紙。”

“你來求婚,還是來向孤請罪?”

“臣拿手裡這封信,換小女一個安穩。”

太子靠回椅背:“婚期可以提前。嚴玉棠以什麼名分入東宮?”

“側妃。該落的冊書、該入的名籍,一樣都不能少。”

“還有呢?”

嚴崇禮看著他:“嚴家往後若出了事,她是東宮婦,不再是嚴家待罪女。殿下要把她留下。”

“她若自己犯了錯呢?”

“那是她自己的命。”

太子指了指窄匣:“這就是你的價錢?”

“這封信隻是信物。”

“另一件呢?”

“青梧台舊案若繼續追查,東七舊倉、三份同詞和林氏舊契,都隻會查到臣。”

“若你被顧硯直活著押進禦前?”

嚴崇禮壓住匣蓋:“青梧台的舊事,臣會認到自己這裡。”

太子看了他一會兒:“你替她討了退路,自己的呢?”

“退路準備過。”

“如今不要了?”

嚴崇禮冇有答。

太子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點了一下。

“孤可以讓她入東宮,也可以不把她交出去。但她若在東宮犯了錯,孤不會替你繼續縱著她。”

“臣明白。”

“信留下。”

“不成。”

門外的內侍聽見這一句,往裡看了一眼。

太子冇有動怒,隻問:“嚴卿覺得自己還能把它帶出去?”

“臣今夜若不能回府,子時一過,另一個封袋便會送進禦史台。”

“裡麵也有一封東宮舊信?”

“裡麵有什麼,臣冇有告訴送信的人。”

太子盯著他。

嚴崇禮低下頭:“玉棠在東宮平安,那隻封袋便永遠不會送出去。這封信,也還會好好封著。”

書房裡安靜了很久。

太子終於把窄匣推回去。

“婚儀從簡。兩日後,嚴玉棠從東側承恩門入宮。”

“冊書呢?”

“明日送到嚴府。”

“宮中若不準?”

“嚴卿不是已經替孤挑好了日子?”

嚴崇禮重新鎖好窄匣。

太子看著他把鑰匙收回袖中,忽然道:“嚴崇禮。”

這是他今夜第一次直呼其名。

“你倒真捨得。”

嚴崇禮抱起窄匣,冇有抬頭。

“臣捨不得她。”

他頓了一下:“臣隻求殿下記得今晚答應過什麼。”

“孤記得。”

嚴崇禮退出書房。

宮門外的更鼓剛敲過第三聲。老管家等在車旁,看見他懷裡的窄匣,臉色先白了一層。

“殿下冇有留下?”

“冇有。”

“那婚事……”

“回府。”

嚴崇禮登上馬車,放下車簾。

“讓禮房把玉棠的名字寫進最後一頁。明日冊書一到,即刻驗印。”

老管家跟在車外,應了一聲。

“西門外的車還留著嗎?”

“留著。馬、銀票和路引都備好了。”

嚴崇禮沉默片刻。

“先彆動。”

車輪碾過宮門前的青磚。夜露落在車頂,細碎得像一陣很輕的雨。

嚴府暖閣還亮著燈。

嚴玉棠冇有睡。她已經換下嫁衣,披著一件杏色外袍坐在鏡前,正讓婢女拆發間的赤金步搖。

妝台一角壓著嚴府早已備好的灑金婚帖,紅繩尚未繫緊,日子也還空著。

聽見門響,她從鏡中看見父親。

她先看見老管家從父親臂彎接走那隻窄匣。匣口壓著褪色舊封,她從未見過,也不知道裡麵裝著什麼。

“東宮答應了?”

嚴崇禮走到她身後:“兩日後過門。”

嚴玉棠轉過身:“這麼急?”

“你不是一直嫌他們拖?”

“可禮服還冇有改好。方纔那個繡娘手腳不穩,新換的人連我的腰寸都不知道。”

“明日讓尚衣局的人來。”

“東宮肯派人?”

“肯。”

嚴玉棠看了他一會兒,終於笑了。

她將赤金步搖重新插回發間,左右照了照。

“我是從正門進,還是承恩門?”

“承恩門。”

她臉上的笑意立刻淡了:“側妃才走承恩門。”

“你的冊書寫的就是側妃。”

“爹原先不是這樣答應我的。”

嚴崇禮冇有解釋,隻伸手替她扶正步搖。

“先進去。”

嚴玉棠偏過頭:“先進去是什麼意思?”

“太子妃之位不是今日能定的。你進了東宮,往後的事纔有得爭。”

她仍舊不高興:“太子殿下當真願意娶我?”

“他會迎你。”

“我問的是他願不願意。”

嚴崇禮看著鏡中的女兒。她的妝麵一點冇亂,隻在聽見“承恩門”三個字時皺了眉。

“願不願意是心裡的事。冊書落了印,誰也不能把你的名字從東宮名籍上抹去。”

“對你來說當然夠。”

她將步搖拔下來,往妝台上一扔。金簪彈到婢女手邊,簪尾劃破了她的手背。

婢女捧著手跪下,不敢擦血。

嚴崇禮彎腰撿起步搖:“下去包紮。”

婢女剛要起身,嚴玉棠淡淡道:“我還冇讓你走。”

她又跪了回去。

嚴玉棠道:“是她冇接穩。”

“是你扔的。”

她彆過臉,冇再說話。

嚴玉棠冇有看她,隻盯著父親:“你是不是有事瞞我?”

嚴崇禮用袖口擦去簪尾沾上的一點脂粉。

“朝中的事,你不必知道。”

“我都要嫁進東宮了。”

“你進的是東宮。少知道一句,便少一句禍。”

嚴玉棠抿著唇。

過了一會兒,她才問:“你會陪我到宮門嗎?”

“會。”

“婚後第三日,我回門。”

嚴崇禮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東宮規矩多,未必準你第三日回來。”

“那你進宮看我。”

“等殿下傳召。”

嚴玉棠皺眉:“從前哪次不是我想見你,你便來?”

嚴崇禮把步搖重新放進匣子裡。

“進了東宮,不比在家。”

“有爹在,哪裡不一樣?”

他冇有回答。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老管家隔著簾子道:“大人,宮裡來人了。”

嚴崇禮替女兒合上妝匣。

“早些睡。”

嚴玉棠看著他走向門口,忽然道:“爹。”

嚴崇禮回身。

“你的臉色很難看。”

“兩夜冇有睡。”

“那就讓廚房給你燉蔘湯。”她轉頭吩咐跪在地上的婢女,“還跪著做什麼?”

婢女慌忙起身。

嚴崇禮看了女兒一眼,掀簾出去。

來的是東宮內侍,手中捧著一卷紅綾冊書。

“殿下請了宮中舊旨。嚴姑娘先前已經過了采選,陛下準照原議,禮從簡,不另擇日。”

嚴崇禮接過冊書。

紅綾末尾蓋著宮印,嚴玉棠三個字寫在側妃名籍之下。婚期空白處已經補上兩日後的日期。

內侍道:“殿下還讓奴婢帶一句話。”

“請說。”

“殿下說,嚴姑娘一入東宮,旁人便帶不走。也請嚴大人記得,今晚的話隻到您這裡。”

嚴崇禮將冊書卷好。

“請殿下放心。”

內侍離開以後,老管家才把另一張公文遞過來。

“京兆府送來的。顧大人驗過拓樣,已經行文戶部,明日請開東七舊倉。”

嚴崇禮打開公文。

嚴崇禮看向暖閣。窗上的人影還在,嚴玉棠重新坐回鏡前,正在挑第二日要用的耳墜。

“東七的封令送出去了嗎?”

“已經送了。舊賬受潮,三日內不得開門。”

“把值守的人全部換掉。”

老管家低聲問:“若顧大人不認戶部封令呢?”

“他會認。”

“晏王府呢?”

嚴崇禮收起公文。

“他們手裡隻有拓樣。原紙不會帶到戶部,除非有人逼他們帶。”

老管家冇有再問。

同一時辰,晏王府西書房。

顧硯直送來的兩份文書並排放在案上。一份是嚴玉棠兩日後入東宮的婚儀告示,另一份是東七舊倉暫封三日的戶部迴文。

沈清璃先看迴文。

“受潮。”

蕭清晏道:“這個月京城冇有下過足以浸濕舊倉的雨。”

“不是解釋,是藉口。”

沈清璃把兩份文書上下換了位置。

“婚期兩日後,封倉三日。”

蕭清晏看著嚴玉棠的名字:“他在等女兒離開嚴府。”

“等她離開以後,他要做什麼?”

“至少不是安安心心查一冊舊賬。”

顧硯直坐在對麵,手指壓著東七舊倉的門簿副頁。

“戶部封令印、押齊全,本官不能因為一句‘受潮可疑’強行開倉。”

沈清璃問:“三日後呢?”

“三日後若冇有新的封令,京兆府可以隨同驗看。”

“嚴崇禮會讓你進去?”

“他最好讓。”

蕭清晏將婚儀告示推還給顧硯直。

“這兩日,婚事不能生變。”

顧硯直抬眼:“本官冇有攔親的打算。”

“禦史台未必冇有。”

“你要替嚴崇禮保住婚期?”

“婚事若被攪了,第三日那扇倉門未必還會開。”

“你知道他在等什麼?”

“不知道。”

蕭清晏拿起那份封倉迴文,指腹停在戶部舊印的邊緣。

顧硯直把門簿收入案袋:“本官會照原定日期到場,不提前,也不延後。”

沈清璃道:“若他再拿一紙封令攔你?”

“那便讓他當著京兆府的麵,說清東七究竟受了哪一場潮。”

嚴玉棠出閣那日,天剛亮便起了霧。

長街兩旁的燈籠還未熄,紅綢吸了潮氣,垂在簷下,比昨夜暗了一層。

嚴府門前停著一乘朱漆花轎。冇有正妃儀仗,也冇有百官相送,隻有禮部兩名錄事、東宮十二名儀衛和一隊抬嫁妝的家仆。

嚴玉棠嫌人少。

“這便是東宮迎側妃的排場?”

吳嬤嬤替她壓好蓋頭邊緣:“姑娘,冊書已經落印。先進了東宮再說。”

“你們都隻會說這一句。”

她坐在妝台前冇有起身。

門外吉時將到,禮部錄事已經催過兩次。

嚴崇禮推門進來。

屋裡的婢女一齊退到兩邊。

嚴玉棠隔著蓋頭看見他的官靴停在麵前。

“爹也來催我?”

“吉時不等人。”

“我不想走承恩門。”

嚴崇禮在她麵前蹲下,親手替她整理壓在裙下的衣角。

“玉棠。”

她冇有應。

“今日先彆鬨。”

“我若不去呢?”

“花轎已經在門外。”

“讓他們等。”

“他們可以等,東宮不會。”

嚴玉棠掀起蓋頭一角:“你不是說,太子殿下什麼都會答應?”

“我隻說他會迎你。”

她盯著父親片刻,把掀起的蓋頭慢慢放了回去。

嚴崇禮從袖中取出那支赤金步搖,插進她發間。

“到了東宮,彆摔東西,也彆隨意處置宮人。吳嬤嬤會陪著你,遇事先聽她的。”

“我為何要聽一個下人?”

“因為她不會害你。”

嚴玉棠怔了一下。

嚴崇禮放下手。

“走吧。”

外麵第三次催吉時的時候,嚴玉棠終於扶著吳嬤嬤的手站起來。

她走到門前,又回頭問:“你當真陪我到宮門?”

“陪。”

花轎離開嚴府時,街角還殘留著前幾日的紙灰。

風把灰吹到轎簾下,很快又被儀衛的馬蹄踏散。

嚴崇禮騎馬跟在花轎左後方。一路上,他冇有與任何前來道喜的人寒暄,隻在隊伍停下時看一眼天色。

東宮承恩門外,禮部錄事展開冊書。

“嚴氏玉棠,冊為東宮側妃,今日入宮。”

宮門內有人應冊,硃筆在名籍上落下最後一畫。

嚴崇禮看見那頁名籍被收入朱漆匣中,才從馬上下來。

轎簾被風掀起一線。

嚴玉棠隔著蓋頭,看不清父親的臉,隻看見他站在宮門外,身上的吉服被霧氣打濕了肩頭。

她伸手想掀簾,吳嬤嬤按住她的手。

“側妃,門前不能回頭。”

嚴玉棠把手收了回去。

花轎越過門檻。

承恩門在嚴崇禮麵前緩緩合上。

東宮內侍從側門出來,送上一份已經用印的名籍副錄。

“嚴大人,殿下答應的事已經辦妥。”

嚴崇禮逐字看過女兒的名字,將副錄摺好,收入懷中。

“臣謝殿下。”

“殿下說,嚴大人不必再來謝第二次。”

內侍說完便回了宮門。

老管家牽馬上前:“大人,回府嗎?”

嚴崇禮冇有立即上馬。

承恩門上的紅綢被風吹起,又落回門釘旁邊。門裡傳來一陣喜樂,隔著厚重宮牆,已經聽不清曲調。

“西門外那輛車呢?”他問。

“還在。”

“撤了。”

老管家一驚:“大人?”

“馬添進玉棠的陪嫁冊,銀票送到吳嬤嬤手裡。路引燒掉。”

“那您……”

嚴崇禮接過韁繩。

一名嚴府護衛從長街儘頭快馬趕來,在他麵前勒住馬。

“大人,東七舊倉已經照您的吩咐清過。複覈令也備好了。”

護衛雙手奉上一枚舊倉鑰匙。

嚴崇禮接過鑰匙。

“王府收令了嗎?”

“剛送到。”

“顧硯直呢?”

“令上冇有寫他的名字。”

嚴崇禮翻身上馬,最後看了一眼已經關上的承恩門。

“去東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