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破局1
鳳閣羽翼與帝王之忌隨著“女學令”在高壓和榜樣效應下艱難推進,首批女學生陸續入學。其成效卻在朝廷內外引發了新的、更為複雜的爭議。楚明昭深知,若要真正改變女子地位,入仕通道必須打通。鳳閣係統內部職位的吸納能力有限。這日,楚明昭拿著幾份出自女學優異學子之手的策論,徑直來到勤政殿:“陛下請看,這些女子所學所論,其見解未必不如尋常科考舉子。商賈入仕尚需考覈,女學優秀者,亦可試授低位官職,充實地方吏員,於國亦有裨益。”她提出了一個更激進的方案:設立鳳閣主持的“女科”特考,選拔女學優異者授予地方低階文吏(如文書、庫管、縣丞佐吏等),為將來更深層次的滲透鋪路。蕭徹放下奏摺,目光落在楚明昭臉上。女子直接入仕做官?這簡直是對千年傳統最為徹底的挑戰!若成,將來朝廷之上,難道要女子與男子同列?他內心深處的排斥和忌憚被觸及。楚明昭這柄劍,削鐵如泥,如今劍鋒竟似要開始自行鍛造,挑戰他心中固有的秩序底線。“皇後心係女子,其心可憫。”蕭徹聲音聽不出情緒,“然女官之設,僅在鳳閣專理女子及戶工相關事,已是破格。直接外放為地方官吏,與男子同列同考同任?此絕非小事,牽涉國本!”他斷然否決,“此事,容後再議。”楚明昭毫不意外,眼中卻透出冷冽:“陛下當日準我鳳閣新政,圖的是用我這利刃。如今刀刃要更利些,斬斷更多枷鎖,陛下反而猶豫了?陛下怕的,究竟是動搖國本,還是動搖男子為尊的秩序?”殿內空氣瞬間凝固。這是楚明昭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質問皇帝的底線和心意。蕭徹眼神銳利如鷹隼:“皇後!注意你的言辭!朕的底線,便是天家的底線,是這大衍江山的底線!鳳閣羽翼漸豐,朕允你培育根基,但並非允你翻天覆地!”他聲音不高,卻帶著冰寒的壓迫,“朕最後說一次,‘女科’外任之議,不許再提!否則……”他話語未盡,但那威脅之意不言自明。楚明昭看著蕭徹眼中毫不掩飾的帝王威壓與性別偏見,心中一片冰涼。原來他並非不知道枷鎖在哪裏,他隻是認為這些枷鎖對維護他的皇權有利,至少目前如此。她斂衽行禮,姿態恭敬,聲音卻毫無溫度:“臣妾……明白了”。暗箭與脆弱的信任那次激烈的禦書房對峙之後,帝後二人之間明顯籠罩上了一層無形的寒霜。朝堂之上,兩人依舊維持著帝後威嚴與必要的配合,處理著國事。但當蕭徹再次試圖借楚明昭之手清除某個較為棘手又不便直接動手的世家中堅時(此人掌握部分軍需貪腐證據,涉及皇子母家),楚明昭的態度變得異常“規範”。她極其高效且不折不扣地完成了任務,利用鳳閣的情報網和女官的特殊渠道,幹淨利落地拿到了證據,交到蕭徹手中。然而,整個過程缺乏了以往的主動設計和那種默契的、踩在律法邊緣的銳利感。她如同一個最精密的工具,隻完成指令,不多走一步,也不多說一句。這讓蕭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冷硬和疏離。他不喜歡這種失控感。同時,楚明昭在新政推進上依舊強硬。她開始繞過吏部的常規程式,利用鳳閣的特殊許可權,在工部、戶部某些直接與新政相關的低階職位上,硬性安插自己培養的寒門子弟擔任副職或佐員,進行實質性的權力滲透和人才儲備。此舉引來傳統勢力更加強烈的反彈,朝堂上彈劾鳳閣“越權逾製”、“幹預銓選”、“其心可誅”的奏章再次湧現。蕭徹壓下大部分,但也當眾申斥了楚明昭一次,斥其“操切”。就在這樣內外交迫的敏感時刻,一道精準的暗箭射向了楚明昭。負責為楚明昭配置日常安神藥湯的鳳閣女醫官,被人發現在宮中一口廢棄的枯井中溺斃,死因不明。隨後不久,皇後慣用的香爐中,被侍奉茶水的侍女在清理時無意發現混入了一種來自西南的慢性毒藥,少量長期吸入會導致氣血衰敗、神智昏聵。而這名侍女,在事發當夜就“失足”跌入禦花園池中身亡,線索徹底中斷。事件直指後宮謀殺!目標清晰無比:楚明昭。鳳閣上下震動,人人自危。楚明昭第一時間下令封鎖訊息,嚴查內部,但凶手極其老辣,所有可查的線索幾乎都被掐斷,僅剩那包幾乎無形的毒藥粉末作為無聲的證據。蕭徹震怒,下令徹查後宮。但這更像一場走過場,主謀顯然深藏幕後。深夜,蕭徹突然親臨鳳閣,在揮退左右後,他沉著臉,帶著一種複雜的審視看著楚明昭。“皇後認為,誰最想取你性命?”他問得直接。楚明昭臉色蒼白,連日的精神壓力和這突如其來的毒害讓她眼底帶著疲憊,但脊背依舊挺直:“想我死的太多了。明處有被我新政觸動根基的世家大族;暗處,或許也有覺得我太過礙眼的後宮嬪妃;甚至是……某些因我屢屢‘逾矩’而感到威脅的力量。”她的話語意有所指,平靜地迎向蕭徹的目光。蕭徹眼神猛地一縮,一股難以言喻的怒火夾雜著一絲被質疑的難堪湧上心頭:“你認為……是朕?!”“臣妾不敢。”楚明昭垂下眼睫,避開那灼人的視線,語氣疏離而防備,“隻是陛下,這毒下的如此隱秘,連鳳閣內部都被滲透……若非在宮中掌握生殺大權之人默許或遮掩,怎會查不出蛛絲馬跡?”她的不信任,如同冰冷的針,刺進了蕭徹的心底。她居然懷疑他?!這份懷疑,比任何敵人的刺殺都更讓他感到棘手和……受傷?更讓他感到帝王權威被冒犯!但他瞬間壓下了那不合時宜的雜念。“荒唐!”蕭徹低喝,聲音裏帶著壓抑的狂怒,“朕若要你死,你活不到今天!下毒這種蠢婦伎倆,豈是帝王所為?”他盯著楚明昭,眼神銳利得似要剖開她的心:“這分明是有人想嫁禍於朕,離間帝後,亂我朝綱!其心之險惡,遠超你想象!皇後如此愚魯,中此下乘離間之計嗎?”楚明昭沉默片刻,抬起眼:“是臣妾愚魯。但陛下,此事一日不明,臣妾身處這龍潭虎穴之中,寢食難安,更遑論替陛下做那衝鋒陷陣的利刃。”她再次強調了兩人關係的本質——利用。蕭徹看著眼前這個倔強、精明、此刻又帶著受傷小獸般警惕的女人,心頭煩悶異常。他拂袖轉身:“此事朕自會查個水落石出!在此之前,你的飲食湯藥,皆由朕派禦前侍衛親自監製!”他的語氣不容置疑,既是為了她的安全,也是一種更嚴密的監控。信任的裂痕已然存在,修補比破裂更艱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