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鏡花水月(三)
這些時日裡,櫻珠和夏老爹保持著一種沉默。
那個等待的夜後的清晨,天邊泛起橙黃的絲縷雲,夏老爹正搭著牛車從城裡回來,牛蹄聲規律地噠噠作響,在門前停止了。
櫻珠合衣躺在院中的草榻上,閉著眼睛,不願說話。
她不知該如何開口。如果得到一個無關緊要的答案,她該如何回答?如果得到了那個令她心生懼意的答案,她又該如何回答?
她心裡的那點隱秘與恐懼又出來作祟,遊蕩的鬼魂附耳一般幽語:
不要問。
就讓這件事這樣過去吧。
你不想親手摧毀一切的,對吧?
你應該安眠,做一個美夢,也許一日日後,那個你夢寐以求的……它會來到你的身邊。
腳步聲路過櫻珠的頭頂,她的眼睛閉得越來越緊。
直到小屋內的人窸窸窣窣睡下後,再無聲音,櫻珠才猛地跳起來,猛衝到水缸邊停止。
水麵泛起波瀾,她看見頭頂的月光和自己的水中倒影。
這張臉憋得通紅,眼角、臉頰、嘴唇。她看著自己的眼睛,第一次對自己誠懇:這是懦弱。
第二日,櫻珠照例早起下田,在快近中午的時分,她餘光瞥見田埂上走來自己的阿爹。
這道瘦虛的身影邁下了田埂,趟著水走來,跟在櫻珠身後插秧。
父女之間一句話都冇說,還是隔壁村裡的鄰居朝櫻珠招手,才勉強出了點聲響。
可這日夜裡,夏阿爹卻冇有出門。
他在爐火邊靜坐著,像是發呆又像是沉思。
直到爐子裡的水燒乾,發出嘶嘶的聲音,他才驟然驚醒,起身到水缸邊舀來一瓢水。
而櫻珠站在屋裡,透過門的那一道小縫瞧得真切。
她把那枚小小的櫻桃珠絨花取了出來,它原先就被安置在櫻珠阿孃留下的一隻木匣子裡,那裡還有櫻珠阿孃的一支髮簪。
那是一支薄銀髮簪,是櫻珠阿孃最喜歡的一件,十日裡有八日都佩戴著。
櫻珠記得阿孃說過,她小的時候,趴在阿孃的肩頭,最喜歡這簪子,大約是亮閃閃的緣故,總是用小手扒拉,因而阿孃總是取下這簪子逗弄櫻珠。
然而,櫻珠阿孃和櫻珠說這些的時候,已經是骨瘦如柴、病入膏肓。
她那雙手早已在日複一日的病痛之中失去了白皙與柔光,隻剩下枯皺的皮紋覆蓋著的細瘦骨節。
她細細地贅語,那些陳舊的時光仍能在記憶的長河之中閃爍出微光,從那雙眼睛中折射出些許。
這支簪子,就安置在這隻妝奩裡。
這麼多年了,其他的物件大多當的當,賣的賣,櫻珠阿孃的遺物也隻剩下了這件,不知怎麼的,竟冇有讓阿爹當掉。
櫻珠知道,他的記憶裡也有阿孃的一道陰影。
她合上木蓋,伸手在那隻絨花上輕輕撫摸了一下。
柔軟的觸感從指尖傳遞著,在皮膚上留下一點點隱約的溫存。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漸漸的,櫻珠阿爹在田裡乾活的時間越來越少,直到最後,又隻剩下了櫻珠一個人在田間乾活。
左鄰右坊的最先捕捉到了這種變化,逐漸的,沉寂的風言風語又飄進了櫻珠的耳朵裡。
“那夏老爹家的又是一個人下地了,隻怕那個爹又進城耍去了。”
“可惜了。原先他在田裡頭幫襯著,我還當他想好了。原是我的錯,進了那黑心的地方哪有全乎出來的,瞧著吧!”
可那些人一見到櫻珠,卻又止住了嘴,在路上偷偷斜眼瞧著櫻珠走過。
安娘來尋櫻珠,遠遠地就朝櫻珠跑來,可兩人見了麵卻都是默然。
安娘不知道該從何開口,村子裡的流言跑得比長了腿的人還快、還遠,她無法阻止。
縱然一遍遍在家中辯解,可自己阿爹阿孃也免不了說幾句夏老爹家的閒話。
“你回去吧。”櫻珠低著頭,擦身而過,“我現在不想說話。”
“櫻珠!”安娘擔憂地看著櫻珠離去的背影,明明幾個月之前,櫻珠還是那樣明媚的女子,可如今這樣淡漠的櫻珠,真讓她不敢相認。
櫻珠聽見了安孃的呼喊,可她不敢回頭。
她已說不清自己害怕的是安娘,還是害怕壞訊息,還是害怕自己的懦弱被一眼洞察。
也許這三種情緒都深深地交織在一起,才讓她逃避了。
不止是安娘,櫻珠躲避的還有春歸。
一開始隻是在路上遠遠地避著,後來就連春歸給她留下的各種小記號都不迴應了,甚至於春歸趁著黑夜趕來敲櫻珠家的門,櫻珠也不願開。
春歸氣急,用力在門上一拍,喊出聲來:“櫻珠!”
可櫻珠家的大門仍是緊閉著。
反倒是隔壁的人戶被叫醒,披了外衣要出門來看。
春歸連忙吹滅了燈籠,可巧這日陰雲蔽月,一片摸黑中壓根瞧不清人影。
“誰啊?”
隔著一道院門,那戶的男人叫了起來。
春歸閉著嘴不出聲,隻怕再說一兩句,憑藉著村子裡的熟悉,就要被認出來。
“這家不會開門了,你且回去吧!”
說完,那男人好心接了句:“我瞧你燈籠都滅了,還是快些回家去吧!”
春歸看著眼前的門,深深地歎了口氣,將他寫好的一小封紙信塞進櫻珠家的木門縫裡,便轉身離去了。
然而,他冇有注意到,那封小信即刻就被門後的櫻珠拾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