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鏡花水月(一)

“我當然冇說。”春歸安撫般摸了下櫻珠的頭髮,“我答應過你的,不會提前告訴我阿孃。”

櫻珠鬆了口氣。

在春歸的懷抱裡,她懶洋洋地勾著春歸的衣襟玩,看著那些繡線緊密地貼合在布料上,針腳細密。

她清楚地知道這件衣裳出自春歸阿孃,也就是宋阿孃之手,她善於織補的名聲她早已耳聞。

在話語結束後的沉默之中,櫻珠很快察覺到對方掩飾的不安。她抬起頭,卻隻能看見春歸的側臉,他望著遙遠的曠野出神。

“我不是不願意。”櫻珠不知該從何說起,她總不能夠把自己一切的所思所想都傾訴給眼前的這個人,她無法坦誠心底隱約的卑怯。

這些東西蠶食著她,使她張不開嘴巴。

“我隻是覺得,也許那樣的日子就快要到來了……我們冇有必要把事情變成更麻煩的樣子……”

櫻珠就這樣看著眼前的人鬆動下來,垂下眼眸。

這日的夜裡,繁星的天穹之下,春歸和櫻珠都帶著一種對未來的美好渴望回到了彼此的家中。

在木頭的房梁之下,他和她都做著美好的夢。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新的水稻一株株種進了田裡。

農戶人忙碌得連軸轉,櫻珠和春歸冇有太多的時間再幽會。

隻因為春歸是家裡的主力,出力氣的活多數都依賴他,而櫻珠家終於能在今年重新開墾那塊荒廢的土地。

原先那塊土地一直荒廢著,櫻珠一個人顧不上看顧,也隻好放任著周邊的村民侵占各處的角落。

可今年夏阿爹轉了性,決心要把那塊地開墾出來,多種些稻米,這樣還可以去城裡多置換些東西。

櫻珠自然是同意的。

這幾日夏阿爹和她都牽著家裡的那頭老牛犁地,到了播種的時候,夏阿爹向鄰居借了去年留存的種子。

可村裡都是農戶人,家家都有自己的活計要用。

於是夏阿爹便提議,他進城去換些回來,還可以順便把家裡之前剩下的糧食都賣些錢回來,到時方便著用。

於是夏阿爹隨了人一道進城去了。

這日直到夜裡,夏阿爹才獨身一人的回來,隻帶了一小袋種子。

櫻珠拎著布口袋進門去,解開瞧了瞧,問怎麼隻有這些,剩下的那些錢呢。

夏阿爹支吾了下:“這幾年冇個好收成,家家戶戶都存著糧,價格低了些。”

櫻珠相信了。

然而時至今日,她都不明白那日她的相信是因為連續多年平平的收成,還是因為對自己阿爹天然的信任。

櫻珠不語,解開的布口袋又被紮上,放進家裡的米缸裡。

她記得這日夜裡她做了一個美夢。

這個夢在天矇矇亮的時刻如同一個絢爛的泡泡包裹了她,夢裡家裡的土地上青稻秧秧,風捲過草葉,長而舒展的風的歎息聲,而她站在田埂上遙望,遠處的土路上顯露出一道結實的身影,春歸打著汗巾,笑眯眯地向她走來。

可天邊卻捲起黑雲,濃密地壓下來,好像一塊巨石壓在胸口。

櫻珠想招手,讓春歸快些回家去,可一眨眼路上的人卻不見了,隻有無儘的土路,溝渠裡的清水瀰漫著黑色的土,湧了上來——

然而就在此刻,門外響起安孃的聲音,連帶著急促的敲門聲:“櫻珠!櫻珠!”

櫻珠因聽見是安孃的聲音,來不及穿戴整齊便前去開門,手上還正繫著腰帶。

安娘見有人開門,便是大大地鬆了一口氣,“你怎麼叫不醒?可嚇壞我了。”

櫻珠揉了揉自己的臉,她才從噩夢之中脫離,連方纔那種驚慌都尚還殘存在胸腔之中,和心跳共鳴著:“怎麼了?”

“是你的好幫手,他今日路過田間,冇瞧見你,也冇瞧見你阿爹,你家的大門又落著門閂,他想來找你,可這青天白日的,哪能直接上你家的門?他到我家來,打著同我哥哥說話的由頭,請我過來看看你。”

櫻珠的心底卻隱約地泛起一點不好的預感:“冇瞧見我阿爹?”

“是啊。”安娘見櫻珠臉色慘白,忍不住用自己的手去貼她的額角,“隻怕是又去城裡賭坊耍了。櫻珠,你可千萬要保重自己。”

“可——”櫻珠心裡那句“那一日”最後還是堵死在了心裡,沉墜得像拴了繩的井石。

她努力地要攀著井壁爬上來,可青苔濕滑。

那些細弱的苔草,會不會正如阿爹心裡的貪慾的遊絲,密密而無止境。

“我瞧瞧去。”櫻珠慌亂地扔下這樣的一句話,扔下身後呼喊著的安娘,快步地沿著土路向田裡去。

她已經不再顧忌周圍人的視線,隻顧著趕路,直到在自家的田裡,確實冇看見那道乾枯的身影。

世界驟然寂靜了。田間的一張張臉,張著嘴,揚著眉,一條條胳膊,一條條腿,支棱著,像渴水的魚一般用勁揮舞著,向她湧來。

好在這份寂靜的背後,她聽見熟悉的一聲呼喚:“櫻珠哎!你站在那裡做什麼?”

櫻珠猛地一回頭,隻瞧見自己阿爹在路邊朝自己招招手。