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林軒最後看到的清晰畫麵,是父親林如海舉杯的手,懸停在半空。然後,時間、聲音、色彩,連同父親臉上那副沉靜的麵具,一同被看不見的重錘擊中,轟然破碎、扭曲、拉長。

“呃——!”一聲不似人聲的、混合了痛苦與極端驚駭的短促嘶吼,從父親的喉嚨裡擠出。他手中那隻白玉酒杯無聲地化為齏粉,酒液尚未濺出,便在空氣中蒸發成一蓬帶著血腥味的紅霧。

林如海的身體開始劇烈地、無法控製地抽搐。他猛地仰起頭,那張一貫沉靜威嚴的臉上,皮膚下的血肉,正以一種違反常理的方式瘋狂蠕動、膨脹。五官在移位,眼球暴凸,眼白的部分迅速被一種粘稠的、彷彿沉澱了所有黑暗的墨色浸染。他的嘴大大地張開,卻發不出任何有意義的聲音,隻有“嗬…嗬…”的、破風箱般的抽氣聲。

世界的聲音首先背叛了林軒——父親的抽氣聲、賓客的尖叫、杯盤落地的碎裂聲,全都被拉長、扭曲,變成無數濕滑冰冷的蠕蟲,瘋狂地往他耳膜深處鑽。視野裡的色彩開始暈染、流淌,所有的臉、所有的燭火、所有的綾羅綢緞,都模糊、融化成一鍋沸騰的、令人作嘔的粘稠顏料。滿室的潮氣比宴廳時更濃,粘在皮膚上混著黑液的甜腥,連呼吸都滯澀,而袖中母親的玉佩,竟在這極致的混亂裡,從冰涼的死物透出一絲微不可察的溫意,詭異地硌著掌心。

然後,他“看”清了。不是用眼睛。眼睛看到的東西已經無法理解。是一種更直接的、源於某種被“錯誤”強化的、瀕臨崩潰的感知。

父親林如海的身體,正在“融化”。字麵意義上的融化。他的皮膚,從臉頰、脖頸、手背開始,失去了彈性與光澤,像高溫下的蠟燭,一層層地軟化、剝離、垂落,露出下方暗紅髮黑、不斷抽搐蠕動的肌肉與筋膜。

更恐怖的是,那些“融化”滴落的,並非脂肪或組織液,而是一種粘稠的、閃爍著詭異油光的、近乎純黑的“液體”。那液體彷彿擁有生命,滴落在地毯上、桌麵上,立刻發出“滋滋”的腐蝕聲,冒出帶著濃烈鐵鏽與甜膩**混合氣味的青煙。

“嗬……軒……走……”父親融化的、已經看不出形狀的嘴唇,艱難地開合,擠出幾個模糊的音節。那雙完全被墨色浸染、卻在最深處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屬於“林如海”的清明與痛苦的眼睛,最後“看”向了林軒的方向。

就在這一刹那,所有的聲音驟然消失,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扼住。林軒陷入了一片絕對的死寂,耳中隻剩下自己心臟狂跳的聲音,一下,又一下,如同鼓槌重重敲擊在冰冷的金屬上。

這死寂隻持續了不到三秒。下一刻,那最後一絲清明,也被無邊無際的黑暗徹底吞噬。

“砰!!!”林如海的軀乾猛地炸開。

冇有血肉橫飛。炸開的,是更多、更濃稠、彷彿無窮無儘的黑色粘液。那些粘液如同有生命的觸手,向四麵八方潑灑、蔓延,所過之處,地毯焦黑冒煙,木質傢俱迅速腐朽,被濺到的賓客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身體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碳化,或者……開始同樣詭異可怖的融化畸變。

百禧堂,瞬間從極致的繁華,墮入了無法形容的、蠕動的地獄。

“啊啊啊——!!!”

“妖怪!怪物!!”

“逃!快逃啊!!”

倖存賓客的慘叫、哭嚎、推搡、踐踏,與粘液腐蝕的滋滋聲、**畸變的噗嗤聲、以及某種無法形容的、低沉而宏大的、彷彿來自地底深處的嗡鳴混合在一起,形成了毀滅的交響。人群中傳來五姨孃的一聲短促尖叫,隨即被更混亂的嘶吼淹冇,這是林軒最後聽到的屬於熟人的聲音。

林軒癱在地上,左腿傳來骨頭徹底斷開的脆響和劇痛。但他感覺不到。他所有的感官,都已經被那鋪天蓋地的、粘稠的黑色和瘋狂的噪音所吞噬、填滿。

他感到自己也在“融化”,不是**,而是作為“人”的感知、理智、存在的一切根基,都在被這無可名狀的恐怖所侵蝕、消解。

“二弟!!”一聲嘶啞到極點的怒吼,穿透了部分噪音。是大哥林峻。

林軒勉強轉動眼珠。他看到大哥林峻不知何時已撲到了父親——或者說,父親炸開後那團最濃鬱的黑液旁邊。林峻的臉上冇有絲毫血色,隻有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他死死盯著黑液中心,那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沉浮——一個巴掌大小、材質非金非木、佈滿螺旋紋路的深紫色盒子。

黯鐵。這個詞毫無征兆地劃過林軒即將熄滅的意識。

林峻怒吼著,伸手去抓那個盒子。但他的手指剛接觸到盒子邊緣,那濃稠的黑液便如同活物般纏繞上他的手臂。

嗤——!皮肉消融的輕響。林峻整條右臂的衣袖瞬間化為飛灰,手臂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黑、萎縮、壞死。

“呃啊——!”林峻發出一聲痛極的悶哼,卻絲毫冇有鬆手,反而用儘全身力氣,將那個滾燙的、似乎還在微微搏動的盒子,從黑液中猛地拔了出來!

“走!!!”

嘶吼聲響起的瞬間,林峻對那禍根“黯鐵”看都未看,他殘存左臂揮出的方向,也根本不是盒子,而是直指林軒!

下一秒,在骨肉被持續腐蝕的聲響中,他悍然擰轉已開始崩潰的身軀,不是格擋,不是躲避,而是以一種徹底放棄的、與敵偕亡的姿態,將胸膛迎向了毀滅的潮頭。

彷彿一道註定被沖垮的堤壩,又像一塊落下的、最後的斷龍石。

轟!

他的身體與黑液正麵衝撞,大片的黑液炸開,他的脊背在巨力衝擊下發出呻吟,卻一步未退。

劇痛讓他麵容扭曲,但那雙向來寫著厭煩的眼睛,此刻卻死死瞪視著前方的黑暗,瞳孔深處像有兩簇行將熄滅的灰燼,迸發出履行守護職責到最後一刻的、猙獰的執拗。

他以身為牆,為身後的弟弟,圈出了一線微不足道卻至關重要的時空縫隙。

盒子劃破混亂的空氣,帶著一縷不祥的黑煙,精準砸在林軒腳邊,非金非木的材質觸地無聲,表麵的螺旋紋路深處,似有暗色的粘稠物在緩緩蠕動。

林峻看也冇看結果,他最後深深地、複雜地看了林軒一眼,那眼神裡有無儘的厭煩、不甘,但在最深處,卻有一種林軒從未見過的、屬於血脈的、不容置疑的決絕。

然後,他猛地轉身,張開雙臂,如同撲火的飛蛾,用自己已經開始崩潰的身體,主動撞向了身後那團正在急速膨脹、擴散的恐怖黑液中心!

“滋啦——!!!”更加劇烈的腐蝕聲與林峻短促到幾乎聽不見的、彷彿靈魂被撕裂的痛哼傳來。黑液的擴散,似乎被這決絕的一撞,微微阻滯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

袖中玉佩的溫意驟然翻湧成灼熱,燙得他掌心發麻,像一根細針刺破了麻木的神經。一股毫無來由的、強烈的衝動,像最後一點求生本能被徹底點燃,驅使著他朝著西南方向掙紮。

冇有畫麵,冇有聲音,冇有氣味。隻有一種深植於動物直覺裡的感覺——那邊,或許有一線生機。

是幻覺?是陷阱?他不知道,也無力思考。

他用儘最後力氣,拖著斷腿,指尖摳進冰冷的地磚,朝著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一寸一寸地爬了過去。

身後,是吞噬一切的粘稠黑暗,是無數扭曲融化的人形,是大哥林峻最後被黑暗吞冇的輪廓,是百禧堂徹底崩塌的轟鳴,是那些盤旋在林府上空的鴉群,此刻發出的啼叫比傍晚時更淒厲,像在為這場滅門唱著喪歌,以及……從天而降的、冰冷的、不合時宜的、彷彿要將一切罪惡與汙穢掩埋的——夏夜之雪。

他的掌心,死死攥著那枚滾燙的母親玉佩,在夏夜落雪與黑液腥氣的交織裡,朝著未知的黑暗艱難匍匐,連抬頭看一眼腳邊的盒子都做不到,唯有本能的求生,支撐著他在地獄裡挪向那絲連自己都無法確認的渺茫。

(第 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