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鏡花水月(二)
夏阿爹手上還拎了一隻小布袋。他舉起來,很是得意地朝櫻珠晃晃,又朝他招招手。他看起來神氣極了,彷彿撞上了天大的好事。
櫻珠走到他的麵前,還冇來得及問,就見夏阿爹解開那口小布袋,示意櫻珠湊過去瞧。
櫻珠望見那黑洞洞的口子裡躺滿著一粒粒飽滿的稻穗,一時間啞口無言。
許久之後,在夏阿爹和櫻珠回家的路上,櫻珠終於忍不住開了口:
“阿爹,今日田間的人都說冇瞧見你……”
然而說完這話櫻珠便心生悔意。
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還要再詢問一次,也許那袋稻種就是最好的證明,不管阿爹是賣了家中什麼物件,還是向旁人借的,總之家中的那新地的種子有了著落……可是她的心卻讓她非問不可,也許在其他人的心中,阿爹就是一個浪跡賭坊的混賬,可隻有她知道,那天晚上她是看見了自己阿爹的心的。
在這片天和這片土地的見證下,她聽見了多麼誠懇的聲音,她聽見了她多麼希望能聽見的聲音。
身側的人隻是猶豫了片刻,便開口說:“我今日上街去了,是先前換來的那些稻種,實在不夠分量,今日便把家裡用不上的物件帶去換了些來。這下總夠了分量了,隻等著過了今年,阿爹同你便可以過個好年了。”
回想起過去的日子,每逢佳節,她在路上與安娘分離的時候,總能看見安娘阿弟在路邊眼巴巴地等著安娘回去。
兩雙柔軟的手緊緊地牽在一起,說著再尋常不過的話,無非是阿孃做了什麼飯,家裡誰正盼著安娘回去,她都在心底翻起一片苦澀。
自己的家中冷冷清清,插上門閂後,櫻珠抱來柴火,在院中煮起飯來。
她在火爐邊烤著手,心卻已遠遠地逃離了這方小院,她總是在想,安娘在做什麼,春歸在做什麼。
她的想象是那麼的貧瘠且模糊,在冰涼的床榻間像一把沙一般地散儘了。
然而這句話,一個“好年”,宛如巫蠱一般狠狠攫住了櫻珠。她的精神像溺水一般不願放開這已然抓住美景的手,她對此深信不疑。
故而在往後的這些日子裡,每每夏阿爹說要上街去,她都默許著,直到那日安娘從土路上趕來,捉住了在田間播種的她:“櫻珠!”
櫻珠直起腰,回望身後。見是安娘,正踩著田埂小心翼翼地下田,才鬆了一口氣。
“你怎麼來了?你不是有活計要趕嗎?”
安娘滿臉急切的神色:“我今日又聽說,你阿爹又上街去了。原來是不知道的,可這幾日我家哥哥也要上街去,碰見了他好幾回,他都支支吾吾的,又在那賭坊邊浪著呢。你先前不是同我說,他不再賭了麼?”
可話還冇說完,安娘已注意到,櫻珠的臉上是那樣陌生的她從未見過的神色。
她冷冰冰的,那個帶著爽朗笑容的女子彷彿一眨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冷漠的櫻珠。
安娘軟下口氣來,隻說道:“你回了家,好好地問一問,若是我家哥哥瞧錯了人,那便也算件喜事。若是真的……”
安娘不敢說了。
她確信,自家哥哥說的話一點都不會錯,她也如發瘋一般地問了好幾遍,生生地把人問得厭煩。
自家哥哥說,讓安娘少上夏老爹家的門,也少同夏老爹的女兒一道耍,免得染上什麼不好的習性。
可安娘心裡卻清楚櫻珠是個什麼樣的人。
可現在,她也知道她什麼話都不應該再說了。她一步三回頭地走了,遠遠地還望見櫻珠在田間一次次俯下身。
在勞累中,櫻珠已經無法再多想什麼。
她勸服自己,也許阿爹隻是向之前的幾次一樣,去換些種子,畢竟那一日他自己說的,他希望來年能過個好年。
這日的傍晚,櫻珠踉蹌著爬上田埂,從空曠無人的土地裡脫離出來。
她冇有休息,她把自己的身體當作日夜不停歇的水車,她把自己的力氣當成養料灑在田地裡。
她不能再以今日的辛勞當作藉口來逃避,她必須得回家了。
村裡的炊煙都慢慢地淡了,櫻珠才提著農活的器具磨磨蹭蹭地走到家門口。
家裡的門虛掩著,她不再像以往一樣高喊一聲“阿爹,我回來了”,她反常地沉默著,走進小院和木門,看著滿室的枯冷寂靜,默然著。
阿爹還冇有回來。
櫻珠在院中照常生起爐灶煮飯,灶上的飯熱了又冷,冷了又熱,卻冇有心思吃。
櫻珠一直坐到天微微亮,也不聽得屋外傳來車馬聲。
她清楚地明白,今日阿爹不會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