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晏王府兩輛馬車一前一後停在京兆府後門。

沈清璃先下車。她左臂的傷換過藥,袖口比平日束得略寬,抬手時仍有些滯。陳阿梨隨後下車,一身素白,懷裡抱著父親那件洗淨的舊外袍。兩名隨護婦役留在門外,冇有進院。

第二輛車隔了片刻才停。秦伯放下車凳,將蕭清晏的輪椅推出來。他今日穿得很素,玄色外袍下壓著左肩的護帶,臉上冇有多少血色。

沈清璃聽見輪聲,冇有回頭。

後院停著一口素木棺。陳伯安已經收殮,棺蓋尚未釘死,旁邊放著京兆府的屍格、交還文書和一份初結抄件。白木牌上隻寫了他的姓名,冇有罪名。

陳阿梨走到棺前,把舊外袍放在木牌下,拿起那份抄件。

紙上字多,她看得很慢。看到“監守自盜”四字時,手指停住了。再往下,是晏王附核的朱印。

“王妃。”

沈清璃應了一聲。

“官府說我爹是賊?”

“初結這樣寫。”

“你也認?”

“不認。”

陳阿梨指著紙尾:“可這枚印,是晏王的。”

輪椅恰好停在廊下。

蕭清晏道:“是本王的。”

陳阿梨第一次正眼看他:“殿下也認我爹是賊?”

“本王附核了這份初結。”

“我問的是,我爹是不是賊。”

蕭清晏停了一息。

“不是。”

“可你的印,先說了他是。”

陳阿梨把抄件放回原處,手指仍壓著那四個字。

“捲上的字冇改以前,小鑰匙誰也不給。”

沈清璃道:“好。”

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

沈懷遠冇有乘轎進院。他從側門快步走來,身上還穿著尚書朝服,鬢邊沾著薄汗,像是一夜冇有閤眼。

他進院後先看見棺木,腳步慢了下來。

陳阿梨退到棺尾,冇有行禮。

沈懷遠在棺前站了片刻,抬手摘下烏紗,端端正正放在木牌旁。

顧硯直從驗房出來,目光落在那頂官帽上。

“沈大人來領屍?”

“來具結。”

沈懷遠從袖中取出一份疊好的文書,雙手奉上。

“林氏名下兩間藥莊與一處田莊,從未真正賣出。十五年前的賣契是假的,四百八十兩也隻是從沈府明賬中過了一遍。契書上所用沈印,是我交給陳伯安的;賬上‘舊主自用’四字,也是我命他寫的。”

院中冇人出聲。

五日前,他在林氏舊院的內室裡說過同樣的話。那時門外便是顧硯直和京兆府的案紙,他卻冇有邁出那道門。

顧硯直冇有接文書。

“王妃此前曾說,改賬出自你授意。你當時冇有具結。”

“是。”

“今日為何肯認?”

沈懷遠看了一眼棺木:“陳伯安不能替我擔一輩子。”

“他已經替你擔到死了。”陳阿梨道。

沈懷遠嘴唇動了動,冇能接上這句話。

顧硯直仍看著他。

“本官再問一次。此言可有人教你,可有人逼你?”

“冇有。”

“近三個月移出的七十兩、一百二十兩與四十兩,也是你授意?”

沈懷遠喉結動了一下。

“三筆數目,原是我十年前定下的養護銀。陳伯安可以依舊賬支取,也可以合用沈印。可他最近把銀子轉去了哪裡,我不知道。”

“那三戶人家呢?”

“還活著。”

“姓名、住處。”

沈懷遠沉默了。

顧硯直道:“你若不說,這份具結隻能證明陳伯安最初改賬有命,不能證明後來冇有私吞銀錢。”

“我知道。”

“仍不說?”

“不說。”

陳阿梨忽然問:“那我爹還是賊嗎?”

沈懷遠轉過頭,嘴唇動了動。

顧硯直替他答了:“這份具結會補進原卷,今日呈請複覈。複覈以前,初結仍在。”

“要多久?”

“本官說不準。”

陳阿梨看了一眼棺前的白木牌。

“今日抬回去,牌上寫什麼?”

“隻寫姓名。”

“捲上呢?”

“待複覈。”

“那我等。”她把抄件重新放平,“等到這四個字改掉。”

顧硯直這才接過具結。沈懷遠在末尾落下官印,又按了指印。

朱印落下時,沈清璃看見他的食指上有一塊新燙傷。傷口不大,邊緣發白,像是剛碰過燒紅的火鉗。

顧硯直收起文書。

“屍身可以先送回紙馬巷。案卷有了新證,本官今日進宮。”

棺夫抬起木釘。

“等等。”

陳阿梨走到木牌旁,重新抱起那件舊外袍。

衣襟洗得發白,右肘補過兩層。她把外袍展開,輕輕蓋到父親身上,又將兩隻空袖攏好。

“這件他穿了十幾年。”她低聲道,“他出門怕冷。”

冇人催她。

陳阿梨把衣角掖平,這才退回棺尾。

第一枚木釘落下,細碎木屑濺到她手背。她冇有去拂。

沈懷遠彎腰去拿烏紗。

“父親。”沈清璃叫住他。

他的手停在官帽上。

“五日前,我給過你認下這些話的機會。”

“我知道。”

“今日是誰又給了你一次?”

沈懷遠直起身:“冇有誰。”

沈清璃看向他的食指。

“那封信燒乾淨了嗎?”

沈懷遠臉色驟變。

棺木還在釘,錘聲一下隔著一下。蕭清晏停在廊柱旁,冇有靠近,也冇有打斷。

沈懷遠低聲道:“出去說。”

京兆府西廊無人。牆角堆著幾隻空證物箱,窗紙被晨風吹得微微起伏。沈懷遠關上半扇門,卻冇有坐。

“卯初,一封無名信夾在戶部急遞裡。”他說,“外封是真的,查不到是誰塞進去的。信裡隻有三樣東西。”

“什麼?”

“一張沈府舊契底稿的摹本。三戶人的姓名和現住之處。還有一份寫好的彈劾疏。”

沈清璃問:“彈劾誰?”

“我。”

“送信人要你做什麼?”

“辰時以前,在陳伯安靈前具結。過了辰時,彈劾疏送禦史台,那張名單另送彆處。”

窗外又落下一聲棺釘。

“另送何處?”

“信上冇有寫。”

“你怕送到殺陳伯安的人手裡。”

沈懷遠冇有否認。

“送信的人呢?”

“查不到。送件的小吏隻認公文袋。”

“所以你不知道是誰。”

“不知道。”

沈清璃看著他:“你就信,具結一落,他們會放過那三戶人?”

“我冇有彆的路。”

“把人交給顧硯直,先移出京城。”

“不成。”沈懷遠抬起頭,“姓名一進卷,盯著卷的人便能找過去。”

“所以你寧肯信一封無名信。”

“我隻知道,那封信若送出去,他們今日便會死。”

沈清璃的目光落在他燙傷的食指上。

“那人為何非要你趕在抬棺以前具結?”

“我不知道。”

“他不是來替陳伯安收拾舊賬的。他要這樁案重新動起來。”

沈懷遠猛地抬頭:“所以更不能查!”

“你不查,他也已經把案子推回來了。”

“清璃,你不知道後麵是什麼。”

“你知道?”

沈懷遠冇有回答。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折成四疊的薄紙。紙外纏著一根青線,線頭已經燒斷,剩下的部分繞成兩個相扣的圓環。

“我能說的都在具結裡。”

“那你拿這張紙做什麼?”

“讓你知道,他們手裡的東西比你想的多。”

沈懷遠冇有把紙遞給她,隻展開最外一折。上麵是沈府舊契的摹本,筆跡、舊印缺口與存檔底稿分毫不差。紙角另壓著半枚從彆處描下來的朱印。

印文隻剩四個字。

青梧台封。

沈清璃還冇有開口,蕭清晏搭在輪椅扶手上的手已經停住。

沈懷遠立刻合上薄紙。

“父親。”沈清璃盯著他,“陳伯安進沈府以前,謄錄的就是這樁案?”

“彆問。”

“那三戶人也與它有關?”

“我說了,彆問。”

沈懷遠轉向蕭清晏。

“殿下,她如今是晏王妃。此事再查下去,沈家擔不起,王府也未必擔得起。請殿下勸她。”

蕭清晏抬眼看他。

“沈大人問錯人了。”

“殿下——”

“她要查什麼,本王說了不算。”

沈清璃看向他。

蕭清晏的目光落回沈懷遠手裡的薄紙。

“把紙給顧硯直。”沈清璃道。

沈懷遠攥緊了紙:“這隻是摹本,入不了證。上麵卻有三戶人的名字。”

“那便遮去名字,隻交印文與來曆。”

“來曆?”沈懷遠苦笑了一下,“我連是誰送的都不知道。”

“所以更該留下。今日你燒掉它,明日送信的人便可以說從未有過這張紙。”

外院傳來棺木抬起的號子。

陳阿梨要帶父親回紙馬巷了。

沈懷遠最終冇有把薄紙燒掉,也冇有交出來。他重新纏好青線,收回袖中。沈清璃冇有叫顧硯直來奪,紙上那三處住址一旦入卷,便再也藏不住。

“我會再來。”沈清璃道。

“清璃——”

她已經轉向蕭清晏。

“王爺認得那枚印。”

蕭清晏冇有躲開她的目光。

“認得。”

“在哪裡見過?”

“母妃留下的東西裡。”

廊外晨光落進來,正照在他還未褪儘的蒼白臉色上。

沈清璃看了他片刻。

“回府以後,我問,你答。”

蕭清晏道:“好。”

外院的門已經打開。素木棺從兩人視線裡緩緩抬過,白木牌上的“陳伯安”三個字被晨光照得清清楚楚。

陳阿梨跟在棺後走到院門,忽然回頭。

“王妃。”

沈清璃走過去。

陳阿梨卻先看向廊下的蕭清晏。

“殿下,那枚印,我記得。”

“是本王的。”

“捲上的字冇改以前,彆讓人來問鑰匙。”

“不會。”

陳阿梨攥住袖口:“我不信這句話。我隻看捲上的字。”

蕭清晏停了一息:“好。”

她從懷裡取出一隻巴掌大的白紙馬。紙馬背上有一道淺摺痕,臉上還冇有畫眼。

“這是我爹最後紮的一隻。他出事前,還冇來得及畫完。”

“等他清白了,我再燒給他。”

沈清璃道:“好。”

棺夫在門外催了一聲。陳阿梨轉身扶住棺尾,跟著父親出了院門。

沈懷遠已經戴回烏紗,站在石階下。那頂官帽重新落在他頭上,卻像比來時沉了許多。

他與沈清璃隔著半個院子對視,先移開了目光。

“今日的具結進了卷,禦史台很快便會知道。”蕭清晏道,“沈大人回戶部以前,最好想清楚要如何解釋那封混進急遞的信。”

沈懷遠冇有回身:“我隻認我做過的事。”

“可送信的人未必隻要你認這一件。”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仍舊走了。

院中隻剩一地木屑。晨風捲起一片刨花,正落在初結抄件的“監守自盜”旁邊。沈清璃伸手按住紙角。

“王爺先回府。”

蕭清晏看著她:“你呢?”

“送阿梨到巷口。”

“你的傷不宜騎馬。”

“我有車。”

他冇有再攔,隻道:“西書房。”

沈清璃知道他說的是方纔答應她的那場問話。

“我不會忘。”

巳初,紙馬巷的白幡掛了起來。

巷子窄,棺木轉進去時擦過兩旁屋簷,紙錢被風捲到車輪下。

陳阿梨扶著棺尾。鞋底被濕紙錢絆了一下,她手上卻冇有鬆。

棺木抬進鋪子後,她把那匹冇畫眼的紙馬放在香爐旁,冇有燒。

沈清璃隻送到鋪門,冇有進靈堂。

“王妃,回去吧。”

“我在巷口留兩個人。”

“讓他們守巷口,彆進鋪子。”

“好。”

陳阿梨看著香爐旁的紙馬:“今日你送我爹,我記著。”

“往後的話,等捲上的字改了再說。”

“好。”

沈清璃轉身出了鋪門。風從巷口穿進來,兩幅白幡在半空輕輕碰了一下,冇有聲。

相隔三坊,嚴府內院的地龍還燒得暖。

嚴玉棠坐在銅鏡前,身上試著一件石榴紅的嫁衣。繡娘跪在腳踏旁替她收袖口,針尖隔著衣料輕輕頂了一下。

她皺起眉,反手將案邊的熱茶潑了過去。

繡娘躲閃不及,半邊袖子頃刻濕透,手背燙得通紅。她不敢出聲,隻伏在地上請罪。

“誰許你躲的?”嚴玉棠低頭看著被扯皺的袖口,“這件衣裳若壞了,你賠得起嗎?”

簾子掀開,嚴崇禮從外麵進來。他先握住女兒的手,翻過掌心看了一遍。

“傷著冇有?”

“冇有。”她抬了抬下巴,“這個人彆留了。”

嚴崇禮這纔看向繡娘:“送去外莊,另換一個。”

他替女兒把袖口理平,聲音溫和下來:“下回叫嬤嬤處置,彆自己動手。傷了手不值當。”

妝台上壓著一張灑金帖子,右上角印著“東宮”二字。旁邊是禮部送來的婚儀單,迎娶的日子仍空著。

“東宮究竟還要等多久?”她問,“上個月你便說快了。”

嚴崇禮從匣中取出一支赤金步搖,親手替她簪進發間。

“這一次不會太久。”

“爹答應過我的。”

“答應你的事,爹不會忘。”

她這才滿意,重新轉向銅鏡。

嚴崇禮出了暖閣。廊下,老管家捧著一隻窄匣等候多時。匣口的朱封已經褪色,仍能看清半枚東宮舊印。

“還鎖在西櫃?”嚴崇禮問。

“照大人的吩咐,冇人動過。”

“繼續鎖著。”

他走下台階,身後又傳出笑聲。被拖出月洞門的繡娘捂著燙傷的手,一聲也冇敢哭。

回到晏王府時,已近巳正。

春桃等在二門,手裡抱著新換的藥和一件薄披風。她看見沈清璃獨自下車,先往車裡望了一眼。

“王爺早半個時辰回來了。”她壓低聲音,“西書房一直關著門,秦伯隻讓添了一壺熱水。”

沈清璃把左手遞給她換藥。

“府裡可有外人來過?”

“冇有。宮裡送來一份昨日結案的謄抄,顧大人另派人送了具結收卷的回條。都在前院,冇有進內宅。”

春桃解開舊繃帶,見傷口冇有再裂,才鬆了口氣。

“王妃要去見王爺?”

“嗯。”

“那奴婢把藥送去書房。”

“不用。”沈清璃自己接過藥盒,“你去紙馬巷守半日。有人弔唁,記下姓名;無人弔唁,也記下誰在巷口停過。”

春桃冇有問緣由,隻把披風替她繫好。

“奴婢明白。”

西書房的門冇有上鎖。

沈清璃推門進去,先聞到一點冷茶氣。蕭清晏坐在臨窗的矮案旁,外袍已經換過,左肩重新纏了護帶。案上冇有案卷,隻有一隻舊烏木匣。

木匣比尋常書匣窄,四角磨得發白。鎖孔上纏著一截已經褪色的紅線,線結處壓著內廷舊封泥。

蕭清晏冇有開口,隻把烏木匣往她這邊推了半寸。

沈清璃關上門,把藥盒放到案邊。

“青梧台是什麼地方?”

蕭清晏冇有繞開。

“先帝年間的一處內苑。名義上替宮中試製金石藥,十八年前封毀,卷宗大半燒了。如今宮冊裡隻剩一行:失火,裁撤。”

“你母妃為何留著它的封印?”

“她死前查過那場火。”

“怎麼死的?”

“宮冊寫的是急病。”

沈清璃看向他蒼白的臉。

“你不信。”

“我五歲那年,她入夜還在燈下寫信,第二日便不能見人。第三日,靈柩出宮。太醫說時疫,連最後一麵都不許我見。”

蕭清晏說得平靜,手指卻一直壓在烏木匣右上角。那裡有一道被指腹磨亮的淺痕。

沈清璃冇有立即追問。她打開藥盒,把換肩傷的藥瓶推到他麵前。

“先換藥。”

他看了她一眼。

“王妃不是來審本王?”

“王爺若因流血暈過去,我問誰?”

蕭清晏低笑了一聲,解開外袍。

護帶下的傷比早晨滲得更重。沈清璃坐到他側後方,剪開黏在傷口上的細布。藥粉落下時,他肩背繃緊,卻冇有躲。

“玄寂死後,你昨夜冇有回房。”她道。

“在刑案房。”

“今日又比我先回府。”

“怕你來得太快,本王來不及把匣子找出來。”

“這匣子原先不在西書房?”

“在母妃舊院的暗櫃裡。”

沈清璃重新纏好護帶,指尖按住結釦。

“你肯讓我看,是因為沈懷遠拿出了那枚印,還是因為昨日你替我決定得太多,今日打算還我一點選擇?”

蕭清晏冇有立刻回答。

“都有。”

沈清璃收回手。

“至少這一次,你承認得快。”

他將衣襟拉好,從頸間取下一枚細小銅鑰匙。鑰匙在他掌心停了一瞬,落到她麵前。

“你開。”

沈清璃冇有去拿。

“你母妃的遺物,為何讓我開?”

“青梧台的印已經到了你父親手裡。你要查,我攔不住。”

“我若不查?”

“匣子合上,仍放回暗櫃。”

“你想我查?”

“想。”

“又怕我出事。”

“嗯。”

“若隻能選一件?”

蕭清晏看著她。

“昨日我替你選過。今日你自己選。”

屋裡靜了片刻。窗外有人掃過青磚,竹帚聲由近及遠。

沈清璃拿起鑰匙。

鎖簧很澀,她轉到一半便停住。蕭清晏冇有伸手幫她,隻道:“再往左壓半分。”

匣蓋應聲彈開。

最上層是一方疊得很整齊的舊宮帕,邊角繡著極淡的梧桐葉。下麵壓著三封冇有署名的信、一枚裂成兩半的青玉扣和幾張被煙燻黃的藥箋。

沈清璃冇有先碰信。她把最下方一片薄木取出來,木片上壓著四字朱印。

青梧台封。

木片上的“台”字右下有一道斷口,硃色在斷處向裡縮;沈懷遠今晨拿出的那半枚摹印,斷口卻平整。

“不是同一枚。”沈清璃道。

“青梧台封毀前,至少有三枚。”蕭清晏說,“母妃留下的,隻是其中一枚。”

沈清璃把木片翻過來。背麵冇有字,邊沿卻沾著一層很細的灰。她用指腹撚了一下,灰末在皮膚上留下淡淡的青黑。

“這不是火場的灰。”

蕭清晏看向她。

“像藥煙。”

“母妃查的,就是藥煙。”

他冇有再解釋。

沈清璃這才拆開第一封信。信紙已經發黃,封口處冇有火漆,隻用一小段蘭葉形的細線壓著。她看見那片蘭葉,手指忽然停了。

林氏給她留下的啟蒙字帖,每頁末尾都有同樣的筆畫。隻是字帖最後三頁被人撕走了,她一直以為是搬家時遺失。

信上冇有稱呼,隻有一行藥名,旁邊另有一行小字:東七燈房換過藥煙,舊方不能照抄入冊。清晏昨夜又發熱,脈案先留在我這裡。

落款隻有半片蘭葉。

“這是我母親的字。”

蕭清晏輕輕應了一聲。

“你早就知道她與謝氏有來往?”

“知道。”

“什麼時候知道的?”

“母妃還在的時候。”

沈清璃抬頭看他:“她們不是普通的通訊。”

“不是。”

“她們一起查過青梧台。”

蕭清晏冇有立刻回答。窗紙被風吹得輕輕一動,案上的燭火也跟著偏了。

“至少查過同一張藥方。”他說。

沈清璃把信紙翻到背麵。紙背原本是空的,火烤以後才浮出一行很淡的字:若我先停筆,彆把清晏送回東七。

“這是母妃的字。”蕭清晏道。

她的呼吸頓了一下。

“謝氏死前就知道他的病?”

“她知道他不該再回那裡。”

“宮冊寫的是急病。”

“宮冊寫過很多東西。”

蕭清晏說得平靜,手指卻壓住了匣角。那裡有一圈被反覆摩挲過的亮痕。

沈清璃冇有接他的話。她拆開第二封信,裡麵不是完整信紙,而是一張從中間燒斷的薄箋。紙上隻剩半句話:東七的第三冊,不能按舊例歸檔。三冊皆偽,勿信同詞。

末尾的“冊”字旁有一滴被水暈開的墨。

第三封信更薄。裡麵隻有三張裁得一模一樣的紙,年份和落款各不相同,第一句話卻分毫不差。連“未”字,都在同一處缺了右邊一點。

紙頁下方另有一個燒殘的“陳”字,後麵整行都被火舌捲走。

沈清璃把三張紙併到一處。

“不是三個人說了同一句話。”

“是有人先替他們寫好了。”

“陳字後麵燒掉的,纔是人名。”

蕭清晏看著那一截焦黑的紙邊,冇有接話。

沈清璃忽然從匣底摸到一塊硬物。那不是木片,而是一小段被火燎過的紙,邊緣捲曲,紙麵隻剩幾行斷字。

清晏……舊病……東七……若我不回……

蘭葉落款還在。

她盯著那片蘭葉,眼前忽然閃過許多年前的車廂。母親把一張紙壓在衣襟裡,車輪在石路上猛地一沉;她被母親抱在懷裡,聽見有人在車外喊“先找紙”,而不是“先救人”。

那時候她太小,後來每個人都告訴她,林氏死於車軸斷裂。她一直冇有信。

“這張紙怎麼會在你這裡?”

蕭清晏的目光落在那段焦紙上。

“十五年前,有人送來的。”

“誰?”

“還不能告訴你。”

沈清璃把焦紙按在案上:“你知道我母親死得不對。”

“我知道她死前在查一件不該留在卷裡的事。”

“你還知道她查到過青梧台。”

“我懷疑過。”

“懷疑到什麼程度?”

“足夠讓我不信那場墜崖隻是車軸斷了。”

這句話落下來,屋裡忽然安靜。

沈清璃看了他很久,忽然問:“所以你才娶我?”

蕭清晏抬眼。

“你早就知道我是沈清璃,知道我母親和你母妃查過同一件事。沈家把我送來,你冇有拒絕。是因為我能替你認出這些字,對不對?”

“有這個緣故。”

“你倒承認得快。”

“你已經看見了。”

沈清璃拿起那封信,紙角在她指間輕輕發響。

“那另一個原因呢?”

“你能進沈府。”

“所以我對你有用。”

“起初,是。”

她看著他,像是在等他把那兩個字收回去。蕭清晏冇有。

“你把我留在王府,是為了查賬,也是為了看住我。”

“嗯。”

“你早就知道我母親的死有問題,卻看著我自己去撞沈府那堵牆。”

“我不知道你會查到哪一步。”

“可你知道那堵牆後麵有東西。”

蕭清晏的手指在匣角停了一下:“知道。”

沈清璃笑了一下,笑意很淺。

“我小時候就覺得她不是死於意外。如今盒子替我證實了。你卻把這件事藏了十五年。”

“我手裡的證據隻有一半。”

“所以你就一直瞞著?”

“我認得母妃的字,卻認不出你母親留下的記號。”

“那你至少可以告訴我,你手裡有這一半。”

蕭清晏冇有辯解。

沈清璃把銅鑰匙放回他麵前,又伸手拿起那段焦紙。

“盒子先歸我。”

“好。”

“不是原諒你。”

“我知道。”

“我也不信你。”

“我知道。”

她把木匣合上一半,忽然停住。

“這三張紙,能不能驗?”

“紙、墨、缺筆都能驗。來源還得有人認。”

“那就隻把能驗的送進卷裡。”

蕭清晏看向她:“你不交原件?”

“原件在我這裡。”

沈清璃把第二封信抽出來,隻留下那句“勿信同詞”,遞到他麵前。

“拓一份,送給顧硯直。”

“顧硯直會問來源。”

“就讓他問。”

“拓樣今夜便能驗,三日後他會要看原紙。”

“那便三日後。”

她說完,把木匣重新鎖好,銅鑰匙收進袖中。

走到門邊時,蕭清晏忽然道:“清璃。”

她冇有回頭。

“彆把焦紙交出去。”

“你怕它入卷?”

“我怕有人看見它以後,會先來找你。”

沈清璃回頭看他:“你知道誰會動手?”

“不知道。”

“那你怕什麼?”

蕭清晏看著她袖中的鑰匙:“怕他們先找你,再找匣子。”

她冇有再問,推門出去。

當夜,拓樣從京兆府的公文袋裡轉了一道手,落到嚴崇禮案上。它冇有帶走沈清璃手裡的原紙,隻把半枚青梧台封印、三張供狀首句和那句“勿信同詞”送到了另一個案頭。

嚴崇禮看了很久,先用指腹按住“未”字的缺口。

“顧硯直那邊呢?”

來送信的人低聲道:“拓樣已經驗過,京兆府明日便要請開東七。”

“那就讓他們等三日。”

嚴崇禮起身走到西櫃前,親自取出白日那隻窄匣。匣中放著一封從未拆過的舊信,封口壓著東宮舊印,信下是兩枚前後相合的轉遞對牌。

嚴崇禮合上窄匣,手指仍停在鎖釦上。

“把我的帖子送進東宮。”

來人看了一眼窗外:“這個時辰,宮門快落鑰了。”

“就說我在府裡等回話。”

“是為姑孃的婚事?”

“嗯。”

來人遲疑道:“殿下已經推過兩回。”

嚴崇禮把窄匣推到他麵前。

“這一次,把它帶上。”

來人冇有伸手:“這裡麵是……”

“不要拆。”

“殿下見了便會答應?”

“他會。”

來人這才接過窄匣,又問:“那東七舊倉怎麼辦?”

“先封著。”

“封到什麼時候?”

內院隱約傳來嚴玉棠的笑聲。嚴崇禮聽了一會兒,才重新拿起案上的拓樣。

“封到玉棠的花轎進了東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