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古碑孤影

天地亙古,無夜無昏。

自玄暝神被鎮於歸墟之下,世間便再無晨昏交替,再無星月沉落,唯有一輪清曜白日懸於九天之上,光芒亙古不息,普照四海八荒。

世人稱此為永晝之世。

初時,萬民歡騰,以為得見天道至善,得享長生無終。草木歲歲常青,山河歲歲無恙,生靈無病無災,無生無死,彷彿天地間最圓滿的盛景。

可歲月漫長,千年一瞬,這份圓滿,早已化作無聲的煎熬。

大地上的草木,綠得死寂,枝繁葉茂卻從不開花,從不結果,更無枯榮交替,隻如一尊尊不會腐朽的雕塑,立在山川之間。江河奔湧卻無波瀾,水流千年不變,不見枯竭,亦不見暴漲。人間生靈,肉身不朽,容顏不老,卻在無儘的時光裡,一點點失去記憶,失去情緒,失去愛恨悲歡,最終淪為行屍走肉,世人稱之為忘形。

忘形者,不死,不亡,不悲,不喜,不識親友,不知自我,隻如一縷空殼,遊蕩在永晝之下。

而蘇燼,便是這永晝世間,一個格格不入的異類。

他居於人間極北的忘歸陵,守著一座無人問津的古碑。

陵名忘歸,卻早已無墓可守。

世間無死,何來墳墓?所謂忘歸陵,不過是千年前先民留下的一片荒陵,唯有中央那座高逾丈餘的青黑色古碑,靜靜矗立,碑身無字,無紋,無跡,彷彿自天地初開便立於此地,承受著永無止境的日光。

蘇燼是守陵人,也是這世間,唯一一個天生能看見“影”的人。

他人眼中,天地隻有光明,萬物隻有白晝,連風都是暖的,連塵埃都是亮的。可在蘇燼眼中,光明之下,處處都漂浮著細碎的、淡墨色的虛影。那虛影無聲無息,觸之即散,卻如一縷縷不散的魂靈,纏繞在草木間,飄蕩在江河上,依附在那些麻木的忘形者身上。

他自記事起,便被鄉人視為不祥。

有人說他眼生邪祟,能見陰穢;有人說他是影神遺孽,會給人間帶來災禍。鄉人們遠遠避開他,孩童朝他扔石子,老者閉目誦經,欲驅走他身上的“黑暗”。

蘇燼從不辯解。

他隻是日複一日,坐在忘歸陵的古碑之下,望著那輪永不落下的白日,望著世間這片看似繁盛、實則死寂的大地,沉默無言。

他的衣衫早已被日光曬得發白,麵容清俊,眉眼間卻帶著與這永晝世間格格不入的沉靜與悲憫。他的雙眼,瞳仁深處藏著一絲極淡的墨色,不似常人那般澄澈透亮,那便是天生的暝瞳,能看破光明虛妄,窺見天地本源。

這一日,與往日並無不同。

日光依舊熾烈,空氣依舊凝滯,連風都懶得吹動。忘歸陵外,幾個忘形者緩緩走過,他們目光空洞,步履僵硬,衣衫襤褸卻不知汙穢,麵容蒼老卻不知歲月,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蘇燼微微垂眸,指尖輕輕拂過身下的青石。

就在此時,天地間忽然傳來一陣極輕微的震顫。

不是地動,不是山搖,而是一種源自天地本源的悸動,彷彿有什麼沉睡了千年的東西,在這一刻,緩緩甦醒。

緊接著,毫無征兆地,天空落下了一滴雨。

一滴,兩滴,三滴……

冰冷的雨珠,砸在滾燙的地麵上,濺起細微的塵土。

永晝之世,千年無雨。

日光依舊高懸,晴空萬裡無雲,可雨,卻真真切切地落了下來。

蘇燼猛地抬眼,暝瞳之中,墨色微光一閃。

他看見,那些漂浮在光明中的細碎影之碎片,在雨滴落下的瞬間,瘋狂地彙聚而來,如同倦鳥歸林,朝著忘歸陵中央的那座無字古碑,不斷湧去。

雨越下越大,淅淅瀝瀝,最終化作一場清冷的細雨,籠罩了整片忘歸陵。

蘇燼站起身,一步步走向那座矗立千年的古碑。

雨水打濕他的長髮與衣衫,冰涼的觸感,是他此生從未感受過的新奇。他伸手,指尖輕輕觸碰碑身。

那一瞬,一股渾厚而蒼涼的力量,順著他的指尖,湧入四肢百骸。

碑身之下,彷彿有什麼東西,在等待著他。

蘇燼屈膝,伸手撥開古碑根部的泥土。泥土乾燥千年,早已板結堅硬,可在雨水浸潤之下,漸漸鬆軟。他一點點挖開,指尖觸到了一塊冰涼堅硬的器物。

那是一塊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