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大小的碎片,通體呈暗金色,邊緣殘缺,表麵刻著細密而古老的紋路,紋路之中,流淌著一絲極淡的光明神力,卻又包裹著一層深沉如淵的影之氣。
是鎮暝神印的殘片。
蘇燼將殘片握在手中。
刹那間,一段不屬於他的記憶,如潮水般湧入腦海。
他看見了天地初開的景象:混沌初分,清濁兩立,一神身披萬丈光明,一神籠罩無儘暗影,二神並肩而立,同源共生,共掌天地秩序。光明生萬物,暗影歸萬物,晝夜交替,生死輪迴,天地圓滿,萬物有序。
他看見了後來的劇變:光明之神清曜,望著世間生靈因死亡而悲,因離彆而苦,因黑夜而懼,心中生出執念。他不願天地有缺憾,不願萬物有終結,他以自身神心為引,鑄就鎮暝神印,將共生同源的暗影之神玄暝,強行封印於歸墟深淵之下。
而玄暝,未曾反抗。
最後,他聽見了一道低沉而溫和的聲音,穿越千年時光,在他心底緩緩響起,不帶一絲怨恨,隻有無儘的悲憫與釋然。
“我不是惡,我隻是光不敢麵對的——結束。”
蘇燼指尖一顫,緊握神印殘片,緩緩閉上雙眼。
雨水依舊落下,打在無字古碑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永晝之下,這場突如其來的雨,是天地失衡的悲鳴,亦是天道重啟的預兆。
而他,蘇燼,這個被世人視為不祥的守陵人,這個天生擁有暝瞳的少年,註定要踏上一條,走向光明神殿,質問天道的路。
古碑孤影,永晝初亂。
天地的平衡,即將由他,重新拾起。
第二章 忘形之哀
細雨落了半日,便悄然停歇。
天空依舊是一成不變的明亮,彷彿那場雨,從未降臨過。可忘歸陵的泥土濕潤了,蘇燼手中的神印殘片溫熱了,他心中的道,也終於清晰了。
他收起殘片,轉身離開古碑,朝著陵外的村落走去。
那是他出生長大的地方,一個名為向陽村的小村落。村名向陽,世世代代信奉光明之神清曜,視黑暗為世間最大的禁忌。
從前,蘇燼極少回村。
他知道鄉人厭他,惡他,懼他,他不願成為他人眼中的邪祟。可今日,他必須回去。
方纔在古碑之下,他看見的幻象之中,人間生靈正一步步淪為忘形,記憶消散,靈識潰散,而這一切的根源,便是永晝失衡,暗影缺失。
他要親眼看一看,這份由“至善光明”帶來的苦難。
村落依舊是往日的模樣,屋舍整齊,草木蔥蘢,處處都是光明普照,處處都是平靜祥和。可這份祥和之下,藏著令人心悸的死寂。
村中路上,行人寥寥,大多是目光空洞的忘形者。他們或坐或立,或緩緩行走,臉上冇有任何表情,眼中冇有任何神采,如同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
蘇燼一路走過,無人與他說話,無人看他一眼。
曾經熟悉的鄉鄰,如今早已不識他是誰。
他走到村東頭的一間老屋前,停下了腳步。
那是他的家。
屋內,坐著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婦,正是蘇燼的祖母。
祖母並未淪為忘形,卻也已垂垂老矣,記憶日漸模糊,情緒日漸淡薄。她坐在窗前,望著窗外永恒的日光,眼神呆滯,一動不動。
“阿婆。”蘇燼輕聲喚道。
老婦緩緩轉過頭,看向蘇燼,目光渾濁,茫然無措。
“你是……誰?”
四個字,輕描淡寫,卻如同一把冰冷的刀,刺入蘇燼的心口。
他從小由祖母撫養長大,相依為命,是這永晝世間,他唯一的親人。可如今,連最親的人,都已記不得他的模樣。
“我是阿燼。”蘇燼聲音微啞。
“阿燼……”老婦喃喃重複,眉頭微蹙,似乎在努力回憶,可最終,隻是搖了搖頭,“不記得了……不記得了……”
她轉過頭,繼續望著窗外的日光,不再言語。
蘇燼站在原地,心口一片酸澀。
他見過無數忘形者,可從未有一刻,如這般心痛。
永生不死,卻連至親之人都無法記住;歲月漫長,卻連一絲溫暖的回憶都無法留存。這樣的“永恒”,與酷刑何異?
清曜神以為,賜予人間永生與永晝,便是最大的慈悲。
可他不知道,無死則生無意義,無忘則憶無珍貴,無黑夜則白晝無趣,無終結則永恒成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