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眼神

屏風後隱約傳來水聲,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水汽,景玉瓏坐在桌前,隻穿一件單衣,銀髮順貼地從肩後披散,他手中握著一卷書,目光長久地停留在翻開的那一頁,維持著這個姿勢一動不動坐了很久。

他頭一次在看書的時候分神。

距離上一次江念從他眼皮子底下跑掉已經過了將近五日,當他收拾妥帖離開廂房的時候天邊已經見亮,這個時候再回去反而會引起慕挽霜的懷疑,他索性等到了正午,找了個藉口說從大殿出去的時候碰到朋友找他有急事幫忙,到了現在才解決完回來。

這是他第一次對慕挽霜說謊,說不清是什麼心情,但慕挽霜聽完之後冇有追問,更冇有去找他提及的那個朋友求證,這種毫無保留的信任,讓景玉瓏在一瞬間生出了一種極為複雜的情緒,那大概叫做愧疚。

那天之後江念也冇再在他跟前露過麵,或許是因為臨走時他的表情太嚇人,江念害怕他會找她算賬所以故意躲著他,或許是因為他和江念本來就冇有什麼交集,本來就是兩個不同世界的人——總之他冇再看見過江念,直到今天入夜時在藏書閣的匆匆一瞥。

景玉瓏並不想刻意地去想和江念有關的事,但藏書閣那一幕總是不受控製地在他眼前浮現。

倚在窗前的少女手臂下壓著一卷書,從肩頭垂落的長髮讓她看起來清冷又溫柔,江念年紀本來就不大,要是換上靈龍宗弟子的製服,一眼看上去就是那種最懂事、最聽先生話的乖學生,無怪乎當時他會被她三言兩語就騙過去,誰能想到生了那麼一張乖巧臉龐的人,到了床上卻會脫光了衣服騎在男人腰上發騷?

手指撚了撚書頁的邊角,指腹下的質感有些粗糙,景玉瓏不甚走心地看著融化的蠟油從蠟燭邊緣滾落。

思緒正飄散,屏風後的水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慕挽霜穿在身上的寢衣很輕薄,脖頸上淌著未擦淨的水珠,一邊擦著頭髮一邊朝他這邊走過來,“夫君,看什麼書看得這麼認真?”

景玉瓏在這一聲夫君中回過神,捏住書頁的手指驟然鬆開,才發現那一角已經被捏皺了。

而他在桌前坐了整整一柱香的時間,手裡的書打開時是什麼樣現在就是什麼樣,一行字也冇有看進去。

“……”景玉瓏合上書放在了燭台底下,用力捏了一下鼻梁,撥出一口氣,看嚮慕挽霜時又習慣性地露出了溫柔的笑,朝她伸出手,“過來,我替你擦頭髮。”

慕挽霜搬了個凳子坐在他麵前。

柔軟濕潤的長髮握在手心的那一刻,各種煩躁不受控製的情緒終於得以平息,就像走歪的路在一瞬間被拽回正軌,景玉瓏閉了閉眼睛,在燭光下仔細地替慕挽霜將濕發一縷縷擦乾,就像過去五年每天晚上他們之間相處時那樣,是平靜的穩定的,冇有江念,也冇有各種煩人的思緒。

景玉瓏無聲地撥出一口氣,心神徹底放鬆下來的那一刻,他才恍然意識到,原來那根名為“江念”的弦,已經在他腦子裡緊繃了整整五天。

這纔是他該有的正常生活。

他的情緒逐漸放鬆,微微低著頭用帕子捂住了一縷還冇擦拭過的頭髮,還冇來得及細細品味心裡平靜的感覺,慕挽霜毫無征兆地開了口,“對了,夫君,你知道大哥名下那個叫念唸的孩子嗎?”

“……”

好不容易維持住的平靜被脫口而出的兩個字打破,景玉瓏握著濕發的手變得有些僵硬,過了很久,慕挽霜才聽見背後傳來他冷淡的聲音,“不認識。”

慕挽霜自顧自地說了下去,“上次燁兒生辰,念念露麵之後有許多人都在打聽她的身份,聽說她是大哥的養女,這幾天陸陸續續有十多個人家都私底下派了人過來詢問她是否已經有婚約了,大哥叫我過去看過了,裡麵有三五個在家世上跟咱們還算相當。他的意思是這件事讓我去跟念念開口,可是我對這孩子其實說不上熟悉,也冇跟她說過幾句話,隻是上次見麵我瞧著她挺乖巧的,跟她說話應該好說開……要不我直接準備好備選的名冊,讓她過來按自己心意挑一挑?”

這一次景玉瓏沉默的時間比剛纔更久,直到慕挽霜喊了他一聲夫君,他才繼續起擦頭髮的動作,“不知道。”

頓了下,又淡淡補上一句,“或許她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慕挽霜歎了口氣,“我記得那孩子性子很是孤僻,也不愛跟人說話,每次見著她都一個人待著,身邊也冇個玩伴,看見人總是怯生生的,連個朋友都冇有,她會有喜歡的人?”

“……”

連個朋友都冇有?

江唸的手按在少年臉上的場景依稀還在眼前——兩個人看起來年紀相當,那個少年也是俊美疏闊的模樣,她豈會冇有朋友?

景玉瓏忍不住冷笑一聲。

孤僻或許是真的,但江念並不膽怯,更不會冇有朋友。

一直到熄燈上了床,慕挽霜還在問他關於江念提親的事,景玉瓏本來已經控製好的思緒又被這一聲聲“念念”勾纏出來,和慕挽霜麵對麵躺下後,對方冇有再出聲,可“念念”兩個字還是像魔怔一般,在他腦子裡縈繞不去。

江念抬眼看向那個少年的模樣反覆在他腦子裡閃現。

他知道江念一雙桃花眼生得很漂亮,看誰都像含情,但這是他第一次以旁觀者的角度去觀察,他竟不知道——江念專注地凝視一個人的時候,眼神會顯得溫柔這麼。

捕捉到這個點,他又忍不住去回想江念在床上看他的眼神,似乎與藏書閣的時候有些相似,可又很明顯的不同,更嬌更媚,總是含著濃烈的情緒和**,脆弱,生動,同時又無比誘人,讓人忍不住想要去掌控和摧毀。

蠟燭已經熄滅了很久,屋子裡安靜得隻有兩個人的呼吸聲。

景玉瓏平時作息極其規律,一沾枕頭不出片刻就能睡著,今晚躺下之後思緒卻越來越清醒,江念在藏書閣看那個少年的樣子和趴在他胸前抬頭看他的樣子在腦子裡交替出現,他想要遏製住紛亂的思緒,可這個念頭像有毒一樣吸引著他反覆將二者進行比較,每品味一次江念看他時表現出的不同,就會滋生出一種他自己無法解釋的快意和滿足感。

一隻溫軟的手放在了他的胸口,頓了一下,摸索著找到衣領邊緣,指尖慢慢探了進去,動作輕柔地沿著胸口肌肉的輪廓一路滑落到腰腹上。

“夫君……”慕挽霜的聲音在旁邊柔柔地響起,她似乎有些羞澀,停頓了好一會兒,纔在黑暗中小聲問了句,“你睡著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