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卷(紀元)流火之卷
卷首語:七月流火,日入鴉臨
第一章
指尖觸到母親遺留的玉佩時,那抹溫潤突然炸開一絲灼燙,玉麵下似有星火細芒一閃而逝,轉瞬又沉回冰涼。
林軒的呼吸猛地一滯。
這是預警。他心底驟然揪緊,抬眼望向百禧堂那片翻湧的黑暗時,腦海裡陡然閃過三個字——三個時辰前。
那時,他還在流霞閣,聽雲裳姑娘撫琴。
流霞閣的琵琶剛歇,餘韻散入暮色,雲裳的琴音便接踵而至,清越如溪,漫過雅閣的雕花木欄。林軒並未安坐,執一柄素麵玉骨扇在軒內踱步,微闔雙目,扇骨輕叩掌心,敲著琴音的拍子,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欣賞。
他自小浸在雅事裡,音律一道雖不專精,卻也容不得半分錯漏。故而當樂曲行至急促輪指,那一聲極細微的滑音落進耳中時,叩擊掌心的扇骨驟然停住,腳步頓在原地,雙眸睜開,眼中的閒適儘數褪去,隻剩極致的專注。
“唔?”他眉峰微蹙,一聲輕疑。
琴音戛然而止。雲裳姑娘驚惶抬頭,臉色煞白,指尖還僵在弦上。
林軒的目光觸到她的慌亂,臉上線條倏然柔和,輕笑一聲,聲音溫淡:“無妨,隻滑了半分。此處腕力再沉一寸,便圓滿了。”說罷,他將玉骨扇“嗒”一聲叩在案上,放下未動的酒杯,徑直向外走去。
經過垂手侍立的閣主時,他腳步微緩,語氣裡帶著幾分惋惜:“指浮了,可惜。常聽人言津亭柳大家一曲餘韻繞梁,心嚮往之。今日此曲,意境終是差了些火候。”
溫潤的話音落儘,他的身影已消失在暮色漸濃的廊道儘頭。身後,閣主臉上的謙卑瞬間凍結,隻剩鐵青一片,心腹的低語混著暮色,飄得很遠。
林軒坐進馬車時,天邊已淤上暗紅,像被揉碎的胭脂混了墨,沉沉壓在山脊上。他撩開車簾看了片刻,隻覺得心口發悶,那片暗紅的雲影纏纏綿綿,瞧著說不出的怪異。“這天色……怪得很。”他低聲自語,指尖摩挲著車簾的錦紋,竟生出幾分莫名的煩躁,又暗自笑自己矯情,許是聽曲時挑錯了神,看什麼都覺得不順眼。
甩下車簾,指尖還未收回,鼻尖便鑽入了幾縷異味。先是塵土的乾腥,再是莊裡酒肉的甜膩,而後第三種味道猝不及防地紮進來——像久置的鐵鍋洗出的鐵鏽味,混著屠戶案板下的血垢,上頭還蓋著一層冷掉的陳舊胭脂,黏膩地糊在鼻腔裡。
林軒胃部微抽,掀簾看向車外:“老劉,莊裡在燒什麼?怎的味道這般雜?”
“回少爺,許是祠堂做法事,煙氣混了味?”
他“嗯”了一聲,冇再追問,隻是那鐵鏽味卻像碎渣子,卡在喉嚨裡,吐不出來咽不下去。許是老劉說的那般,祠堂的煙氣混了味吧,他這般自我開解,抬眼時,卻見極高遠的暗紅天穹上,黑壓壓一大片烏鴉正在盤旋,沉默地繞著林府的方向,一圈又一圈。
烏鴉的啼聲突然破了靜,“嘎——啊——”一聲嘶啞,緊接著便是無數聲附和,乾枯得像鏽鐵摩擦,沉沉地壓下來,撞在馬車的車壁上,也撞在林軒的心上。
道旁的枯草叢邊,蹲著一隻瘦骨嶙峋的狗,渾身泥汙,傷疤縱橫。它抬著頭,一雙渾濁蒙翳的眼睛,竟似穿透了車簾,直直落在他身上。那眼神空洞得很,卻又帶著一種黏膩的注視,讓林軒的後脊莫名竄上一絲寒意,像被什麼冰冷的東西貼住了,說不出的彆扭。
他定睛再看,卻見那狗的脖頸到前胸禿了一塊,裸露的皮膚上是交錯的青黑色潰爛抓痕,爪邊散落著幾片枯萎發黑的鵝黃色花瓣,像是迎春。
不過是一隻病狗罷了。林軒移開目光,放下車簾,聲音微沉:“走。”
馬車行至林府門樓,燈火煌煌,卻照不進門廊下的陰影。八個門房泥人般彎腰行禮:“恭迎二少爺回府。”
林軒下車,靴底踩上台階的瞬間,竟覺綿軟如踩爛泥,心頭的異樣又添了一分。門房首領老鐘叔彎腰的脊背繃得筆直,汗水浸透過衣料,在暮色裡泛著冷光。他抬手想拍一拍老鐘叔的肩,手卻停在半空——那股鐵鏽味,在府門處竟更濃了些。
心念微動,他自袖中抽出一方素白杭綢帕子,帕角沾著一點極正的胭脂色,是方纔流霞閣無意間蹭上的。他抬手,將那點殘紅精準地按在石獅左眼冰涼的眼眶下,一點汙紅,恰似凝住的淚,在死物的臉上,添了一抹詭異的火氣。
“天悶,鐘叔。席上尋隙喝兩盅。”他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老鐘叔埋著頭,聲音發緊:“老奴……謝少爺體恤。”
林軒冇再看他,轉身進門。影壁後無風,空氣凝滯得像冷卻的膠凍,連呼吸都覺得滯澀。
“二弟。”
廊柱的陰影裡,傳出大哥林峻的聲音,清冽,卻無半分溫度。林軒抬眼,見林峻一身鴉青,瘦削如刀,肩頭落著未化的霜粒,竟似在陰影裡站了許久。他的目光從林軒微敞的衣領掃到眼角,再緩緩下移至腰間的玉佩,像用視線刮過一遍,裡裡外外,都是審視和厭煩。
“父親在百禧堂。李通判與王參軍已到了。酉正三刻開席——莫誤了時辰,讓外人覺得,我林家子弟不知禮數,行事輕佻。”
“輕佻”二字,他說得極慢,像淬了冰。說完,未等林軒迴應,便移開視線,轉身離去,鴉青色的身影,很快融進更深的陰影裡。
林軒站在原地,臉上的溫潤淺笑未變,指尖卻極輕地拂過廊下鳥籠的鎏金銅鉤。“哢噠。”籠門滑開一道縫,籠中的畫眉驚得撲騰,撞在竹篾上,絨毛紛落,卻始終不敢鑽出。
聽竹軒裡,熏香悶人,阿吉替他更衣時,一邊整理衣襬,一邊低聲抱怨:“少爺您是冇察覺,這幾日天氣怪得很!前兒還暖得像開春,今兒又悶得跟盛夏,潮乎乎地粘人,老輩人說這是‘天變前兆’,聽著就心裡發慌。”
林軒由著他擺佈,看向鏡中。錦衣玉冠,昏黃的光線給這張臉蒙上一層柔和的假麵,可鏡中人的眼底,卻藏著一絲揮之不去的不安。祖父曾說,書房底下藏著戰亂時的逃生密道,他從前從不好奇,此刻竟莫名生出一絲念想。
“對了少爺,”阿吉的聲音壓得更低,語氣裡帶著惶恐,指尖都在抖,“夫人那盆枯死的‘雪夜曇’,竟自己出現在了老爺書房窗外,開得正好,還帶著露水——這花本不是這會兒開的,偏趕在這詭異天氣裡活過來,實在邪門得很。”
林軒的指尖正拂過腰間的玉佩,玉質溫潤,還是方纔的溫度,冇有半分異常。但下一瞬,他的指尖幾不可查地一頓——阿吉的話,像一根針,刺破了他一直以來的自我開解。
流霞閣的滑音,天邊的暗紅,盤旋的烏鴉,府門的鐵鏽味,枯敗的雪夜曇……這些零碎的異樣,像散落在地上的珠子,突然被一根線串了起來,纏得他心口發緊。
“前頭如何?”他沉聲問,指尖依舊摩挲著玉佩,似想從那抹溫潤裡,尋一絲安穩。
“就等您了!百禧堂,宴席馬上開始!”
林軒推開門,門外冇有風,隻有厚重的悶熱,裹著從百禧堂湧來的聲浪——絲竹、碰杯、笑語,混在一起,被凝滯的空氣扭曲,蒸騰成粘稠的、無數蟲豸振翅般的“嗡嗡”轟鳴。天邊忽然滾過一陣悶雷,悶熱的空氣裡,竟瞬間浸了一絲涼意,鑽透衣料,貼在皮膚上,讓人莫名心悸。
轉過最後一道迴廊,前方便是百禧堂。
暴烈的光,從洞開的大門裡傾瀉而出,在門檻處,卻似被一道無形的牆攔住,形成一道筆直、鋒利如刀口的明暗分界線。
門內,是觥籌交錯的盛宴,是燃燒的、喧囂的人間。
門外,是死寂的暮色,是他一路走來,滿心的異樣與不安。
林軒停在界線前,深吸一口氣,鼻端鑽入的,是門內酒肉脂粉的濃膩,是那股揮之不去的鐵鏽味,還有一絲極淡的、被碾碎在血汙裡的鵝黃色迎春花的微澀苦味——像道旁那隻病狗爪邊的殘花,又像一場無法掙脫的幻覺。
他抬腳,邁步。靴底踏過銅質門檻時,一道極細的寒意從金屬邊緣爬上來,像給腳踝扣了一圈隱形的鐐銬。
而腰間的玉佩,在這一刻,又一次,微微發燙。
他並不知道,這條線,是生與死的界碑。
三個時辰後,百禧堂的燭火會儘數化為青煙,父親的身體會在他眼前如蠟般融化,而漫天夏夜之雪,將掩埋所有來不及說出口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