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路上

路上

山下窯場延誤不斷,黑煙青煙還有炊煙混在一處,或許這就叫做人間煙火吧。

小道士哼著歌,往山下走去,這一趟定窯之行,他通過觀想圖拿到了鬼將的奴役百鬼之法,又得了圓夢和尚的水火之術,再加上自己原有的內景觀,障眼法,還有膽腑之雷,許多手段在胸,膽氣也比從前壯了幾分。

一路想著,不覺已走到窯場,便朝著燒焦場走去。

遠遠便瞧見周承安那間小院門口,三個娃娃正在地上哼哧癟肚的踩瓷土,累得腿肚子的筋一直轉。

王海庭眼尖,頭一個看見了他,喊了一聲“阿叔”,然後看向旁邊的師傅。

周師傅點了點頭,他才扔下手裡的活,朝趙雲舒跑來。

剩下兩個娃也跟在後麵,跑得跌跌撞撞,最小的那個還摔了一跤,也不哭,爬起來拍拍膝蓋繼續追。

趙雲舒蹲下身,一把接住撲過來的王海庭,又伸手揉了揉另一個娃娃亂糟糟的頭髮。

周承安也走了過來,手裡還拿著一把修坯用的竹刀,對趙雲舒笑著點了點頭,也不多話,隻是搬了條長凳放在院子裡,又轉身去灶房端了碗熱茶出來。

老工匠這幾日氣色好了許多,雖然走路時還有些喘,但手已不再發顫,指甲蓋上的青灰色也褪了大半。

趙雲舒接過茶碗,吹了吹熱氣,與周承安聊了幾句閒話。

當然冇什麼重要的事情,畢竟都處理完了,無非是窯上的活計忙不忙,徒弟們聽不聽話,夜裡還咳不咳。

周承安一一答了,最後感慨道:“我老周在窯上待了大半輩子,欠了道士兩條命,多虧道長來得巧,要不然我這把老骨頭,這會兒怕是都入土了。”

趙雲舒擺了擺手,隻說:“師父當年拿過您的茶碗,徒弟替師父還人情,天經地義。”

周承安馬上說道:“我纔是欠了你們師徒大人情,這幾個娃娃也是,之後我就給你師父立個牌位,祈福!”

小道士一聽樂了,連忙道謝:“那感情好!小道士走在外麵,難免有祭拜不周的地方,那就多謝周師傅了!”

兩人說了會話,周承安看出他有話要跟孩子們講,便說自己去窯上看火,起身走了。

院子裡便隻剩下趙雲舒和三個娃娃。

兩個小的,尚不太懂事,隻曉得這個年輕道長是個好人,救了他們的命,還給飯吃給衣穿,便一左一右挨著他坐著,小手攥著他的衣角不肯撒手。

王海庭卻是個心思通透的孩子,他見趙雲舒今日與往日不同,話也不多,心裡便隱隱有了猜測。

於是,這個娃娃抿了抿嘴,忽然跪在地上,端端正正地給趙雲舒磕了三個頭。

這舉動來得突然,倒把趙雲舒嚇了一跳。

“阿叔,”王海庭抬起頭來,額上沾了地上泥屑,他也不擦,隻是認認真真地看著趙雲舒,“你救了我們的命,又替我們找了出路,這些恩情,我王海庭都記在心裡,等我學好了手藝,出師掙了錢,一定給您報答!您要有事來找我,我就在定窯等著!”

趙雲舒笑了起來,他伸手把王海庭從地上拽起,替他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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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

這孩子年紀雖小,心裡卻比許多大人還要清明,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臨彆贈言,話到嘴邊又覺得太鄭重了,便隻是在王海庭肩上拍了拍,道:“行。”

王海庭用力點了點頭,那兩個弟弟有樣學樣,也跟著王海庭重重地點了點腦袋。

趙雲舒笑了笑,站起身來,將茶碗擱在長凳上,最後揉了揉王海庭的腦袋,道了句“我走了”。

語罷,便轉身朝窯場外走去。

魚躍江湖去咯!

要知道,小道士其實也隻有十七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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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這道家一教,乃是李老君青牛出關,關尹文始真人懇請留下《道德真經》五千言,傳流至今。

這家教門,也分上中下三者。

最上者沖虛清淨,出有入無,超塵俗而上升,同天地而不老。

其次者,修真煉性,吐故納新,築坎離以延年,煮鉛汞以濟物。

最下者,行持符籙,役使鬼神,設章醮以通上界,建考召以達冥途。

這三家之中最下者,學問卻是後漢張姓所造,他術法厲害,能作五裡霧,人慾學他的,先要五鬥米為贄見禮,故叫做“五鬥米道”。

後來其教盛行,那學了與民間祛妖除害的,便是正法,若是去為非作歹的,隻叫得妖術。

雖是邪正不同,卻也是極靈驗難得的真法門。

這些法門,平素裡看不出什麼效用,但眼唐末喪亂以來,藩鎮割據,兵戈不休,蒼生倒懸,白骨盈野,縱是天子神器,也是幾經易手,今日屬晉,明日歸梁,後日又換了彆家旗號,兵燹過處,十室九空。

便是那倖存的人家,也多半是衣不蔽體,食不果腹,在荒煙蔓草間掙命罷了。

然則天地之間,陰陽消長,亂世之中,往往妖孽橫生。或是那含冤而死的厲鬼不肯投胎,或是那積怨成形的毒物四處為禍,更有那心術不正的妖人,借這亂世之便,行那傷天害理之術,凡此種種,尋常百姓撞上了,便隻有束手待斃的份兒。

這些手段,便顯出效力來了,在這般世道裡,或是僧,或是道,或是那遊方散人,憑著祖上傳下來的真法,或是自己參悟出來的妙術,行走江湖,斬妖除魔。

這些人裡,有的是真心濟世救人,有的不過是圖些銀錢果腹,有的則另懷不可告人的心思,總之龍蛇混雜,良莠不齊,也說不儘許多。

卻說這小道士離了定州,一路向南,已經是幾天過去。

此刻,他正在一處村莊裡。

村莊裡此時熱鬨,村民們聚在一起,裡三層外三層地將中間的小道士與那趴在地上的和尚圍了個水泄不通,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屏息凝神,巴巴地望著趙雲舒。

小道士把和尚踹倒在地,拿劍比著脖子,和尚伏在地上,口中兀自喊冤不止:“我不曾騙人,那是我母,那真是我母啊!”

他喊得聲淚俱下,額上青筋暴起,倒真像受了天大的冤屈。

趙雲舒一腳踩在身旁的石墩上,擼了擼袖子,指著那和尚對眾人朗聲道:“眾位鄉親,莫被他這副模樣唬住了,我這就將他騙術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