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踏入百禧堂的那一刻,林軒第一眼便望見了那具傀儡眼角的墨色裂縫。後來他才懂,那道細如髮絲的裂痕,是地獄撕開的第一道口子,林家所有的繁華與體麵,終將順著這道縫,碎得一乾二淨。
熾熱的光浪劈頭蓋臉砸過來,混著酒肉脂粉的濃膩、昂貴熏香的焦氣,還有那股如影隨形的鐵鏽味,沉甸甸地裹住周身。衣料粘在後背,潮膩得像浸了水的棉絮,連指尖觸到紫檀木桌沿,都能摸到一層滑膩的水汽——百禧堂常年地龍驅潮,今兒竟濕得這般反常,濃豔的熏香燒得烈烈的,倒像刻意要掩蓋什麼異味。
他臉上依舊覆著那層無可挑剔的溫潤淺笑,眼底卻藏著一絲凝窒,腰間的玉佩還留著方纔跨門檻時的微燙,那點溫度順著指尖漫上來,讓他愈發清醒地察覺到,這滿室的熱鬨,都“正”得過分,過分到像一出排演了千百遍的戲。
八根合抱粗的蟠龍金柱撐著藻井,夜明珠與琉璃在燭火下折射出迷離流光,數十張檀木大桌旁,賓客們綾羅加身,珠光寶氣。推杯換盞間,每個人的笑容都分毫不差,連舉杯的弧度、仰頭飲酒的角度,都透著一種刻意的規整。黑河幫的劉當家挺著肚子笑談,眼神卻頻頻瞟向主位;西院的姨娘們湊在一起低語,目光閃爍,指尖絞著帕子的動作都帶著僵硬的機械感。
林軒壓下心頭的異樣,提步向主位走去,靴底踩在金磚地上,竟聽不見半分聲響,隻有潮氣順著靴底往上鑽,涼絲絲的貼在腳踝。主位上,父親林如海身著暗紫錦袍,麵容沉靜如昔,左側李通判麪皮白淨,笑容溫和,右側王參軍身形魁梧,手指正一下下敲著桌沿,“嗒、嗒、嗒、咚”,三輕一重,分毫不差,像銅壺滴漏般刻板,連呼吸都似與敲擊的節奏重合,冇有半分常人的偏差。
大哥林峻立在父親身後半步,鴉青色的身影幾乎融進潑墨山水屏風的陰影裡,下頜線繃得死緊,唇瓣抿成一道冷硬的線。他抬眼掃過林軒時,目光裡帶著急色的警示,像冰碴子刮過眼底,轉瞬又沉冷地移開,落在席間,彷彿在監視著這場戲的每一個細節,容不得半分差錯。
林軒上前行禮入座,侍女悄無聲息地上前斟酒。她的動作快而僵,酒液濺上杯沿竟毫無察覺,鬢邊插著一支不閤府中規製的銀簪,指尖泛著青灰,絕不是林府調教多年的老人。林軒指尖摩挲著白玉杯壁,杯身微涼,卻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酒液的醇香裡混著鐵鏽的腥氣,讓他無端想起道旁那隻病狗潰爛的傷口,胃裡微微發抽。
他終究冇喝,將酒杯輕推在桌角,目光落向大廳中央——那裡已抬上一座精巧的木製戲台,幕布後靜立著數道黑影,絲竹聲忽然一轉,變得空靈而詭異,正是李通判方纔提及的金陵傀影班。
幕布緩緩拉開,數道銀絲懸著一具尺餘高的木傀儡,做工精巧得令人髮指,眉眼如畫,唇畔凝著一抹固定的淺笑。隻是那眼角處,一道墨色的細縫赫然在目,從眼尾蜿蜒向鬢角,像一滴凝住的血,又像木頭乾裂的紋理,在燭火下泛著一絲冷光。
林軒心頭一緊,指尖下意識攥住了袖中的玉佩,心底生出一絲疑竇:是木頭本身的裂痕?還是自己被這詭異的天氣與氣味攪花了眼?
樂聲起,傀儡動了。拂袖、轉身、邁步,每一個動作都流暢得不可思議,行雲流水,剔除了所有真人都會有的細微抖動,完美得近乎非自然。滿堂賓客瞬間靜了,旋即爆發出由衷的讚歎,掌聲雷動,隻有林軒盯著那道裂縫,看著它在傀儡的旋轉間,竟似極慢、極輕地擴開了一絲,裂縫深處,黏連出一縷比髮絲還細的銀光,隨著動作微微顫動。
“這傀影班的技藝,果然名不虛傳!”李通判撫掌讚歎,林如海微微頷首,臉上依舊無波,隻有王參軍的敲擊聲未停,與樂聲的節奏嚴絲合縫,像兩具同時運轉的傀儡。
林軒越看越覺得心悸。那傀儡的動作太過精準,同一記旋轉揮臂,軌跡竟與前一次分毫不差,像刻在木頭上的死規矩,重複播放,冇有半分活氣。祖父曾說,傀影班的絕技在“活”,哪怕同一動作,也會因操縱者的呼吸有細微偏差,可眼前這具傀儡,隻有冰冷的機械感,像一尊被銀絲牽著的死物。他暗自懷疑,莫非是自己太過較真,竟對一具木偶的動作吹毛求疵?
樂聲漸急,傀儡的動作也越來越快,旋轉、跳躍、折腰,快到化作一團華美模糊的光影,那道墨色裂縫也隨著劇烈的動作,一點點蜿蜒,從眼角爬向顴骨,再到嘴角,將那抹固定的淺笑撕成一道詭異的弧度。裂縫深處,偶爾會反出一絲粘稠的暗光,近乎黑色,混著鐵鏽的腥氣,從戲台方向飄過來,與滿室的熏香纏在一起,令人作嘔。
桌案上的珍饈已沾了潮氣,琉璃雞的醬汁凝了薄邊,糕點表麵發黏,筷子擺得與主位呈三十度角,全失了林府宴席的規矩——往日裡管家早該即刻糾正,今兒卻無人理會,連端菜的小廝都木然著臉,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魂魄。
林軒指尖劃過桌沿的紫檀木紋理,指腹觸到一絲粗糙的黑垢,嵌在木紋裡,潮膩膩的,像乾涸的血漬混著泥。心頭的不安像潮水般湧上來,壓過了方纔的自我懷疑:這不是錯覺,這滿室的人,這台傀儡戲,這整座百禧堂,都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詭異。
“啊——!”
一聲短促的驚叫突然劃破樂聲,五姨娘猛地抬手捂住眼,酒杯從手中滑落,“哐當”一聲摔在地上,酒液濺在她的羅裙上,暈開一片深色。她的臉煞白如紙,身子劇烈顫抖,目光死死盯著戲台,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其恐怖的東西。
滿堂的讚歎戛然而止,賓客們的笑容僵在臉上,竟有幾分茫然,彷彿被打斷了既定的戲碼。林軒轉頭看向大哥,林峻的下頜繃得更緊了,牙關緊咬,腮幫子微微鼓動,那道警示的目光再次掃過林軒,比之前更沉、更冷,隨即落在五姨娘身上,滿是“不成體統”的不耐,像在斥責一個破壞了規矩的配角。
五姨娘被那道目光一刺,渾身一顫,軟軟地癱倒在侍女懷裡,暈了過去。
“五姨娘身子不適,扶她下去歇息。”林如海的聲音適時響起,平穩得不帶一絲波瀾,彷彿這隻是宴席上最尋常的小插曲。侍女慌忙架起五姨娘,腳步踉蹌地退出去,那道身影消失在廊下時,林軒清晰地看見,她的脖頸處,竟也有一絲極淡的墨色紋路,像極了傀儡眼角的那道裂縫。
賓客們的注意力很快被拉回戲台,樂聲攀至最高,尖銳欲裂,傀儡的旋轉達到了極致,彷彿要將自身撕裂,那道墨色裂縫已爬滿了半張臉,黑色的粘稠液體順著裂縫一點點滲出來,滴在戲台上,發出極輕微的“滋滋”聲,冒起一縷縷細煙。
林軒再也無法強裝平靜,目光猛地移向父親身後的潑墨山水屏風。那片墨色最濃重的山影,竟在燭火的搖曳中,極其輕微地、緩緩地蠕動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藏在陰影裡,調整了一下姿態,脊背拱起,正無聲地俯瞰著這滿室的繁華。
冰寒的涼意順著尾椎骨竄上頭頂,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尖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袖中的玉佩竟又一次微微發燙,比之前更甚。他死死攥著玉佩,試圖從那抹溫潤裡尋一絲慰藉,心底卻翻江倒海:是光影的錯覺?還是潮氣讓木框變形?那山影,真的動了嗎?
他強迫自己移開目光,看向殿門外的夜空。百禧堂的燈火將天幕映成詭異的暗紅,白日裡那群盤旋的烏鴉竟還在,比之前更密集、更低沉,黑壓壓地懸在府邸上空,無聲地俯瞰著這片燈火通明的宅院。而鴉群正中,幾隻格外碩大的烏鴉垂著頭,紅色的眼睛在夜色裡閃著微弱的光,像在等待,等待這場盛大的戲,唱到終章。
流霞閣的滑音,天邊的暗紅,道旁的病狗,府中複生的雪夜曇,還有此刻滿室的詭異、滲液的傀儡、蠕動的屏風……所有零碎的異樣,此刻都被一根無形的線串了起來,纏得林軒心口發緊,連呼吸都帶著凝滯的恐懼。
腰間的玉佩燙得愈發明顯,那點星火般的細芒似要穿透玉麵,燒在他的掌心。他隱約知道,有什麼可怕的東西,正在靠近。
隻是此刻的他,尚且不知,那道傀儡眼角的裂縫,早已將地獄的門,為林家所有人,輕輕推開了一條縫。而這滿室的觥籌交錯,不過是毀滅來臨前,最後的狂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