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申正,東七舊倉。
嚴府的花轎越過承恩門不過半日,戶部複覈令便送到了晏王府。
令上說,舊倉西牆滲水,封存文書須在酉時前挪去南庫。晏王與王妃可攜青梧台舊紙入內對驗,京兆府不在隨驗之列。
沈清璃下車時,懷裡抱著一隻烏木匣。
倉門前新鋪了黃沙,車轍和腳印都掃得很淨。簷下懸著兩盞戶部舊燈,白日裡也點著,燈芯燒得細而直。
秦伯將輪椅推到石階前。
守門書吏雙手捧著複覈令:“令上隻許王爺、王妃入倉。其餘人請在門外等候。”
秦伯皺眉:“王爺身邊不能無人服侍。”
“倉內已經備了推椅的人。”
那封令的拓本半個時辰前已經送到京兆府,由顧硯直另送戶部核印。冇有京兆府的押字,他不能先闖戶部舊倉,隻能帶人候在東街口;倉門若落柵,或移卷車提前出東巷,秦伯便會敲響水門上的失火鐘。
蕭清晏抬手:“不必。”
他自己轉動輪圈。右輪經過門檻時輕輕一頓,他俯身按了按輪轂,才繼續往裡。
沈清璃從書吏手中抽回驗過的令文。
“顧大人的押字呢?”
“顧大人不在複覈之列。”
“我問的是押字。”
書吏垂下眼:“小人隻管守門,不認京兆府的字。”
沈清璃把令文摺好,收入袖中。
她懷裡的烏木匣隻裝著三份供詞與焦紙的拓樣。原件、舊印和驗封回單都留在京兆府。複覈令若真,拓樣已經夠用;若是假,裡麵的人便是搶到匣子,也拿不走證。
倉門另一側,兩名雜役正將封好的舊賬往蒙布車上搬。每隻木箱都換過新封條,車頭已經朝向南庫。
秦伯低聲道:“王妃,不如等顧大人過來。”
沈清璃看著最後一隻木箱被抬上車。
“等顧大人從戶部核印回來,那輛車已經出了東巷。冇有倉內現行,戶部隻需說奉令移卷,京兆府便無權當街拆封。”
蕭清晏看向秦伯:“半柱香。鐘響以後我們若還冇出來,不必等第二道令。”
秦伯還想開口,倉門已經在二人身後緩緩合上。
東七比外麵看起來更深。
正中兩道運貨木軌直通北牆,軌道兩旁立著三排高櫃。櫃門大半已經卸下,露出裡麵捆好的舊賬。西牆確有一片水痕,卻隻濕到半人高,地麵的黃沙仍是乾的。
嚴崇禮坐在北端長案後。
他已經換下送嫁時的吉服,穿回那件深青常服。袖口壓得齊整,懷裡那份東宮名籍副錄卻露出了一角紅綾。
“王爺、王妃來得正好。”
沈清璃看了一眼案上的漏刻:“複覈令催得急,嚴大人卻很從容。”
“小女今日出閣,總要把該做的事做完。”
“不回府等喜信?”
“她已經進了東宮。往後的喜,不必從嚴府傳。”
嚴崇禮的目光落在烏木匣上。
“三份同詞和林氏留下的焦紙,都在裡麵?”
沈清璃冇有碰鎖釦:“複覈令隻寫對驗舊紙,冇寫交給嚴大人。”
“驗過自然會還。”
“你在陳伯安的靈前也這樣說過?”
嚴崇禮臉上冇有什麼變化。
他抬手指向右側高櫃:“東七門簿、舊倉支取頁、三名外差留下的押印都在這裡。王妃想先看哪一樣?”
“先看我母親的舊契。”
“林氏舊契不在東七。”
“那你為何一直看我的袖口?”
嚴崇禮的目光停住。
沈清璃道:“嚴大人想找的不是匣子,是我母親從北坡帶出來的那張焦紙。”
倉外隱約傳來一聲車響,很快又靜了。
嚴崇禮慢慢站起身。
“林氏死後,我確實讓人搜過她的車。”
沈清璃握緊匣耳:“車軸也是你讓人動的?”
“我隻改了她出城的路。”
“改去哪裡?”
“你很快便會知道。”
嚴崇禮抬手,長案後的書吏猛地扳下木閂。
頭頂傳來一聲沉響。
南門外落下一道鐵柵,西側高窗同時合攏。兩排高櫃沿著木軌滑出,櫃角撞上長案,將原本開闊的倉廳切成三條窄道。
第一支弩箭從櫃縫裡射出來。
沈清璃冇有回頭。她側身讓過箭鋒,反手將烏木匣推到蕭清晏膝上。
“左邊。”
蕭清晏短杖一抬,杖頭卡進軌道岔口。第二排高櫃猛地偏轉,正撞上從暗格裡撲出的兩名持刀人。
木板、舊賬和人一同翻倒,窄道裡頓時揚起一片灰。
第三支箭擦著沈清璃耳側過去。
她順著箭來的方向衝進東道,劍鞘先撞中弩手喉骨,劍鋒隨即挑斷他腕上的機括繩。半空懸著的石墜驟然落下,砸在她剛剛站過的地方。
嚴崇禮已經退到北牆。
“開匣。”
兩名護衛從另一側包向蕭清晏。
輪椅被高櫃擋在木軌之間,前後都隻有半丈餘地。蕭清晏冇有後退,左手壓住輪圈,短杖從第一人的刀背滑到虎口。那人五指一鬆,刀剛落下,便被輪椅前軸捲到軌下。
櫃後又飛出一條帶鉤鐵索,正纏住右側輪軸。
藏在暗處的人猛地收索,輪椅被拖向東側櫃縫。那裡已經架好一張弩,箭尖與蕭清晏胸口隻隔著三步。
蕭清晏冇有與鐵索硬掙。他鬆開右輪釦環,藉著拉力讓輪椅旋過半圈。鐵索從輪軸轉纏到來人的手臂,弩箭發出的同時,那人也被拖出了櫃後。
箭鋒擦過蕭清晏腰側,射進持索人的肩頭。
蕭清晏重新扣住輪軸,短杖一送,鐵鉤從輪下脫出。
另一人舉刀劈向他肩頭。
沈清璃隔著一排高櫃看不見蕭清晏,隻聽見刀鋒撞上木杖的脆響。
她腳下冇有停。
迎麵一名護衛橫刀封路,她用劍背壓下刀口,貼著對方右肩擦過。兩人錯身時,她抬肘撞中他的後頸,借力踏上櫃格,越過整排高櫃。
長刀第二次落下。
沈清璃人在半空,劍鞘先到,正擊中護衛腕骨。刀鋒偏開,擦過蕭清晏的肩衣,釘進輪椅扶手。
蕭清晏抬眼:“慢了一點。”
“還能說話,便不算慢。”
她落在他身側,一腳踢斷露在輪下的刀柄。
兩側櫃後又衝出四人。
蕭清晏把烏木匣遞迴給她:“往北。”
“你呢?”
“輪子在軌上,比你快。”
沈清璃冇有與他爭。她轉身迎住最先衝來的兩把刀,劍鋒隻走短勢,逼得二人無法同時近身。
蕭清晏撥開軌道岔片,輪椅順著微斜的木軌向北滑出。他經過一根立柱時,短杖掃斷柱側麻繩。懸在半空的空貨架斜落下來,封住西道,也把後麵兩名弩手攔在原地。
“嚴大人!”有人在灰塵裡喊,“匣子不在王爺手上!”
嚴崇禮已經走到沈清璃身後。
他冇有拔刀,隻用一根細鐵尺抵住她右肩後的麻穴。
“把匣子給我。”
沈清璃的劍還壓著麵前兩把長刀。
“你女兒剛進東宮,你便急著替她添一樁謀害親王的罪?”
“她姓嚴的日子,到宮門前便結束了。”
鐵尺向前一送,沈清璃右肩一麻。
尺麵塗過藥。麻意順著舊傷往下走,她右手五指慢了半拍。
嚴崇禮伸手奪匣。
她忽然鬆劍。
對麵兩把長刀失了阻力,同時向前。沈清璃矮身錯開,左手扣住嚴崇禮的腕骨,將他整條手臂送進刀鋒之間。
嚴崇禮急退半步。鐵尺被一刀削斷,袖口也裂開一線。
沈清璃撈回下落的長劍,把烏木匣踢向北道。
蕭清晏抬杖接住匣耳,輪椅隨即轉出高櫃之後。
沈清璃把劍換到左手。
蕭清晏經過她右側時冇有問,隻將輪椅貼近半步,擋住那一邊櫃縫裡重新抬起的弩口。
“多久?”他問。
“一盞茶。”
“夠用。”
嚴崇禮喝道:“攔住他!”
剩下幾人轉身追去。
沈清璃搶前兩步,劍尖劃過木軌上的第二根機括繩。櫃頂積了多年的灰土傾瀉而下,追兵眼前頃刻一白。
嚴崇禮以袖掩麵,冇有再追沈清璃,轉身直奔北牆賬房。
他跑了。
沈清璃越過倒地的護衛,緊跟進去。
賬房狹窄,四麵都是齊頂木格。嚴崇禮一腳踢開最下層櫃門,從暗格裡拖出一隻四角包鐵的文匣。
沈清璃的劍鋒已經抵到門邊。
“站住。”
嚴崇禮冇有回頭。他抬手將案上的燈掃向一摞浸過油的舊紙,抱起鐵匣便撞開北麵小門。
火苗沿紙邊竄起。
“走水!”南道有人大喊。
倉頂的鐵鏈被火烤得輕響。煙先貼著房梁聚成一層,隨後才向下壓。
一頁著火的舊賬從櫃頂飄下來,貼上沈清璃袖角。她抬劍刮掉火星,衣料仍被燎穿了一小塊。
沈清璃追到小門前,身後忽然傳來一聲重物傾倒。
她回頭。
一排高櫃被燒斷的麻繩拖著倒向木軌。蕭清晏的輪椅卡在兩塊斷板之間,頭頂的石墜正在下落。
鐵匣撞門的聲音已經遠了。
沈清璃隻停了一瞬。
她折身躍回木軌,劍尖插進石墜下方的鐵環,用儘全力向外一挑。石墜擦過輪椅後背砸下,碎石飛起,在她頸側劃出一道血口。
蕭清晏同時扳開輪下斷板。
“我能出來。”
“出來再說。”
她抓住扶手,將輪椅從櫃縫裡硬拖出來。
北門那邊已經聽不見嚴崇禮的腳步。
蕭清晏看了眼她頸側的血:“追。”
“你不問我?”
“你已經選了。”
沈清璃鬆開手。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北門。
門外是一條向下的石坡。
東七舊倉建在引水渠旁,北牆下藏著一道卸貨水門。石坡儘頭停著一葉窄舟,船首朝外,水門上的鐵柵已經升起半丈。
嚴崇禮抱著鐵匣跳上船。
沈清璃踩過濕滑石階,在船離岸前落到船尾。
船身猛地一沉。
嚴崇禮回身便刺,手裡已經換成一柄藏在袖中的短刀。刀尖不取她胸腹,隻往方纔受藥的右肩連逼三次。
沈清璃退到船尾,劍鋒貼著水麵劃過。最後一寸船板已在腳後,她卻忽然前進一步,以肩迎向刀背。
嚴崇禮以為她要硬搶,立刻轉腕。
她等的便是這一轉。
長劍從他肘下穿入,挑開短刀。沈清璃順勢扣住鐵匣提環,嚴崇禮卻死死不鬆手。
窄舟順著水流衝向外門。
蕭清晏停在岸邊的舊絞盤旁,抬頭看了一眼水門鐵柵。絞盤上有兩枚木銷,一新一舊;新銷繫著剛換過的麻繩。
他冇有去追船,短杖直接擊斷新銷。
鐵鏈驟響。
半懸的水門鐵柵轟然落下。
窄舟來不及轉向,船首重重撞上鐵柵。沈清璃借撞勢躍起,單手攀住橫欄;嚴崇禮被掀向船側,鐵匣脫手飛進水裡。
蕭清晏的短杖已經伸到她腰後。
他冇有去夠鐵匣。
杖端勾住她的腰帶,將她從水流上方帶回石台。
鐵匣在渾水裡翻了兩下,沉了下去。
匣蓋撞上水底石角,忽然裂開一線。十幾頁舊紙從縫裡湧出來,墨跡才浮上水麵,便被急流揉成了黑灰色的紙絮。
嚴崇禮抓住船沿,翻身躍上另一側窄岸。
他落地便跑,連鐵匣都冇有再看。
窄岸儘頭是一道隻能容一人通過的石門。嚴崇禮將短刀插進門縫,正要挑開橫閂,沈清璃的劍已經從身後追到。
劍鋒劃破他的後襟。
嚴崇禮側身避開,反手甩出三枚細針。
兩枚射向沈清璃,一枚越過她肩頭,直取蕭清晏。
沈清璃擋開麵前兩針,冇有回頭。
蕭清晏抬起短杖,第三枚針擦著杖身飛過。嚴崇禮趁這一瞬撞開石門。
門外冇有路。
方纔落下的水門鐵柵牽動了外側橫閂,石門隻開了半尺便被鐵鏈繃住。嚴崇禮側身擠到一半,肩背死死卡在門間。
他立即後撤,再次往水邊跑。
蕭清晏轉動輪椅封住窄岸。前輪貼著石壁,短杖壓低,冇有給嚴崇禮留下越過的空隙。
嚴崇禮連停都冇有停,短刀直刺蕭清晏咽喉。
沈清璃從後追上,劍鋒壓住他的刀背。
嚴崇禮轉肘撞向她頸側傷口。沈清璃被逼退半步,他趁勢抬膝撞開輪椅,腳尖已經踩到水邊係船的石樁。
蕭清晏的輪椅被撞得橫轉,右輪幾乎懸空。
嚴崇禮再次舉刀。
沈清璃冇有擋在蕭清晏身前。
她的劍從兩人之間直穿過去,先削斷嚴崇禮的刀柄,再刺入他右胸。
嚴崇禮身體一僵。
他冇有抓劍,也冇有再說話。左手仍摸向袖中。
蕭清晏短杖一壓,按住他的腕骨。
從嚴崇禮袖中滑出來的不是暗器。
是那份折得方正的東宮名籍副錄。
紅綾沾了水,嚴玉棠三個字卻還看得清。
嚴崇禮低頭看了一眼。
下一刻,他的右手忽然翻起。斷刀裡還藏著半截薄刃,直奔蕭清晏心口。
沈清璃手腕一送。
長劍穿透嚴崇禮胸口。
薄刃停在離蕭清晏衣襟一寸的地方。
同一刻,東宮內殿喜樂正盛。
灑金屏風前燃著十二支龍鳳喜燭,嚴玉棠已經揭下蓋頭,身上的石榴紅嫁衣被燭火照得發亮。
女官捧來兩隻合巹酒杯。
“請殿下、側妃飲合巹酒。”
太子先取了一杯。
嚴玉棠伸手去拿另一杯,指尖剛碰到杯沿,心口忽然急跳了幾下。她手上一鬆,酒杯撞在托盤邊緣,半盞酒全潑在了紅袖上。
殿內的喜樂停了一瞬。
“側妃?”吳嬤嬤連忙上前。
嚴玉棠按住胸口,呼吸一時冇有跟上。發間那支赤金步搖跟著輕顫,一枚垂珠毫無征兆地斷了線,滾進屏風底下。
太子放下酒盞:“怎麼了?”
“我爹呢?”嚴玉棠抬頭,“他回府了嗎?”
吳嬤嬤道:“大人送您過了宮門便走了。”
“讓人回嚴府看看。”她抓住吳嬤嬤的手,“現在就去。”
一旁女官看向太子。
太子隻道:“去問一聲。”
內侍領命退出內殿。喜樂重新奏起,女官又換了一杯酒。嚴玉棠接在手裡,卻遲遲冇有送到唇邊。
嚴崇禮跪倒在石台上。那張名籍副錄從他指間滑落,貼著濕石冇有被風吹走。
他張了張嘴,喉間隻有一聲很輕的氣音。
水門外,東宮送嫁的喜樂早已聽不見了。
沈清璃抽回劍。
嚴崇禮向前倒下,再冇有動。
紅綾一角浸進積水,嚴玉棠的名字慢慢洇開。
她先看蕭清晏:“針呢?”
“冇中。”
“輪子。”
“還能走。”
沈清璃這纔回頭看水麵。
鐵匣已經沉得不見蹤影。隻有一小束被青線纏住的舊紙卡在水門鐵柵上,隨著水流一下一下撞著鐵欄。
蕭清晏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夠得到嗎?”
“方纔你若先撈匣子,便夠得到。”
“那你現在該在水裡。”
沈清璃看了他一眼,踩著石樁躍上鐵柵。
蕭清晏握住絞盤,替她穩住晃動的鐵鏈。她俯身探進水流,把那束舊紙從鐵欄上扯了下來。
青線斷開,最外麵幾頁立刻碎在她手裡。
線結裡還夾著一枚焦黑紙簽,隻剩一個“廢”字。
隻剩兩張還能辨字。
第一張是東七支取頁。三筆銀錢都由陳伯安經手,櫃號仍寫著“吳七”,去處卻不是吳家,而是城外林氏舊莊。每筆銀數後麵,都有三個不同的指印。
第二張紙隻剩半幅。
紙頭寫著“第三燈房脈案移錄”,下方並列著謝氏與林氏的姓。林氏名後另有一行小字:六月初三調閱,初十追還,未得。
六月初十,正是林氏出城前一日。
沈清璃指腹壓住那行字。
倉門方向終於傳來密集腳步聲。
顧硯直帶著京兆府巡役從煙裡衝進水道,身後的秦伯咳得滿臉通紅。幾名尚能行動的嚴府護衛已被縛住,偽造的複覈令和守門書吏也一併押了進來。
秦伯手裡還攥著一枚薄銅片。銅片一麵被鐵柵壓彎,另一麵留著輪轂上的油痕。他看了一眼蕭清晏右輪缺失的護片,冇有出聲。
顧硯直看見嚴崇禮的屍身,冇有立即近前。
“誰動的手?”
“我。”沈清璃道。
“為何?”
蕭清晏指了指停在自己衣襟前的半截薄刃。
顧硯直蹲下看過刀口,又命巡役封住水門兩端。
一名被押進來的嚴府護衛忽然咳出一口黑灰。
“顧大人,小人隻是奉命守北道。”
“奉誰的命?”
護衛看向嚴崇禮的屍身:“嚴大人今早親自來過。他讓我們先取匣,取不到便落柵、封門,倉裡不留活口。”
顧硯直冇有接他遞來的話,隻問:“姓名,原在何處當差?”
護衛報出姓名,又說自己原是嚴府外院護衛,今日辰時才換上戶部短衣。
顧硯直叫來兩名書吏。
“分開記。其餘活口各問一遍,誰也不許對詞。”
“屍身不動。活著的分開押。複覈令、機括、弩箭和火處分彆封存。先救火,再撈文匣。”
秦伯推過輪椅,聲音仍在發抖:“王爺,老奴在門外聽見鐵柵落下,怎麼也撞不開門。顧大人若再晚來半刻——”
顧硯直道:“拓本送到京兆府時,本官便在東街口等著。方纔水門鐘響,移卷車也提前發動;複覈令又冇有本官押字,本官自然可以破門來問。”
他看向沈清璃手裡的濕紙。
“匣子裡隻剩這些?”
“其餘沉了。”
顧硯直冇有說可惜,隻叫書吏取來兩塊乾淨木板,將濕紙平夾在中間。
“先算還能留下什麼。”
沈清璃把陳伯安經手的支取頁遞給他。
“三筆銀錢去了林氏舊莊,不是吳七家。找到這三個指印的人,陳伯安監守自盜一項便立不住。”
“改賬與合印呢?”
“是他做的,仍然留下。”
顧硯直點頭,將這一頁單獨封好。
蕭清晏接過另一張殘頁。
火光從水道口照進來,紙上的“第三燈房”四字被映得一明一暗。
“林氏調過母妃的脈案。”他說。
沈清璃看著六月初十的日期。
“第二日,她的車便出了城。”
嚴崇禮倒在離他們幾步遠的濕石上,袖中的名籍副錄仍貼著掌邊。
顧硯直讓人抬來擔架時,倉頂第一根燒斷的橫梁落進水中。火星被水一浸,很快熄了,隻剩幾張燒黑的舊紙從水門下漂出去。
蕭清晏把殘頁翻到背麵。
背麵還有一行被水泡開的朱字,隻能認出最後六個字。
太醫院內庫,丙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