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時，藏書閣。

靈龍宗的藏書閣共有五層，有四層是建在地麵上的閣樓，前三層是可以供所有弟子借閱的普通書籍，頂層則是靈龍宗百年來蒐羅的珍藏經典，隻有一部分長老或者獲得了特權的弟子才能進去，地下那一層不對外開放，入口處設下了封印加持，相傳存放在裡麵的是靈龍宗的絕密資料以及慕家本族本支不傳之秘法，隻有用宗主本人的令牌才能進行調取。

天色將暗未暗，樓閣中已經點起了燈籠，長廊上門扉或開或掩，透露出裡麵一排排陳列典籍的書架，以及星星點點的燭光。

一線夕陽餘暉從窗戶邊斜照進來，放在桌角的花枝鍍上一層淺金色，枝葉的暗影投落在旁邊一隻雪白的手背上。

一片花瓣從枝頭搖搖晃晃地飄落到手背，江念翻了會兒書，繁冗枯燥的字句看得她昏昏欲睡，手背的花瓣滑到了桌子上，她索性分了個神，無聊地用手指壓著那片它碾了碾。

“江姐姐！”三五本厚重的書冊啪地拍在旁邊的空桌上，白羽壓低了聲音叫她，拉開凳子高高興興地坐在了她旁邊。

一個月後白羽有一場學院考覈，分為文試和武試，他想來藏書閣找點資料整理一下要考的內容，於是拉上了江念陪他一起，剛好江念最近也冇什麼事要忙，索性就答應了他，在旁邊翻翻修煉心法方麵的書打發時間。

兩人找的位置靠近角落，前後幾乎冇什麼人，頭頂一盞壁燭的光線安靜地灑落，四周靜悄悄的，偶爾傳來書架中間弟子走動的腳步聲和翻書的沙沙聲。

“你這麼快就找到要看的書啦？”白羽的聲音很輕，大致地掃了一眼江念放在手邊的幾本書，方向各有不同，但都是些和心法相關的，“姐姐這幾天看的書怎麼都是關於心法的？你喜歡研究心法？”

“冇有，”江念撚了撚指尖的花汁，攤開在桌上的書隨手翻了一頁，“心法方麵我比較弱，就想冇事的時候多看看。”

“哦。”白羽應了一聲，還想再跟她說兩句話，江念已經垂著眼睛瀏覽起了書裡的內容，他張了張嘴，一時間覺得不太好開口，隻好在自己選的那堆書裡麵挑出來一本，拿出準備好的紙筆做起了筆記。

江念盯著那幾行墨字發了會兒呆，熟悉的瞌睡感逐漸籠罩她的腦袋——無法集中注意力是她在修煉方麵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總是容易多想，時不時就被雜念擾亂，就連書上簡簡單單這十多行字她看著看著都前前後後出神了三次。

偌大一個靈龍宗裡麵出類拔萃的弟子很多，所謂的修煉奇才一抓一大把，她的修為在烏泱泱的人群裡麵隻能算中等，江念歎了口氣，乾脆又往後麵翻了幾頁，跟書上的字跡大眼瞪小眼，有些挫敗地想，或許她真的不太適合走修仙這條路。

捏著花瓣無聊地發了會兒呆，她忽然又想起景玉瓏。

他是慕望秋親手教出來的徒弟，跟江念截然相反，就是典型的修煉奇才那一類，年少的時候修為境界就在同輩人中一騎絕塵，就連年長於他的慕青鬆在修煉造詣上也遠遠不及他——

所以景玉瓏修煉的時候，會是什麼樣子呢？

反正一定不會像自己這樣，被這些晦澀的文字繞得頭昏腦脹。

江念撐著腦袋思緒逐漸飄遠，想象了一會兒景玉瓏修煉的樣子，一定是專注而沉靜的，有些弟子為了淬鍊體魄會深夜去後山的凝露澗打坐，景玉瓏會不會也去？

……這一點讓她想起景玉瓏赤著胳膊靠在寒潭中的樣子，想著想著腦子裡的東西就變得不對勁，江唸的臉色逐漸發燙，猛地拉回思緒，甩了甩腦袋強行壓製住這些亂七八糟的畫麵。

餘光中忽然出現白羽放在桌子上的手。

靈龍宗弟子的製服是統一的玄色，鋪展開的寬袖底下露出了一截皓白手腕，邊緣被燭光打上了層柔和的光暈，江唸的目光落在白羽手指上，骨節分明的小指外側冒出來一排黑漆漆的鱗片，在白皙乾淨的肌膚上瞧著格外顯眼。

她拿手指戳了一下那些鱗片，“你的手冇事兒吧？”

白羽不甚在意地看了一眼，手掌朝裡麵蜷了下，那排龍鱗就消失了，“有時候這些鱗片會忽然自己冒出來，不疼的。”

鱗片消失的地方又變得光滑細膩，完全看不出來剛纔的痕跡，江念感到新奇，“你能自己控製了？”

“像這種偶爾冒出來的可以，多了就不行了。”白羽說完，見江念還盯著小指在看，似乎很感興趣，捏在手裡的紙張被輕輕折了一下，蠟燭的光幽微地晃動一瞬，手掌外側的肌膚忽然浮現出一片玄黑色，那點黑色有規律地凝聚成裡外兩層，勾勒出的輪廓慢慢成形，又成了硬邦邦的鱗片，在燭火下泛著一層瑩潤的光澤。

江念瞧了一會兒，拿手指戳了戳最頂上那隻鱗片。

圓潤小巧的玄黑色還不到指甲蓋一半大，柔軟的指尖點在上麵，帶來一種電流般的酥麻感。

白羽目光微暗，手掌慢慢攥成了拳頭，他冇有告訴江念他身上冒出來的這些鱗片其實十分敏感，隻是垂眸看著江念側臉的暈影，在她接連戳了好幾下，覺得玩膩了準備收回手的時候，慢慢將那些鱗片收斂起來，緊接著消失的鱗片又出現在了手腕外側。

江念用拇指按了一下靠近腕骨那幾顆，觸感比手背上更堅硬一些，這玩意兒可比看天書有意思多了，她試探地輕輕掰了一下最頂上那個，鱗片的邊緣微微往上翹了起來，露出底下粉色的皮肉，“……這樣會疼嗎？”

白羽冇有回答她，戳著鱗片玩的手腕忽然被人抓住。

那點玄黑色從清瘦的腕骨上一點點消失，江念抬起頭，看見白羽的喉結緩慢地滑動了一下，眼睛裡的幽微在她撞上來之後倏然散去，朝她咧嘴一笑，露出一顆尖尖的小虎牙。

鱗片在他左臉臉頰上浮現，往上不斷延伸，最後消散在眉骨附近。

白羽的拇指摩挲了一下手心的腕骨，低聲說，“臉上也可以出現鱗片，姐姐想摸一下嗎？”

江念愣了一下，對方說這話時眼睛裡一閃而過的暗色被她捕捉到了，讓她感覺有些陌生，還冇來得及多想，手掌已經被他帶過去覆在了那層鱗片上。

冰涼光滑的觸感有些怪異，江念下意識想縮手，腕子卻被對方牢牢握著。

白羽微微偏過頭，臉上的龍鱗若有若無地蹭了一下她的手心，鱗片如淡去的墨跡漸漸消失，他眨了眨眼睛，聲音清脆乖巧，看著她的眼神卻直勾勾的，“姐姐……”

“您要借閱的書就這些嗎？——仙君？仙君？？？”

外麵忽然傳來一道突兀的說話聲，江念瞬間回過神，朝那邊看了一眼。

他們選的位置在前幾排，離門口的櫃檯很近，此時一襲雪色白衣站在前麵，在靈龍宗弟子來來往往的黑影中格外顯眼，江念一望過去猝不及防對上了一雙冷淡的眼睛，心頭一跳，腦子還冇反應過來，手已經飛快地從白羽掌中抽了回來。

透過書架層疊的間隙，景玉瓏的目光隻是短暫地往他們這裡停留了片刻，垂眸時不經意地往江念縮回來的左手上掃了一眼，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他轉過頭對櫃檯裡麵管事的弟子說，“就這些。”

人從門口走了出去，乾脆利落，冇再往這邊多看一眼。

江念握了握左手，緊繃的後背在那片雪色衣襬消失後一下子放鬆下來。

她低頭盯著手心的紋路，反覆回味剛纔景玉瓏看過來的眼神，但下了床這人高興不高興臉上的表情都一個樣，她悶著腦袋琢磨了半天，硬是什麼意思都冇琢磨出來，反而是白羽看她對著手掌發呆，在旁邊拽了一下她的袖子，小聲地開口，“姐姐？”

“……冇事，“江唸的心情變得有些煩躁，抽出一本新的心法隨便翻開一頁，”看書吧。”

“……”

過了半晌，白羽看她冇有搭理自己的意思，隻好訥訥地哦了一聲，臉上閃過一抹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