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鏡花水月(四)

櫻珠一直躲在門後。

院門的簷下落了一片陰影,足以遮蔽她的身影。

她能聽見春歸因路途的疲憊而喘著粗氣的聲音,還能聽見他的指節敲動木板的清脆響聲。

可她卻冇有勇氣打開這扇門。

明明就在這扇門邊,有那麼多的溫情與分彆,所有的甜蜜與酸澀都熨成心上的小小補丁,緊緊地貼著生命最深的血與肉。

櫻珠的腳邊被塞進一封小小的信。

因聽見門外的人走了,櫻珠便蹲下去拾了起來,回屋後點燃蠟燭。

紙在尋常的農戶人家是稀罕物,放在村子裡,也就是幾戶讀書人家有。

春歸和櫻珠提過,家中藏了幾捲紙,他阿孃當寶貝一般地供著,裝在木匣子裡,日頭好的日子還要拿出來曬曬。

眼前的這張紙,大概是從一張上裁下來的,薄薄小小的一張。櫻珠原先正惶恐自己不曾識得幾個字,可看見的那一刻還是忍不住要掉眼淚。

原來那張紙上畫的是一對並蒂蓮。

每年六月,荷塘裡的蓮花便盛開了,層層疊疊,輕風吹拂搖曳一片。

農戶的女子時常貼補家用,采蓮便是一項不錯的活計。

但此時尚未到秋初,蓮花正盛,還冇到采蓮的時候,女子們在蓮葉間放舟,不過是閒暇時的玩樂。

某年的六月,櫻珠難得得閒,正巧那段時間安娘從家中借來一隻小舟,放進荷花叢中。

午後的日頭太毒,櫻珠便起了到蓮葉下乘涼的主意。

安娘被自家阿孃困住學織補,隔著院子和櫻珠說話的語氣都滿是惋惜:“真可憐!這樣曬的日子,還得坐在簷下織補。你可要替我摘兩束荷花來補償我。”

櫻珠解開繩,在荷塘邊脫去了鞋襪,下了水,坐上了船。她撐著船槳,隱入密集的荷花叢中,霎時間周身的一切隻剩下了風吹卷荷葉的刷刷聲。

一切是那樣的靜,她好像已經脫離了這個令她感覺到繁雜的世界,隻是在水中遊蕩的一尾小魚。

她覺得自己的魂靈飄飄欲仙,和一朵朵蓮花糾纏在了一起,眼中的這個世界,蓮花枝條躍出水麵伸向天空,彷彿世界是蓮花的世界。

萬籟俱寂中,櫻珠困得馬上要閉上眼。她隱約聽見遠處的落水聲,她猜想大約是哪家的也同她一樣來乘涼,便冇在意。

可一會兒後,便有一雙手搭上了小舟的船弦,惹來一陣晃動。櫻珠大叫一聲,連忙要爬起身來,可隨後一片水花就濺起,灑在她的麵前。

“噓!是我。”

這時她纔看清,來的人是春歸。

還冇來得及生氣,她便欣喜起來,連忙問道:“你怎麼來了?”但話一出口,櫻珠便感覺奇怪,又追問了一句:“你怎麼知道船上的是我?”

春歸笑了笑,一邊卷著身上濕漉漉的衣服,一邊回答櫻珠的話:“我在水塘邊走了一圈,隻瞧見了你的鞋襪,哪還能有旁的人,自然是你了。”

“怎麼也不喊一聲,我好搖船到岸邊。”

春歸這次冇說話,隻是笑。

他的衣裳因為遊過來都濕透了,緊緊貼在身上。

彼時他還是清秀的少年郎,身板冇那麼壯實,顯得衣服像掛在了人身上一樣。

可他的髮梢鬢角都沾濕了,濕漉漉地黏在這張有些白皙的臉上。

水珠在太陽光地下泛著淡淡的金光,櫻珠有些看呆了眼。

可隨即二人視線對上的那一刻,櫻珠挪開了視線,低著頭,紅著臉。

二人無言,過了許久,小船自行飄蕩著,路過一株並蒂的蓮花。櫻珠覺得稀奇,摟過花朵來看,可春歸卻在船對麵漲紅了臉。

“這是並蒂蓮……”他頓了頓,才接著說,“朝采並蒂蓮,暮綰同心結。”

櫻珠雖然有些猜到他想說什麼,可是嘴上卻還羞怯著:“你在說什麼呀?”

春歸突然抓住了櫻珠的胳膊,緊緊的:“你明明知道我在說什麼。我……你與我這麼多年,難道還不明白我的心意嗎?”

“我……”櫻珠無法拒絕麵前的這個人。在漫長的記憶中,稚嫩幼子時便同他一起在田間撒野,愛情早已在不知不覺之中誕生。

“我喜歡你。”春歸堅定道。他的眼神是那麼執著且熾熱,就這樣炙烤著櫻珠,快要將她融化。

而今日,這朵小小的並蒂蓮躍然紙上。怕的是寫字的話,櫻珠讀不明白,所以畫了圖樣。

櫻珠明白春歸是什麼意思,他想說的是,不論如何,他都願意像當年那株並蒂蓮,永結同心。

她將這張小小的紙頁貼在胸口,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著,她看見自己的眼淚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